任英歌
鈞窯位于中國河南省禹州市,是北方著名瓷窯。因禹州境內在宋代以前就有聞名于世的古鈞臺,北宋時期,古鈞臺附近設立官窯燒造的瓷器因地得名,故窯名“鈞窯”,瓷名“鈞瓷”。鈞窯燒造規模大,傳世瓷品豐富,質量精美,因而與定窯、耀州窯、磁州窯共同組成了北方四大窯系。鈞瓷以釉具五色、艷麗絕倫、端莊雄渾的藝術造詣成為我國宋代五大名瓷之一。
鈞瓷的造型與裝飾追求的是具有中國民族精神的美學意蘊。它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內容、不同的美學蘊含。鈞瓷的造型千姿百態,變化多端,由古至今,鈞瓷造型的過程就是不斷創造美的過程。
《藝術哲學》中指出:“藝術產生是與時代精神與周圍風俗情況同時出現、同時消滅的。自然界有它的氣候,氣候的變化決定某種植物的出現,精神方面也有它的氣候,精神氣候的變化決定著某種藝術的出現。”[1]倘若把鈞瓷誕生、發展、繁榮、變化及衰落的各種不同時代精神指出來,我們將能夠確定鈞瓷藝術的生存條件,對于鈞瓷的造型藝術會有一個更深入的理解。
鈞瓷起始于唐,興盛于宋。由于花釉瓷的窯變特征與鈞窯的窯變藝術有密切的淵源關系,當地人賦予它另外一個名字“唐鈞”,“唐鈞”的創造為鈞瓷窯變藝術的逐漸成熟奠定了基礎。

《現代山出云》
“宋代的工藝美術具有典雅平易的藝術風格,不論是陶瓷、漆藝、金屬還是家具都以樸質的造型取勝,很少有繁縟的裝飾,使人感到一種清淡美,和唐代相比正好形成不同的特色。如果把唐代工藝美術概括為‘情’,宋代則可概括為‘理’。唐代華麗,宋代幽雅,唐代開闊恢宏,宋代嚴謹含蓄,從美學角度來看,它的藝術格調是高雅的。”[2]宋代是中國陶瓷藝術的鼎盛時期,陶瓷藝術至此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其藝術品味也達到了極致。“宋代是‘瓷的時代’ ,人們簡稱它為‘宋瓷’。”[3]宋瓷的美學風格是典雅溫潤,還有某種程度上的質樸。除了器物的渾樸,不過多堆飾外,均在釉色上下功夫,定窯的乳白、汝窯的蔥綠、官窯的淡青、鈞窯的天藍月白以及如晚霞的渾樸窯變效果均屬淡雅一類。
宋代官鈞窯器物在造型形制方面重視器物構造。通過曲直的線形對比,構成形態的變化,使器物在藝術上加強形體的統一和完整,在功能上也顯得更為簡潔、質樸和實用。宋代官鈞窯鼓釘洗,它圓口外翻,頸下束收,呈圓潤曲線,底部飾有云頭三足,將器物懸空,通過虛空間巧妙地協調了器物的整體造型,既精巧別致,又不失端莊典雅。加之窯變色彩絢麗,配以鼓釘裝飾,古樸莊重。宋代官鈞窯器物在造型與裝飾中體現一種法度嚴謹、古樸端莊、線條簡潔的特點。官鈞窯注重工藝性,以儒家的工藝美學思想作主導,以人倫為中心,工整嚴謹、莊重高雅,追求氣質脫俗超凡。”[4]
宋代鈞瓷有官窯和民窯之分,正統的官方審美情趣與民間的大眾審美情趣之間的區別形成了兩種不同的精神內涵。作為數量巨大的民窯,它體現著普通民眾的審美情趣和人生理想,瓷器樸實拙雅,富有生活情趣和生命力,是官窯所不能代替的。
到了金元時期,統治者很不重視對陶瓷的使用和欣賞,鈞瓷再次從宮廷走向民間,然而改朝換代的浩劫,從“官窯”到“民窯”性質的轉變,并沒有對鈞瓷的生產產生影響。元代鈞瓷雖有明顯的蒙古族文化的印痕,但是幾乎所有的傳統工藝方法都被保存下來,有不少品種風格依然是對唐宋的繼承,并且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在文化大交流、民族大融合這一社會趨勢的帶動下,元代鈞瓷藝術成就輝煌。此時,鈞窯爐火烽起,遍及北方四省十二縣,形成了規模龐大的鈞窯系。
“與中國歷史上一切巨大的動亂相同,元時蒙古人的征服在藝術領域內不會不留下印記,成吉思汗斗士們的烈馬旋風般地掠過中華大地后,蒙古人的文化習俗也灑遍了所過之處,融合著多種民族精神的陶瓷作品在這種新的環境下誕生了。”[5]元鈞非常注重釉面裝飾,其方法有兩種,一是含銅較高的釉藥不規則地涂在器物上,經高溫還原后,呈現紅色斑塊;另外一種方法是堆貼鏤雕,圖案主要有蓮花、獸面紋、鋪首和獸形足等,一般裝飾在器物肩部或腹部,此裝飾手法是元代鈞瓷所特有的。
明清時期制瓷中心南移,北方諸窯衰退,鈞窯全部停燒。馮先銘在《有關鈞窯諸問題》中說:“正當北方鈞窯系瓷窯逐漸趨于衰落的同時,江南地區摹仿鈞窯的瓷窯開始出現。及至明清兩代,仿鈞之風日趨興盛。”[6]景德鎮御窯廠仿鈞成功地實驗出了銅紅釉。
明清兩代御窯廠的建立,使景德鎮的陶瓷業得到了空前的發展,無論是以生產規模還是從產品質量上看,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雍正時期仿宋鈞釉造型,釉面力求逼真,與真品極似,具有較高的水平。這些瓷器雖然是在距京城遙遠的景德鎮制作的,但是真正的設計師和督造者則是深居紫禁城的雍正皇帝。雍正時期仿鈞造型的藝術風格柔美娟秀。這種美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形體玲瓏俊秀,纖巧嬌麗;二是形體之輪廓線以曲線為主、直線為輔,器物各部分之間的過渡比較柔和,沒有生硬的轉折,線性的起伏和收放,透著舒適和含蓄,盡顯雍容典雅之風貌。
鈞瓷經過由極盛到衰落的艱難歷程,到了20世紀,則隨著中國社會歷史的重大變革,又逐漸由衰而興,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1949年之后,鈞瓷生產得到了恢復和快速發展。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在市場經濟大潮的影響下,鈞瓷事業呈現出蓬勃發展的繁榮局面。而鈞瓷造型藝術作為鈞瓷制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也隨著人的物質和精神的需要而發生變化,與整個社會歷史步伐、文化狀況基本對應。鈞瓷造型藝術具有明顯的時代風格,唐代的渾圓飽滿,宋代的莊重典雅,元代的粗獷豪放,明清的俊秀,如今在國富民安的太平盛世展示的是它造型藝術的多元化。

《元代香爐》

《宋代鼓釘沈》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不同文化的相互影響越來越深刻,隨著生活方式和審美趣味逐漸多樣化,加之陶瓷材料和創作技巧的發展,鈞瓷審美呈現出新的局面。與對傳統鈞瓷藝術繼承相互輝映的是充滿現代意識的創新鈞瓷藝術品的出現。個性化的當代鈞瓷完全打破了傳統的造型規范,不再追求對稱、均衡、圓滿、嚴謹、規整等古代鈞瓷著力追求的效果,更是注重表現人的主觀感受和個人情感,強調藝術的表現和創造作用,而非再現和模仿。當代鈞瓷藝術家們提倡表現自我和自由發揮,刻意用抽象、夸張、變形等藝術手法來表現作品的本質。在這些作品中,除了原料、工藝、釉色還留有鈞瓷的痕跡以外,在造型上基本顛覆了傳統鈞瓷的造型模式。
鈞瓷造型藝術的創新決定于時代變遷、審美趣味與理念的轉變。盛唐的唐鈞渾圓飽滿,華麗浪漫;宋代的宋鈞端莊優雅,質樸含蓄;元代的元鈞厚重粗獷;以及清代線條柔美的仿鈞。歷代的鈞瓷藝術從造型至釉色的流變,都與整個社會歷史、文化狀況有緊密的對應關系,這包括物質生活的水平、科學技術發展的程度、對原材料的開發和利用的可能、文化的發展和人的意識以及審美觀念的發展等。鈞瓷作為一種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載體,它隨著人的物質和精神需要的不斷變化發展,它無時不反映出一個時代的審美標準與審美情趣。時至今日,鈞瓷藝術不再是簡單地制作,而是被視為創作,藝術家利用現代鈞瓷原料作為創作材料,竭力去體現自己的藝術觀念。當藝術家明確地以藝術來定位自己的鈞瓷作品時,這將為鈞瓷藝術打開新的極大的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