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紅麗
20 世紀對中國畫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一段時期,“歐風墨雨,西學東漸”,畫學頹廢,中國美術的發展岌岌可危。于是,無數能人志士掀起中國畫改良浪潮,黃賓虹先生獨樹一幟,將“渾厚華滋”視為美學的最高境界,主張“內美靜中參”以儒家哲學思想建構獨特筆墨精神。他的繪畫注重“神似”而非“形似”,他的這種變革也為后人學習中國畫起到了借鑒的作用。
談及黃賓虹的筆墨觀,就會想到現代翻譯家、文藝評論家傅雷的《觀畫答客問》,“客:筆之外現,惟墨是賴。敢問用墨之道?曰:‘筆者,點也,線也;墨者,色彩也。筆猶骨骼,墨猶皮肉,筆求其剛,以柔出之;求其拙,以古行之。在于因時制宜。’”黃賓虹的繪畫生涯經歷了中國近現代社會的巨大變革,動亂的時勢和生活經歷成就了他在繪畫藝術上的獨特見解和卓越成果。在藝術變革與創新的大潮之中,黃賓虹可以說是代表畫家之一。

《山水畫稿》黃賓虹
黃賓虹寫意性的筆墨常常率性而為,凌亂之中藏著章法,狂放的筆墨中不失和諧的氛圍。通過對筆墨和氛圍的營造,他將筆法歸結為“平、圓、留、重、變”,觀畫者能感受到他將自己的“心境”融入畫作中,也可以說畫是他內心的一種情感表達。傅雷《觀畫答客問》中客對筆墨的發問,引發出作者對筆力的剛柔、體態的變化與格局的論述。談及古人繪畫,宋人千筆,言簡意賅;元人三筆,包羅萬象。“繁”“簡”之間,“法”在筆力。道光年間,金石學盛行,黃賓虹回歸書畫原點,回歸到對“點”的認識,這里看似與西方的點、線、面有異曲同工之妙,實則不然。黃賓虹畫中的“點”是蘊含“氣韻”的“點”,體現的是執筆之人“筆力”。
黃賓虹說書畫的秘訣是太極圖,其從太極陰陽的角度分析筆墨精神。“太極圖是書畫秘訣”表現的是一種哲學思想,也體現出一種和諧的自然現象。黃賓虹將墨分為七法,即濃墨若漆、淡墨厚重、落墨遒勁、潑墨隨性、漬墨蒼潤、焦墨似秋風含春雨、宿墨如罩染見裝飾。黃賓虹筆墨強調事物之間的和諧,主張從差異“對立”中體現“和諧與生生不息”的思想。這一思想體現在黃賓虹的全部書畫作品與藝術思想中。而“和諧”“生生不息”,這樣的觀念正是“太極”所追求的境界。除此之外,黃賓虹的筆墨精神還表達了一種“神韻”的思想,追求的是一種超越物象的藝術效果。
黃賓虹曾說:“圖畫者,工之母,亦文之極也”,讀書與作畫是相通的。古人作畫,能文章、善道德,讀書之余作畫,是寄情其中。若僅知“書”而不通讀“詩文”,則畫作中難免喪失文人的“氣韻”。謝赫《六法》中強調“氣韻生動”。那么“氣”從何處來?黃賓虹主張飽讀詩書,以觀天地之景物,忠于自己對自然的認知,是“師造化”的表現。繪畫不是為了達到一定的“真”,而是為了尋求一種超然于世的境界。重視寫生,也是為了“由畫到寫”,這是畫作中層次變化的需要。
黃賓虹在關于“畫品”與“人品”的討論中指出,作畫之人需具備“人品”,然后才是“畫品”。他認為,人品的高低會影響書畫的技能。所謂正己修身,修其心治其身,讀書多,方能端正人品,而后“氣韻”才能凝聚于畫作之中。作畫與做人相同,需明白理法,講究其內在的品行方可成書畫大家。
從“白賓虹”到“黑賓虹”,“黑”成為黃賓虹山水的一個顯著特征,但世人對其作品的評價卻褒貶不一。黃賓虹想要創造“天人合一”的藝術效果,卻一直未能找到合適的筆墨方式。他山水藝術的“黑”是自然而然上升的一種人文精神。1932 年,黃賓虹游歷青城山,山中遇雨,無法作畫,便在山中聽雨賞景,月影霧氣環繞群山,在這般氛圍之中,才改變了他的筆墨形態,這種看似偶然間發生的變化,其實是長期修身養性,“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表現。

《仿巨然山水二》 黃賓虹
黃賓虹從山水畫寫生觀察的過程中悟出筆法變革的道理,再加上受到西方“印象派”畫風的影響,最終形成了自己濃厚、鏗鏘、斑駁的獨特風格。這種風格其實是一種對清代以來“柔靡軟弱”畫風的反駁,是其內心境界的體現。在黃賓虹晚年的山水畫創作中,始終追求一種“渾厚華滋”藝術境界,這無疑是對自己早期畫作的反思。黃賓虹晚年的繪畫作品剛柔并濟,于濃淡、干濕之間彰顯筆力,展現了旺盛的生命張力。
黃賓虹在用筆的過程中,習慣用淡墨累積加以濃墨區分,這使得紙上的筆墨多了一些“滋潤”的韻味,其實這種“滋潤”不在于墨色的累積,取決于筆力的恰到好處。黃賓虹說:“若只以畫作來分析我的畫風,未必能服人,倒不如叫人家多看看天地間真山真水的變化”,畫作不能一味的表現物體的外形,還需要表現物體的內在形式,以此來達到同物體本身一樣的視覺效果。黃賓虹的山水畫充分表達了山川的精神特質,從視覺效果上,山川渾厚,濃墨的積墨和筆力的遒勁凸顯了山勢的巍峨。明末清初著名畫家石濤曾言:“湘江萬里無歸路,應向春風泣鷓鴣”,這是詩人此刻對生命空間的領悟,也是對詩人內心世界的體現。同樣,黃賓虹的“渾厚華滋”不是寫實,而是黃賓虹對生命的感受。
“美”這個字從字形上看,是“羊大為美”,以“味覺說”來談,則是“羊肥大為美”,這些美的觀念和意識來源于物象給人帶來的感受。還有來源于巫術活動的“羊人為美”一說。而“美色說”則是認為這是對女性魅力的描寫。總而言之,“美”的解釋眾說紛紜,“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是在欣賞自然美時人們的心理反應。

《宿雨初收》 黃賓虹
黃賓虹的內美觀充斥著哲學思想,體現了他的美術修養。黃賓虹曾說:“志道之士,據德依仁,以游于藝”,這是以藝術為媒介凸顯哲學修養,講的是創作需要以德行和修養來支持。黃賓虹的哲學思想可以概括為對整個宇宙萬物的觀察、老子的道家思想、儒家的仁愛胸懷。總而言之,“內美”是觀賞者在欣賞畫的過程中,透過圖像本身產生的一種心理感受,從哲學層面領悟到內在美,換而言之就是美思想之美。
黃賓虹的《畫學篇》談到:“顧陸張展真內美,不齊之齊三角弧”,自然界中的物像是隨意的,所以不齊之齊,齊而不齊才為美。縱觀宇宙自然,弧線的三角有閉合與開放之分,是把太極中的“圓”引入三角的概念。“格式塔”心理學關于完整與不完整的說法是對“不齊之美”的最好詮釋。過于完整的事物會讓人產生滿足的感覺,這里又引申到另一種說法“缺憾美”,如月滿則虧。傅雷《觀畫答客問》中探討了黃賓虹筆墨態度,亂柴、亂麻看似散亂無章,實則章法自然,這里蘊含深刻的哲學道理。
黃賓虹晚年的繪畫探索和實踐,可以用三個關鍵詞概括——變革意識、寫意精神、時代創新。黃賓虹說:“惟絕似又絕不似于物象者,此乃真畫。”,齊白石也曾說過:“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似”與“不似”一直是歷代文人墨客所討論的話題,筆者認為,黃賓虹所說的“不似”并不是排斥繪畫中對形的要求,而是反對在追求“似”的過程中,拋去繪畫本身所具有的“神韻”,忽略主觀感受與趣味的書寫。黃賓虹重舊卻不守舊,他追求表現自然,又不停留在單純的模仿自然形態之上,黃賓虹的寫生對物體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和記錄,但是他從來不會把寫生的形態照搬到創作中,而是揭示自然本身所具有的寫意精神。黃賓虹晚期寫生時強調,寫生只能得山川之“骨”,欲得山川之“氣”,需從“自然之美”“虛靜”與“空靈”等哲學精神中領略要義,創造體現自然山水景觀的自我優勢,這也體現出黃賓虹對真實自然的理性觀察。
仔細觀賞黃賓虹山水畫不難看出,他的山水中講求“布虛”,“虛”在山水畫中講究的是“氣韻”。黃賓虹的《古畫微》提到“宋之畫家,俱于實處取氣,惟米元章于虛中取氣。虛中之實,節節有呼吸,有照應。”看畫,不但要看畫之實處,還要看畫之空白處,中國畫講究留白,這也是讓畫面有了生氣,充滿氣氛。但是一味的虛也會讓畫面缺少骨架,變得軟弱無力,所以黃賓虹畫作中體現的是一種虛實相生的景象。黃賓虹研究前人山水之虛實,從宋畫中得到啟發,用深厚的筆力追求虛與實的變化。此外他還將“光”運用到畫作中,讓“山具濃重之色”,而夜色中山的墨色則更為濃重。
“內美靜中參”“不齊之齊”是黃賓虹獨特的文化修養,從自然中學習規律,理性看待自然,將繪畫體驗內化于心。黃賓虹的藝術境界和精神修養頗為深厚,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欲得中國畫之精髓,還需從筆墨與修養中慢慢養成。新中國成立之后,中國煥然一新,黃賓虹沉重的心情得到釋放。“深厚華滋”的藝術境界是他思考中國畫的發展命運后得出的結論,中國畫的發展不能一味沿襲古人的式樣而止步不前,“師古人”筆墨之精神,心領神會之后,還要起筆創作“新”的中國畫,如此,方能得到繪畫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