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語言——紫砂的表現力

錢苗苗

我們所見的紫砂壺型千姿百態，即使都是在一個壺嘴、一個壺把、一個壺鈕上加以變化，自然它的表現力涵蓋甚廣：花塑器可以是神韻靈動、惟妙惟肖、精工細膩；光素器可以是素雅大方、簡潔張力、挺括率真。紫砂壺造型的美丑不能一概而論，真正重要的是在這把壺中是否能感受到紫砂的表現力，它給我們帶來了怎樣的感受。

幾何造型的紫砂壺，該圓的地方就要圓，該方的地方就要方，線條當直則直，當曲則曲。口蓋彎曲變形，嘴歪把斜，這些全都影響整把壺器的力度。全器各配件大小與壺身大小是否相稱，表現得夸張或內斂。

天津藝術博物館藏《寒玉壺》，壺通高8.8厘米，腹高6.5厘米，嘴長2厘米，半圓式的平底，壺身表現榴皮色，并刻有一株梅花，用單刀手法在壺身段刻有行書“寒玉”二字，這也是壺名的由來。霸上柳消殘，寂冷黃昏樹。獨身矗立欄桿處，瀟瀟風著雨，一幅清冷孤世，傲松絕寒氣，獨舞樂長空。清冷孤傲的古意躍然而出，離塵孤寂的情緒氛圍環繞四周。

邵大亨創作的矮蛋包壺線條流暢，順勢可以看到壺蓋至壺身流暢舒展，子口收住，嘴把、蓋、的子與壺的造型成對應，就如人面三庭五眼，形體的站七、坐五、盤三半，標準美人式樣，收拾干凈利落，壺形渾樸、和潤，加以泥色光晶，素雅而從容。

紫砂花塑器具有獨特的風格，這種藝術形式尤其在創作過程中，以效法自然為先導，再提煉自然為手段，在潛移默化的師法自然的表現形式中達到物我合一的階層，追求的是賦于泥土自然的生命力，感受到田園詩意，萬物皆有靈。

如上的精神體現集中在蔣蓉創作的《荷花茶具》，該把壺器造型大膽，最上頭就可以看到可愛靈動的小青蛙變化成的壺鈕，站在飽滿翠綠的蓮蓬頭變化成壺的蓋子上，下面就是一朵嬌艷盛開的荷花變化成壺的身體，左邊彎曲柔嫩的花梗變化成的壺把和右邊才露尖尖角的嫩荷葉變化成的壺嘴，一起構成動靜結合萬物有靈的造型態勢，達到了凌波仙子靜中芳、風定池蓮自在香的藝術境界。

青蛙嬉水藕塘，荷葉田田，荷花亭亭玉立，剔透晶瑩，一方面表現“碧荷生幽泉，朝日艷且鮮”，還帶著“從來不著水，清凈本因心”的心境；一方面“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的玩樂心緒，創作者深深感動著，把這種種心緒都著力在壺上表現出來，感染著荷花的高尚品質和清雅精神。

在野外碰到青蛙也許會嚇一跳，可現在見到的這只在壺蓋上的青蛙卻丑得讓人喜愛，這就是紫砂表現力，它可以完美地表現藏在形態生動里的動態美，在把玩中充分展示這種美感，天真爛漫，趣意天成。

紫砂的表現力與繪畫相近而又獨特。當我們注視著《向日葵》或者《星空》，無不被畫里的情景吸引，更被炫目的色彩和滾動的形象折服，這是文森特梵高的情感爆發在畫作中。他講訴自己的創作心路，“I tried to express my passion in red and green”表現出的就是那種“掏心掏肺”的實誠,通過這樣的表達方式來展示它的力量和熱情。紫砂的獨特性，是可以在使用中感受藝術張力。這又區別于畫作的欣賞。從傳統角度作分析，每一個器物造型結構，可以通過分析它們的造型，從中根據藝術的基本理論與準則，從點、線、面三方面，它們相組合而成的主體觀察，看壺流、把、的子、蓋、足等多部分的搭配比例，看各個部分的關系是否搭配恰當，壺的整體外輪廓線條過渡是否澀、順，銜接處的明暗面手法是否處理清楚，空間感與實體間是否形成實和虛的呼吸感，各個部分都可以進行仔細的推敲，在最大程度上促使器物蘊含飽滿的能量，力圖表現出美感。

紫砂的表現力可以從三個要素展開：形、質、神。形，即形態，是指作品外輪廓，第一視覺感受，也就是具體的面相，器物的高低矮胖、剛柔方圓的各種姿態；質，就是所選泥料，反應出來器物本身的氣質；神，即神韻，一種具有東方神秘力量的精神感受。這三個方面貫氣一通，才是極具表現力的紫砂茶器。我們在感受的時候還需區分理和趣兩方面。如果光講究理，斤斤較量壺的容量大小，嘴是宜直還是宜曲，蓋是宜拱還是宜平，身筒宜高還是宜矮，只追求泡茶出茶速度的快慢，只從喝茶、泡茶的角度出發，那就干柴無聊了，一件作品應當在理亦有趣。一件作品它的大和小，嘴和把是粗是細，蓋頭是平是拱，壺體是高是矮，都在乎于一個字“趣”。有趣味，才是滋生情感、百用不厭的源頭。“There are too many pretty faces in this world and not enough interesting souls”said Oscar Wilde.

藝術要有決斷，要能敏感地感受到自我內心，把內心感受到的表達出來，達到態、形、神、氣渾然一體，使整個作品表現出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工藝美術的形成和演進的歷史過程，必然是長時間漸進式的經歷和實踐，一代接著一代地累積知識和經驗，以廣大的群眾百姓為范圍，在代代相傳的潮流之中，始由日常生活的需求而制器，進而改良各種實用功能，加上人類本性美感的要求，在器物中注入藝術精神的表現，漸漸形成其特有的風格和形制。其最具有感染人之處，就是來自群眾百姓的共同努力，而不是個人掌控專制的。

有時候這種表現力是每一時期的代表人物的成就，也不僅是個人的榮譽，而是代表群眾同心協力創造出來的成果。有時候我們感受到的紫砂情緒更是一個時代的精神面貌。今天看到留存下來的精品，從中獲得的感受就是一代一代人精神感受最美的表達，這里面的紫砂情緒豐富，猶如一條寬闊的大河，奔涌著。每一個轉角經歷了無數歲月的撫摸，深厚細膩也曠達舒暢，個人情感被安撫，孤獨、暴躁、焦慮、不安，種種壞情緒統統被這條大河沖擊淹沒卷走了，內心終歸會恢復平靜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