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湯紅輝

心藏猛虎

換一個參照物

明白流水與落花的意義

世界原諒了一切

但我無法原諒生為猛虎之身

一顰一笑都是劫數

那些草木、石頭、蟲豸，是多么無辜

回眸一望

向人間撒下盡是慈悲袈裟

偶爾也震天一嘯，雖已過濾了殺戮

但仍有綿綿氣勢力壓

湮 沒

風雪中啟程

在導航中輸入“七星塘”三個字

故鄉早已被大雪湮沒

沒有族譜，也不隱身于方志

就像鄉下每一個祖母

一身干凈樸素 一生波瀾不驚

名字美麗卻不曾驚艷

夜晚躺在床上考究村子的名字

全村總共只有大小七口水塘

呈北斗分布

它們不曾收留一個無米之炊的女人

也沒有收留一個貪玩的孩子

每一口水塘都蘊含外祖母式的慈悲

躺在母親床上

一根長發斜斜落在枕頭上

純白、銀光，鍍滿歲月包漿

拈起，放置于手心端詳

就像四十年前從母親身上瓜熟蒂落

一定有那么一雙年輕而喜悅的手

捧過稻谷、黃豆、紅薯，還有我們

一直在人間不曾放下

醒來已人到中年

莫名心慌

母親終會在某一天也如這根長發

飄落于時間深處，無形，無影，無蹤

我們只能站在歲月河畔

借流水的姿勢放飛蓮花河燈三千里

秋歸辭

山村空虛起來

收割后留下的稻茬

像凱旋的士兵舉起左手

站在野菊的風中接受檢閱

老父退耕休養生息多年

農人血液仍然火熱

保持早晚收聽天氣預報的習慣

與鄰居閑聊種植信息

城市歸來的我

不敢談及一年收成

只將碗里的米飯

一粒一粒扒拉干凈

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一日兩餐

過午不食

晚上去師父禪房喝茶開示

師父燃起一盆炭火

師父說炭火無塵

但每日茶臺上還是有灰塵須勤擦拭

長夜未眠，佛塔鈴聲陣陣

我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早起又添厚厚一層

櫻花辭

在春分的枝頭開放了三年

這些櫻花終于紛紛揚揚落下

是誰說過

桃花笑櫻花哭

樹下已是冬天

粉紅的雪像愛情一樣圣潔

請原諒我不能與人分享這天上人間

我需要的是整片整片雪域

要不

就退守枝頭枯萎或是遺忘

孤獨終老也是一種修行

雨水辭

好雨真的知時節嗎

今天艷陽高照

我聽見雨水漫過早春的河堤

百花吐蕊準備大大方方開放

紅塵有愛都不是我的

我只是逃離天庭的神

有的雨不落在人間

有的不只落在心上

病房里的父親

七旬老父親從鄉下打來電話

說腰痛得直不起來

我安排堂弟開車把他送進醫院

忙完手頭工作已是五天后

我買了一些吃的趕到醫院

父親坐在病床上

把各種醫藥單一一攤開來

絮絮叨叨說給我聽

那一刻

感覺他就像我八歲的女兒

見到出差好久才回家的我

春天的哲學

把春天倒進藥罐

大火煮沸，再文火煎熬，如此二輪

替人間喝完這最后一劑猛藥

百花已無法控制自己

月季頂著滿身俗氣開得囂張跋扈

薔薇綠茶樣暗暗使力

就連青苔也保持底層優勢舉著白花刷著存在感

生活與生存永遠只是一字之差

門前橘樹顯然深諳這處世之道

一樹繁花藏在青綠闊葉深處

只把清香氤氳人間

俗世也不過如此

飛短流長

只是樹上偶爾掉落的花苞

正好砸中了夜行人的錦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