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俊騁,劉方宇
近年來,線性文化遺產(linear cultural heritage)越來越得到國家戰略重視,受到學界研究的關注。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加大文物和文化遺產保護力度,加強城鄉建設中歷史文化保護傳承,建好用好國家文化公園”。在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十四五”文物保護和科技創新規劃》中,明確提出要強化“重要文物系統性保護……加強長城、大運河、絲綢之路以及中東鐵路等線性文化遺產重要點段保護修繕”。國家文化公園體系的建設則進一步強化了線性文化遺產價值[1],以長城、大運河、長征、黃河為代表的國家文化公園的建設,均是以線性文化遺產沿線文物與文化資源為基礎推進。在這些線性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過程中,需要在強調其系統性基礎上,對其不同層面的價值進行合理評估,分析線性文化遺產蘊含的獨特性價值,比較不同線性文化遺產的價值差異,進而才能針對性地提出相應的保護利用手段,高質量推進國家文化公園的建設。
現有的研究中已經關注到線性文化遺產的重要價值,并對黃河、絲綢之路、長城等線性文化遺產進行了價值評估[2-4]。但已有價值評估的實證研究多基于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相關理論進行,容易忽略線性文化遺產有別于面狀和點狀文化遺產的特殊價值,對線性文化遺產自身的獨特性價值在評估過程中有待進一步完善,針對這一類型的文化遺產評估模型亟待建立[5]。由此,本研究旨在從線性文化遺產的概念起源出發,梳理線性文化遺產的主要評估視角與現有實踐,并在此基礎上構建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模型。與此同時,研究嘗試將其應用于中國大運河文化遺產的評估中,旨在為以大運河為代表的線性文化遺產提供評價參考,為線性文化遺產的系統性保護利用和國家文化公園建設提供有益支撐。
“線性文化遺產”這一概念形成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文化線路(cultural routes)、遺產線路(heritage routes)、歷史路徑(historic pathway)等相似概念[6-7]。這些概念均關注到了時間、空間與社會文化要素,并強調了線性空間中各遺產節點共同構成的文化功能與價值以及其對于人類社會的重要影響。就線性文化遺產的概念界定而言,現階段一般以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文化線路憲章》對于文化線路的定義為標準:“a)必須來自并反映人類的互動,和跨越較長歷史時期的民族、國家、地區或大陸間的多維、持續、互惠的貨物、思想、知識和價值觀的交流;b)必須在時空上促進涉及的所有文化間的交流互惠,并反映在其物質和非物質遺產中;c)必須將相關聯的歷史關系與文化遺產有機融入一個動態系統中。”[8]在國內,線性文化遺產這一概念最早由原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提出,其關注到線性文化遺產所聯接的物質與非物質要素中蘊含的人文意義與文化內涵,認為線性文化遺產是“擁有特殊文化資源集合的線性或帶狀區域內的物質和非物質的文化遺產族群”,并指出中國大型線性文化遺產線路長、內容豐富、影響范圍廣[9]。張書穎等認為線性文化遺產是以保護、傳承人類的物質與非物質遺產為主要目的,依托河流、峽谷、交通線等線性空間,串聯與展示相關線性與帶狀的主題與功能,還原或再現過往歷史人類活動形成的文化遺產族群[10]。綜上可見,國內外政策文件和相關研究都強調線性文化遺產至少要具備三大特征:不同尺度(國家、地區)跨區域的線性空間、傳承延續的文化時空融合、不同文化區之間的互動交流。現有基于文化遺產的價值評估框架在線性文化遺產這一特殊屬性的遺產族群類型中面臨挑戰,主要是由于缺乏對于“線性”特征的充分關注,進而影響對于對應遺產資源價值的認知與后續利用[11]。因此,在現有基于文化遺產的杰出普遍價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OUV)評價框架基礎上,要納入對線性文化遺產特征的考慮。
業界層面對文化遺產價值的評估核心在于提煉出具有說服力的杰出普遍價值,即已經存在的,并不具有廣泛爭議性的價值,它并不一定放之四海而皆準,但它確實是目前在該尺度上重要的價值存在。從利用的角度看,按照《旅游資源分類、調查與評價》(GB/T 18972-2017)表述為“珍稀或奇特程度”。在具體操作過程中,由于價值評估本身具有一定的跨學科屬性,文化遺產不同學科的研究者基于其本學科的視角,對于文化遺產的價值進行討論。主要包括本體價值視角、旅游價值視角、經濟價值視角。本體價值視角主要關注文化遺產的自身價值特征,如文化遺產自身承載的科學價值、藝術價值、歷史價值等。旅游價值視角主要關注游客偏好、旅游供給與需求等要素,如Du從可持續文化遺產旅游發展的視角設計了文化遺產商業化與保護的二維矩陣,用于評估和調整文化遺產地的利用策略[12]。經濟價值視角則注重對于遺產中蘊含資本的關注,Throsby將文化資本作為重要考量因素納入遺產價值的闡釋與評估[13];徐蘇斌等將物質資本、人力資本、自然資本、文化資本共同納入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要項[14]。較早的研究中對于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討論多基于各學科的主要知識與應用場景進行討論,如地質學、建筑學視角多討論工業遺產,旅游學視角多考慮旅游開發運營較為成熟的文化遺產,對于遺產價值的認識都存在各自優勢與不足。
隨著文化遺產領域的發展,不同學科的研究者相互借鑒,涌現了跨學科的研究成果,對于文化遺產價值認知的視角也越來越多元,構建的文化遺產價值評價體系內涵越來越豐富。如宋剛等綜合運用層次分析法、德爾菲法與熵值法考量了建筑遺產的基本價值與附屬價值[15];Zhang等建立了文化遺產同旅游發展之間的聯系,提出將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共同納入對于文化遺產價值的評價[5]。在遺產價值評估的研究與管理實踐的過程中,以專家打分為代表的評估模式為主導[2,16],少數研究從游客視角出發構建了對應價值評估模型[17-18]。
現有研究中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多結合評估案例地實際,參考以往較為成熟的量表與指標體系對遺產地進行價值評估[1-2,16]。表1展現了國內外學者圍繞線性文化遺產進行的價值評估。可以發現,線性文化遺產的內在價值(如歷史、文化、藝術價值等)是多數研究的關注重點。與此同時,以旅游價值、社會價值、經濟價值為代表的衍生價值作為線性文化遺產的重要價值指標同樣被研究者考量[2,4,19],這與國際古遺跡組織、歐洲文化線路委員會對于文化線路內在精神的闡釋具有一致性,如《文化線路憲章》頒布伊始,就有專門的章節強調了文化線路同旅游活動之間的聯系,關注文化線路的可持續利用及其對區域的社會影響,即文化線路具有非常重要的社會和經濟價值[8]。

表1 國內外學者與機構對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案例地與指標選擇
部分研究結合了文化遺產的線性特征,進一步提出針對線性文化遺產自身特色的價值評估模型。Bo?i?等提出的文化線路評估模型(CREM)整合了遺產內在/科學價值(包含文化、歷史、藝術、教育等方面),結合以往研究者關注的經濟價值、保護價值、功能價值、附加價值,并創新地提出基于線路價值指標,形成最終的文化線路評估模型[11]。在該模型中,基于文化線路的價值指標中包含文化線路在相關區域的獨特性、該文化線路的地理特征(地方/國家/國際)、文化線路上吸引物數量、文化線路主題的知名度與影響力等維度,這一模型得到了后續研究的引用與討論[5,22-23]。劉煒等則從線性文化遺產的系統性與協同性的角度出發,從遺產整體價值和協同價值雙重視角進行討論[21]。通過分別計算整體價值指標(包含科學價值、保護價值、經濟價值、功能價值、旅游價值5個一級指標)和協同價值體系指標與文化線路的協同價值指標(包括資源協同、保護協同、利用協同、管理協同4個層面)體系實現對案例地的評價。Bo?i?等模型的突出特征是將線性文化遺產自身價值作為重要變量納入價值評估模型考量,在評估指標上具有一定的創新特征[11];劉煒等的評估模型則從系統協同的視角出發強調了不同區域的線性文化遺產共同發展[21]。
盡管已有許多研究圍繞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這一主題進行了討論,但是在構建價值評估模型與體系上仍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對于線性文化遺產“跨區域的線性空間”特征的凸顯不足,反映在構建的相關評估模型中涉及的線性指標仍然相對較少,多數研究對于線性文化遺產的價值評估仍停留在對于文化遺產價值評估基礎框架的應用上,對于線性文化遺產的線性價值特征需要進一步彰顯,未來可以考慮將線性尺度獨特性、線路吸引力等指標納入評估模型進行評價。二是現有指標體系沒有過多體現不同文化區之間的互動交流,這不僅包括不同文化區之間的人人交流,還包括不同文化區不同的人地關系模式互動。在具體指標層面體現在對于“協同價值”的強化,凸顯從資源本體到保護、利用、管理等眾多維度的協同。三是現有遺產價值評估數據主要來自專家評價與對應政府網站的遺產相關信息,前者在客觀性、樣本選擇上存在一定缺陷,后者在評價適用范圍上存在一定不足。已有部分研究從游客視角出發,對相關線性文化遺產地進行評估,基于相關價值評價指標討論游客對于遺產地的多維度價值感知與評價[3,24],游客日益成為重要的評價主體。也有學者從新的視角探討了未來對于線性文化遺產的價值挖掘與評估,如將游歷記錄[25]作為文化線路的界定依據、構建素材核心主題與重要地方想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遺產價值。與此同時,伴隨著信息化技術的發展,網絡圖片與文本數據成為討論線性文化遺產旅游價值的重要素材[26]。線性文化遺產的跨區域特征使得相關評估的素材獲取較為困難,而社交媒體數據通過生成游客行為的數字痕跡則有助于進一步輔助評估線性文化遺產價值。因此,未來應考慮進一步將網絡大數據、游客問卷評價數據等多元數據納入價值評估中,以進一步在評價結果客觀性、評價主體多元性、評價內容豐富性上實現突破。四是在兼顧指標維度多元化的過程中,指標間權重的分配與計算仍需要加強。現階段研究主要應用層次分析法分解指標要素,根據要素之間的關系建立定性和定量分析模型,最終比較確認不同指標間的權重關系[16,20]。在未來,可以考慮針對線性文化遺產這一特殊遺產類型,設計對應權重計算模型,以促進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科學實踐。
結合上述分析,研究提出LINE(linear-integrated-naturalexternal)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模型(圖1),重點反映“突出線性-時空連續-協同系統-多元數據”的模型特色。基于已有遺產評估實踐,將線性遺產的歷史、藝術、科學價值作為其遺產價值合法性的基礎。就線性文化遺產的研究趨勢而言,遺產活化這一背景轉向促使線性文化遺產與旅游結合,結合國家文化公園的建設戰略,線性文化遺產的休閑旅游價值與社會經濟價值的識別、評價與發揮是未來的重要趨勢與方向[10,27]。與此同時,基于現有評估框架的不足,進一步構建線路價值與協同價值兩大評估維度,提升對于線性價值的識別與認知,促進線性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可持續利用。

圖1 LINE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模型
運河遺產是最具代表性的線性文化遺產。1996年,國際工業遺產保護組織(TICCIH)編制了《國際運河史跡名錄》;2002年,作為世界遺產的特殊類型,其申報導則被加入《實施世界遺產公約的操作指南》[28]。《國際運河史跡名錄》構建了對運河的價值評估標準:(1)是人類創造性智慧的杰作;(2)對于科技重要性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3)代表了人類歷史中一個重要階段的構造和特征的突出實例;(4)與具有突出普遍重要性的經濟或社會發展相關聯。該標準與《世界遺產的登錄標準(2005)》相互對應,也存在著上述進行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時探討到的不足。因此,本文在既有以杰出普遍價值評估為基礎的運河遺產評估標準基礎上,嘗試將LINE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模型框架應用到運河遺產的評估中,以實現對已有遺產價值評估指標的傳承與創新,促進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科學實踐。
大運河評估模型延續了LINE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模型中內在價值、衍生價值、線路價值與協同價值這四大維度,力求經典文化遺產價值指標與線性文化遺產特色指標的平衡與統合(表2)。進一步對四大維度指標設計具體評估項目,并闡述了評價指標來源。其一,內在價值層面從歷史、藝術、科學三大方向進行評估,是對經典遺產價值評估指標的回應,旨在反映大運河作為文化遺產的普遍性價值。其二,衍生價值層面關注了旅游價值、社會價值、經濟價值3個方向,就遺產保護與發展而言,這些指標具有一定意義,直接影響多元利益群體參與大運河的建設與保護的程度。其三,線路價值尤其關注了大運河作為線性文化遺產的特殊性,并從線路尺度獨特性、線路吸引力、重大項目(當前制度情境下的國家文化公園)支撐價值和線路空間功能價值4個方向進行評價,這些指標將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和國家文化公園建設的最新成果應用在大運河評估中,可以更好地凸顯其線性特色。其四,協同價值層面是對大運河線路上不同文化區交流互動特征的回應,具體從資源協同、保護協同、利用協同、管理協同4個方向進行評估,以期從系統均衡發展的角度評估大運河的可持續發展。

表2 基于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模型的大運河評估模型構建
研究對每個維度下的評價指標進行了描述并提供了指標來源。整體來看,構建的指標模型以專家與游客打分為核心,這繼承了已有多數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范式[11,16,21],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遺產價值評估量化困難的缺陷。在不同維度指標評價中,充分考慮了多個主體共同參與評價的組合形式,如在內在價值、線路價值與協同價值評價上涉及較多專業知識與行業經驗,應以專家為主;在衍生價值,因同游客、居民關聯密切,部分指標的設計(如旅游價值、社會價值等)是對游客與居民經驗與體驗的直觀反映,因此當以兩者為主。在具體評估實踐中,將進一步結合具體評估對象、評估目的擬定不同評估維度間的主觀與客觀指標的權重分配、同一評估維度下主觀與指標客觀指標的權重占比。如可以借助特爾斐法、層次分析法、熵權法等較為成熟的權重測度方法,對指標的權重進行細化。
最后,研究指標還兼顧多樣化數據的融合,一方面重視史料、地理遙感信息、線路周邊土地利用等數據的應用,將其作為主觀指標的重要補充;另一方面挖掘以游記、評論為代表的網絡大數據的信息,突出其中對大運河遺產吸引物特征、情感形象、流行程度與旅游價值的反映,進而完善現有大運河遺產評估模型。
隨著國家加強對文化遺產的系統性保護,推進國家文化公園的建設與利用,線性文化遺產日益成為文化遺產研究中的重要對象。線性文化遺產具有不同尺度(國家、地區)跨區域的線性空間、傳承延續的文化時空融合、不同文化區之間的互動交流等特征,其區域跨度大、涵蓋遺產類型多、時空聯系豐富,對于現有較為成熟的文化遺產評價模型提出了新的要求[29-30]。本文在現有以OUV為基礎的文化遺產價值評估模型基礎上,提出了包含內在價值、衍生價值、線路價值和協同價值的LINE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模型,注重從“突出線性-時空連續-協同系統-多元數據”角度進行模型內在價值和外在數據融合的評估方法創新。以大運河為對象的評估模型示例,正是對現有《國際運河史跡名錄》價值評估基礎上的模型延展。本研究所提出的LINE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模型將有助于為同類型線性文化遺產的評估工作提供建設指引與評價依據,與此同時對中國大運河的遺產價值分析有利于其進一步響應新時代線性文化遺產可持續發展的目標,促進該遺產價值的保護與開發。
在未來的研究中,除了可以結合二十大提出的“建好用好國家文化公園”指示精神,開展以長城、長征、黃河、長江為代表的多元線性文化遺產評估實踐外,還可以從以下三方面進行模型優化。一是線性文化遺產的內在邏輯是以路線為依托的多類型文化遺產族群的整合與重構,族群中個體加總評估的方式是對“1+1=2”邏輯的復刻,不能夠突出線性文化遺產的獨特價值特征,由此更為復雜的跨區域、跨尺度系統與協同的評估模型是未來線性文化遺產價值評估的重要方向。二是已有針對線路特定價值的文化遺產評估指標還相對較少且不夠完善,其成熟度也不及內在價值的相關指標,需要進一步的開發與探索。三是對于LINE線性文化遺產評估模型權重的測度亦可以進一步深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