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窗

任隨平

喜歡一場雨，在春日里落。

最好在鄉下，最好不疾不徐，如紗似霧，山野，庭院，田地，菜園，青青瓦舍，發了鵝黃嫩芽的河畔柳，素樸，素凈，嫻雅。而這一切，正好落在一場煙雨中。

我喜歡“煙雨”這個詞，江南多煙雨。江南的煙雨渺渺茫茫，若素錦，被柔風輕輕托起，十里長巷，那么寧謐，若水墨畫，水墨畫卻很難勾勒出輪廓來。江南春早，煙雨起時，石板巷的盡頭，小橋邊，花事繁華，煙雨襯著，仿若誰人失手打碎的景泰藍碎片，雅氣得令人不忍撿拾。我喜歡這樣的景致，于是喜歡讀江南的畫，江南畫作多典雅，讓人思緒紛呈。其實，身處北地，我更喜歡一場煙雨籠著山野，籠著村巷。

籠著山野的煙雨，裊裊，蒙蒙，淡雅若裙紗。北地的山少了突兀，一脈相承，環環繞繞，將大大小小的村巷圍攏起來，村莊便成了養育在合圍里的嬰孩。雨落起來的時候，山野蒼茫，雨霧總是倏忽之間從山那邊翻過來，翻過來的雨霧迷迷蒙蒙，煙嵐一般，比人家屋頂上的炊煙濃重些，又比淅淅瀝瀝的秋雨輕薄些，在濃重與輕薄間，彌散著，挪移著，從山頂上漫下來，羊群有時也會從山頂上漫下來，漫過青草的高度，漫過春天長高的速度。漫下來的煙雨籠著整個村莊，青青瓦舍浸潤在煙雨里，風停在村巷之外，在阡陌縱橫的田疇間游蕩，像頭戴斗笠荷鋤而立的長者。風靜止下來的時候，總是學會守望，守望田野，守望村莊，守望成長中的每一個事物。

煙雨中翻飛的鳥雀，是畫幅中的靈物。

它們喜歡馱著煙雨飛，馱著煙雨，很是風雅。馱著煙雨飛翔的鳥雀是生長在天空中的詩人，它們劃過一道弧，又劃過一道弧，在田疇之上，在高聳的瓦脊之上，讀唐詩也有這弧線的豐韻，旖旎動人。宋詞是鳥雀脊背上的煙雨，綺麗，朦朧，“月朦朧，鳥朦朧”，我通過鳥背上的煙雨揣測一只鳥翻飛的心情。翻飛的鳥雀有晚明小品文的精致，有煙火氣，煙火氣與村莊搭配，有詩情畫意，有古意。有古意，就是一幅好畫。

有時候，我站在一棵粗皮老槐樹下望煙雨，更多的時候，煙雨是從晨醒間就落起來的，我就順勢趴在紙窗上向外望去。

紙窗落雨，是畫集的封面。

紙窗，散發著木格窗欞的香氣。木格窗有舊氣，舊氣好，有酒的醇香，有古書的韻味，我喜歡木格窗欞的舊氣，喜歡輕輕掀開木格窗，一扇，或者兩扇。那吱扭的聲響就是一句好詩，掀開來，風就擠進來，擠進窗欞的風是好詩的韻腳。有時候，擠進窗欞的風還帶著雨絲，落在鄉間的雨絲是甘甜的，清涼的。清涼的味道是王維的文字，是周作人的散文，是車前子的《懶糊窗》。《懶糊窗》好，適合在落雨的此刻，靠著木窗，一個人讀，或者，和窗外的煙雨一起讀。

讀好文字，讀煙雨。驀然，一只雞雛從后院跑出來，滑倒在庭院的轉角處。

紙窗里的風景，煙雨迷蒙。

（編輯 高倩/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