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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你

2023-02-28 06:31:32朱秀海
芙蓉 2023年4期

朱秀海,滿族。河南鹿邑人。1972年入伍,曾任海軍政治部創作室主任。1978年開始發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癡情》《遠去的白馬》《穿越死亡》《波濤洶涌》《音樂會》,中短篇小說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出征夜》,電視劇《軍歌嘹亮》《喬家大院》《天地民心》等。曾獲第二屆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第一、五、九、十一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第八、十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中國電視藝術五十周年全國優秀電視劇編劇獎,2017年度中國好書。

督察室設在局辦公大樓地下一層一個不大的房間里。不是被帶進來,這件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帶他進來的是警務督察小耿。進門時崔無畏看了一下表:15 43。

設施比一般辦案用的訊問室簡單。一張簡易桌,兩把帶靠背的折疊椅。面對著一張供被訊問者坐的木椅,油漆都剝落了。木椅上也沒有附加對付犯罪嫌疑人必有的戒具。

四面白墻。正面墻上掛一個電子掛鐘,很廉價的那種。時針和分針顯示時間是15 41。

他在心里笑一下。他的表每天都校,誤差小于一秒。這督察室的鐘慢了兩分。

“崔隊,請坐。”年輕警察說,態度還不錯。

他在那張沒有戒具的木椅上坐下。過往三十年的警察生涯里,他的位置都在對面的簡易桌后頭。

現在坐在那里的是小耿。年輕人入行時他就是個“老警”了,參加了那批新人的入警儀式。這個個頭高挑、長得挺帥的小伙子當時和他并排立在隊列中。所以應當說小耿入警當天兩人就混了個臉兒熟。

“崔隊,對不起啊,你知道,我是奉命辦案。不,辦差。”小耿說,年輕人有點不好意思,但話說得并不氣餒。對于這一點,他心里認可。身為一名人民警察,無論面前坐著誰,話可以說得婉轉,底氣卻要倍兒足。

他想起了一件事:小耿入警那天家屬也來觀禮。他侄女小莉——剛考上省城財經大學,讀一年級,十八歲——五一假期回家,非要來局里見見世面,就謊稱是他的女兒跟著他媳婦混了進來。說混進來不確切,他沒有這么大的閨女局里誰不知道,但門衛老曾還是讓媳婦領著小莉進來了。當晚忙完局里的事回家,媳婦就對他說:

“你侄女給你派活兒了。”

“你說啥?”

“你侄女看上白天你身邊站著的那個年輕人了。”媳婦笑吟吟地對他道,“說要你幫她弄到小耿的電話。”

他鼻子里哼一聲,沒當回事兒。過幾天想起來,媳婦說她自個兒早把事兒辦了,不是通過小耿本人,是找小伙子的師父、老資格刑警隊長肖天明要的,當時給了小莉。媳婦還關切地問過孩子,要不要請他這個做叔的幫忙正式介紹一下。

“小莉怎么說的?”

“她說不用。”媳婦說。

接下來有一陣子小莉好像很主動,兩人貌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建立了準戀愛關系。可他反對,覺得侄女太小,剛上大學,這么早談戀愛不好。有一天他夜里11點才回家,又饑又渴,打開一瓶礦泉水就“咕嘟咕嘟”灌下去。媳婦走過來說:

“小莉要跟小耿同居,你管不管?!”

“胡鬧!”他大吃一驚,吼一聲,順手把已喝了大半的礦泉水瓶子摔到地板上。平時他是有名的好老公,對媳婦說話從來輕聲細語,“啥情況了就要同居呀,反了她了!她才多大!不行,我不答應!”

媳婦被他的臉色嚇住,半晌才說:

“你咋啦!啥年月了,這不都……自由了嘛,再說你侄女都上大學了,你管得了她嗎?”

鑒于這么些年的職業體驗,他心里并不是很贊成侄女嫁給警察。這時他心里翻騰的是:小莉呀小莉,你都去省城上大學了,畢業了不就地找個有房有車家庭有背景的高富帥嫁了,一步跨進福窩里,非要回我們這十八線小縣城嫁給一個小警察,他除了人帥點兒要啥沒啥,你這什么腦回路啊!

不過媳婦說得對,就小莉那瘋魔的行事風格,真要和小耿怎么著,甭說他這個叔,就是自己的親大哥她親爹活著也沒轍。但不是這樣一想他就能把事情忘了。根本沒有。有一天他又想起這檔子事兒來,問媳婦:

“我挺納悶的,怎么這一陣子不聽你這個‘小廣播說小莉和小耿的事了?”

“誰是‘小廣播,誰是‘小廣播?”媳婦生氣了,一邊反擊一邊用一對拳頭捶他,讓他一天出警下來酸痛難忍的背好受多了,“人家給我起外號,你也跟著叫,你也不想讓你媳婦好是不是?”

“得得得,回答問題!”做丈夫的人說。

媳婦的拳頭停止,轉到他面前來,瞪眼看丈夫,很驚奇地說:

“你還不知道呀,小莉多實際的人哪,瞞著我們悄悄去了一趟小耿鄉下家里,回來就跟人家拜拜了!”

他什么話也沒有再問。四年后,小莉剛拿到畢業證,大嫂就打電話說她要出嫁,只是對象年齡大一點兒。

“大一點兒是多大?”他隨口在電話里問了一句。

大嫂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嗓子,他沒聽清,再問。大嫂又補了一句,聲音依舊含混,這次他卻聽清楚了:男方足足大小莉三十五歲。

“他叔,你大哥不在了,我眼下這個模樣,怎么去得了省城啊。三年前聽說了她的事,我就一直哭一直哭……事情要是傳到家鄉來,咱家也丟不起這個人哪,好在當時她才十八,不到結婚年齡,我逼著她把孩子打掉了……這不,好歹把大學讀完了……孩子結婚,娘家不去個人終歸不合適……兄弟,你是公家人,比嫂子體面些,嫂子求你了……到了日子口,你替我去!……”

直到這一天,他才知道媳婦和大嫂瞞了他四年的事:小莉十八歲上大一那年就被她今天要嫁的這個老男人騙了,幾乎是強奸,還懷了孕!

婚禮定在星期天。他做了自己一夜的工作,才軟下心腸,和媳婦兩人一起去了省城,參加侄女和那個名叫魏鵬程的老男人的婚禮。

到了婚禮現場,第一眼認出新郎是誰,他掉頭走掉,被媳婦死死拉住。原來新郎原籍不但是他們那個西部山區縣的,老家和小耿還一個鄉,小名魏狗子,綽號“喂不夠”,年輕時是村匪路霸一號東西,改革開放后先是盜墓,后來倒騰文物,發了,離開家鄉定居省城,不知啥時候改了這個聽起來十分高大上的名字。

真沒想到小莉十八歲那年是被他禍害的,四年后居然還嫁給了他!

婚禮現場很快演化成一樁丑聞。新郎的三任前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來鬧場,把小莉的臉也抓花了。他和媳婦強忍屈辱和怒火挨到成禮,茶沒喝一口就離開了。出了門媳婦才給他解釋:

“不嫁怎么辦?有一天大嫂不經意說漏了嘴,她說小莉大學四年一直沒離開過他,他禍害了她又霸占著她,威脅她不準離開,他答應和她結婚……這會兒她也不情愿,可肚里又有了他的孩子!……”

一年后小莉帶著孩子離婚,第二天這個諢名“喂不夠”的省城“知名企業家兼秦漢古文物鑒賞家”就又和一名大了肚子的女大學生舉行了婚禮。

過了兩年,已經是年三十了,大嫂走數十里山路——年關縣城通山里的公交車全停了——到了縣城,進門就哭了,末了對崔無畏說:

“他二叔,你是警察,公家人,有槍,又有權勢,嫂子就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把他……我知道不能讓你去殺了他,那犯法,可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把他弄去坐大牢,讓他去里頭受罪,聽說進去了不管是誰都要受‘牢頭的打……我就是想,這天底下還有沒有能治住他的地方!……要是沒有,你嫂子我心里這口氣,到死也出不來了!……”

崔無畏和媳婦圍上去,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嫂子說:

“他……把小莉一輩子都給毀了!這會子小莉是死是活他不管也就罷了,可孩子總歸是他的吧,一分錢不給……我剛聽說的,大過年的,娘兒倆上大街撿菜葉子吃!……”

崔無畏的臉黑下來。小莉的事早有人跟他含含糊糊地講過,可他又能做什么?“喂不夠”不給他的前妻和孩子提供撫養費,歸根結底是民事糾紛,而且他和小莉母子的戶口都在省城,就真是犯罪也不歸本縣司法機關管轄。何況即便歸本縣管轄,他一個刑警隊副隊長也插不上手,再說就是能插上手他也要一切照法律辦事。嫂子一輩子活在大山里,沒文化,能記得的就是自己的孩子被人毀了,她對這個壞蛋滿心都是恨,又想不出辦法報仇,就跑到城里找他這個做“公家人”的婆家兄弟來了。

“嫂子,回吧,這種事情……”他含糊地對那個后來一直坐在地板上哭個不停的女人說,“只能走法律程序……我這里……”

他說不出“我這里做不了啥”這句話。嫂子能來找他,就是說她把自己能想的辦法都想了。但她看不到面前有路,無論怎么做她都救不了女兒,更不能有效地向那個壞蛋報仇。

“嫂子,你知道的,你這個兄弟雖是個‘公家人,但他特沒用,”媳婦也在一旁幫腔,“就像前些年那件事,鄰居家強占咱家房基,娘一趟趟朝縣城里跑,他都——”

“兄弟,你給我一把槍吧……我去省城,找到他住的地方,我就在門外頭等他,大不了我跟他一命換一命!……”那個在山里勞苦了一生的女人抬頭,對崔無畏說。

那時他看媳婦一眼,媳婦馬上就明白,一驚一乍地叫起來:

“嫂子!瞧你說的是啥呀,無畏是有一把槍,可那是公家發給他辦案用的,只有碰上壞人才能用,哪能隨便給人哪!自家人更不成,那是犯罪!”

坐在地板上的鄉下女人不理弟媳婦,兩只哭紅的眼只是不管不顧地望著崔無畏,說:

“‘喂不夠還不是壞人?他是天底下最壞的壞人!你那把槍真要是對付壞人的,你自個兒為了你的官帽子不敢用,那就借給我。我又不吃皇糧,為了給我的孩子討個公道,我不怕公家把我拿了,不怕一命抵他的一命,只要能滅了這個禍害,我死都高興!……”

后來,見死活說不通,他只能去到另外的房間里打手機給大嫂的兄弟,讓他來縣城,好歹把大嫂一路號啕地帶回山里的家。

大年三十晚上,他年也不過了,瞞著大嫂,和媳婦兩人悄悄去省城,真在菜市場外的垃圾桶旁找到了小莉和她的兒子,震驚地發現侄女精神已有點不正常了。兩口子用帶去的錢直接送她去看精神科醫生,回頭又安置了母子倆的生活,請在省城工作的老鄉經常過來看一眼,說有情況立即給他打電話,由他和媳婦來省城解決。好消息是,大半年過后小莉病情明顯好轉,已經可以去超市做一份理貨員的工作。孩子也進了幼兒園。

一轉眼五年過去,面前的小耿已由一個新入警的“菜瓜”成長為業務精熟的刑警。他師父肖天明當了局長,上任當天,他就讓小耿兼職做了本局的警務督察。

警務督察被自己人稱為“警察中的警察”。《督察條例》第二條第二款明確規定:“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公安機關督察機構,負責對本級公安機關所屬單位和下級公安機關及其人民警察依法履行職責、行使職權和遵守紀律的情況進行監督,對上一級公安機關督察機構和本級公安機關行政首長負責。”小耿年紀輕輕就被委以如此重任,可見局長對年輕人的品行和能力有多欣賞。這是個在縣局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

有一會兒崔無畏又走了神,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小莉五年前不嫌棄小耿家在大山里,是個縣城警察級別的“鳳凰男”,和他順順利利地戀愛、結婚、生兒育女……小耿去年才結婚,媳婦是局里的內務警小吳,相貌一般,但人好,夫妻相得,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啊,不久前還聽說他媳婦生了女兒,產假沒休完因為局里缺人手就來上班。他和小吳見過一面,發現那丫頭胖了不少,一臉自然溢出的幸福表情。當時崔無畏也想到過小莉,他想這個幸福平靜的女娃兒本來也可以是小莉啊。

讓崔無畏不能接受也要接受的是,直到今天,不但“喂不夠”仍舊逍遙法外,繼續作惡——他在小莉之后五年間又用同樣的戲碼套路了一個又一個和小莉當初年齡相仿的女娃兒,都是本縣籍,好不容易從山里走出去——現在又加上了他的兒子,那個被人稱為“又不夠”的魏發展,也有樣學樣,在他們老家的大山里,禍害起一個又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娃兒來!

今天,小耿奉局長之命,將他請到督察室問責,就是因為一個和魏發展有關的案子!

“我們開始吧。”小耿說,并不看他,仿佛在另外思索著什么,但也許只是在回避他的目光。“魏發展的父親,你知道他,我也知道,魏鵬程,給省委政法委寫信,實名舉報你利用職責,放縱犯罪嫌疑人馮德清,對他的兒子——知名企業‘武陵石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魏發展實施殺人犯罪。崔隊,你是前輩,知道現在的情況,上級對警風警務這一塊抓得賊緊,省委政法委既然收到了一位所謂知名企業家的舉報信,從省廳到市局再到縣局,就不能不一查到底。這個差事落到我頭上,我——”

“小耿,這些就不說了吧,我都理解,這沒什么,”崔無畏說,努力顯得平靜,還有耐心,“你在工作。我也正想趁這個機會,把事情都說清楚,解除‘喂不夠,不,魏鵬程父子對我的誤解。”

小耿打開錄音設備——原來這里也和訊問室一樣備有錄音設備,讓崔無畏吃了一驚,但很快就釋然了,因為有也正常——同時打開了做訊問筆錄的小本子,開始做筆錄。

“我好了,前輩請講。”他說。

“魏發展的案子……我正式接辦這個案子是前天,不,6月17日拂曉4點多,準確地說是4點13分10秒。時間我是記錄在案情筆記上的,錯不了。這么多年,可以說入警以來,我已經習慣把辦案過程中每一個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原因、結果,詳細記錄在案情筆記上,這樣以后查起來方便。”

“這個誰不知道,”小耿說,有意使氣氛緩和下來似的,抬頭正視著被督察的老警察,“前輩,要不幾任局長都稱你是‘活動的記錄本呢。你這種辦法都作為經驗上了部里的報紙。入警第一天我師父肖局就對我說,一定要好好向你學習哩。”

“這時距離云前鄉云上村第四組村民李得望的小女兒李秋分報案給鄉治安所,已經過了六小時十五分。原因后來我認真查過,是云前鄉治安警老顧喝醉了,不管別人怎么叫一直不醒。頭天老顧的外甥女出嫁,女婿家有點強勢,他是舅舅,還是他們那一大堆山里親戚里面最有頭有臉的人,所以必須到場,給姐夫一家和外甥女撐場子,不喝還不行,結果就誤了事,讓人家報案報了六個多小時,醒過來才把案情報給縣局。”

“老顧這件事,我們督察室已經在查。”小耿一邊做筆錄,一邊插了一句。

“從老顧報案給縣局,到我們刑警隊接警,再到肖局親自打電話將案子交給我辦,時間只過了一分鐘。這個我也有記錄。剛才說了,我接到肖局電話是凌晨4點13分,邊起床邊打電話通知我的搭檔陸小跳起床隨我出警。陸小跳動作挺快,十分鐘后就從局里為單身警員新建的集體宿舍趕到了車場。這時我也到了,時間是4點23分。給了我們一輛哈弗H9,那車跑山路還行,只是車老了點兒,發動機點火有點麻煩,好在小陸懂一點修車,五分鐘就弄好,我們開車出門的時間是4點28分。”

“崔隊,時間有限,你不用講得這么詳細,揀主要的講就好。”小耿抬頭,提醒他道。

“好吧。我還以為你們搞督察,一定需要我把情況講得細一點呢……那我下面就挑重點。哪里需要我多講、講細,及時提醒我。”

“好的。”小耿這次回答得十分簡潔。

“我和小陸4點28分上路,五分鐘后出城,上582國道,這么快是因為這個時段路上一輛車也沒有。小陸為了趕時間把車開到時速一百二十公里,一小時二十四分鐘后我們就下了路,進入省道。這就不好走了,不知哪家單位搞的什么工程,把路挖斷了,我們只能開車從稻田里繞,結果陷進了一個水坑。走運的是這時開來一輛礦用挖掘機,聽說是公安的車,司機很熱心地幫我們把車拖了上來,也沒要錢,但他要走了我的手機號碼,說沒事不找我,有事了才打,讓我一定還他的人情。”

“崔隊,還是太細。”小耿再次提醒道。

“小耿,這算是職業病吧,陳述案情要過細,不能漏過每一個細節。不瞞你說,多年來在家里跟你嫂子都不大敢說話,我一張口她就說我‘職業病又犯了啊,‘又不是讓你在案情分析會上陳述案情,你講那么細干嗎。可是你懂的,我要是沒有這種職業病,做不了警察的。”

“噢……崔隊,還是直奔主題。你看,時間不早了。我師父,啊,肖局說,下班前我們就要直接給省廳回話,同時抄報市局,上面都在等結果……是省城那位‘著名企業家兼文物鑒賞家魏鵬程先生在等省委政法委對他的舉報給予正式反饋。”

“好吧,我盡量。我們出了那個水坑,由省道進入縣道,然后是鄉道和村道。我們沒去云前鄉治安所找老顧,為節省時間,我在路上打手機給老顧,讓他直奔報案地云上村等我們。入縣道就是進山,這你熟悉,進入鄉道和村道就全是爬山了。要說鄉道相對還好,可是村道,你也天天進山辦案,知道有多難走。又剛剛下過雨,山路又陡,車輪子老打滑,很危險的。山里的氣候就那樣,你我都是山里長大,都熟悉,到了眼下的季節,一天到晚老下雨,來一塊云彩一場雨……害怕出事故,我讓小陸把車速降下來,所以,直到早上7點34分,天都大亮了,我們才趕到云上村。”

為了讓他盡快說下去,小耿不再搭話,只是低頭不停地做筆錄。

“老顧早到了,正在村頭等我們呢。村支書、村主任也在。還有一干他們認為和案情有關的人,也都站在村頭那棵千年大櫸樹下面等。鄉里鄉親的,很多人我都認識,有些還是我家的遠房親戚。但是辦案子要緊,我跟他們一個招呼沒打,直接進入案情調查。老顧先陳述案情,和我從局里接警時看到的記錄差別不大。省城那位‘著名的企業家和古文物鑒賞家魏鵬程的獨生子魏發展——啊,不能叫獨生子,魏鵬程結了十次婚,離了九次,這些前妻給他生了四個女兒、五個兒子——稱他為魏鵬程的大兒子吧。魏發展三年前為了追求云上村第四組村民李得望的大女兒李春分——報案人李秋分的姐姐——從省城回到了老家,也就是本縣云前鄉的云上村,表示要在村里投資三百萬人民幣,開辦一家礦泉水廠、一家花崗巖石材廠,自任董事長兼總經理,除了技術人員,工人全部雇用云前鄉尤其是云上村的村民,他要以這種方式帶動鄉親們脫貧致富。但他有一個條件,村里要幫他動員李春分嫁給他。他希望他投資辦的兩家企業開張之日,就是他和李春分成婚之時。

“李春分是云上村近年,不,實際上是村里有史以來第一個考進省城藝術大學的女娃兒,到目前為止還是唯一的一個,學的是電視主持兼戲劇表演,據說一入校就成了那所出過許多影視大咖的名校的校花。她能唱山歌,會跳我們家鄉的各種民族舞,上過電視,演過電影,在全國主持人新星大賽上拿過金獎。魏發展第一次看到李春分是在陪他父親魏鵬程出席省春節聯歡晚會彩排的現場,李春分那女娃兒當晚被省電視臺臨時請去客串做主持人之一,原因是省臺的臺花劉小晴前一天得了急性闌尾炎,不能登臺,省臺一時手忙腳亂,就請了李春分。沒想到當晚李春分一出場,全場就嗨翻了,魏鵬程的兒子魏發展更是被她的形象、氣質、風采震住,當時就魂不守舍,用身邊人的話說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當時就對他父親魏鵬程說他這輩子非李春分不娶了。但是有一個情況對魏發展不利,他結過婚了,還不止一次。這件事后來我讓小陸做調查,發現這個魏發展年齡不到三十五,卻已和七個被他在不同地點不同原因看上的女孩子結過婚,生了六個孩子,先頭的都離了,最后這一個沒離的懷著八個月的身孕,就要生了,他卻因為對李春分一見鐘情快刀斬亂麻地跟人家離了婚,回頭對李春分展開猛烈攻勢。用的花樣很多,有一次居然用卡車拉了一車的鮮花,把省藝術大學的校門都堵了,鬧得全校轟動,全省城轟動,婦孺皆知。

“但是效果一直不好。我簡單說。無論魏發展在李春分這個女娃兒身上用了多少他爹用過的‘大招兒,花費了多少心思,在學校和社會上造成了多大的‘轟動效應,那女娃兒口中就是兩個字,‘不嫁!后來變成四個字,‘死都不嫁!不少人傳說魏發展聽了這話把他們父子在省城的豪宅也給砸了。他父親,也就是‘喂不夠,剛剛舉報我的魏鵬程先生,受不了自己兒子的胡鬧,親自參與進來,給兒子出了又一個‘大招兒,直鉤釣魚不行,就用彎鉤。這彎鉤就是回老家,當然也是李春分的家鄉,投資辦廠,動員,不,先是利誘,然后是威脅,讓家鄉的鄉長、村主任、有點頭臉又想占魏家便宜的各類人等,七大姑八大姨,一起來脅迫她的父母家人,首先是她爹李得望,要他逼自己的姑娘嫁給這位‘天上掉下來的富豪,不但自己搖身一變就是闊太太了,他們全家、全云上村、全云前鄉的父老鄉親都跟著‘沾大光。李得望兩口子我熟悉,論起來我們還有一點親戚關系,只是隔著一座大山,來往不多,老兩口一輩子都是最老實的山里農民,哪里見過這等陣仗,再說也架不住鄉長、村主任、各種頭面人物一天到晚地發起車輪攻勢,當然其中也少不了讓這對老實巴交的農民膽戰心驚的弦外之音,不是恐嚇也是恐嚇,不是威脅也是威脅。最后他們更架不住的是魏發展自己,不管他們答不答應,已經在鄉長、村主任陪同下以毛腳女婿的身份上門了。魏發展一次次在李家門前卸下了成車的禮物,吃的喝的、衣服首飾要啥有啥。于是,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我是說,李春分屈服了。

“魏發展在李春分答應嫁給他的當天快刀斬亂麻地和前一任妻子離婚,后者頭天剛在醫院生下了他的第七個孩子。魏發展在和李春分花好月圓后十分滿足,不惜要他爹魏鵬程花費重金在云上村外的山林里買地,建了一座被當地百姓稱為‘魏家皇宮的豪華大宅。魏發展自己請人給這座豪宅起名叫‘云上魏府。——我之所以講得這么詳細不是要給你聽,你什么都知道。我這么講是為了你方便向上級報送這份督察錄音和相關的文字材料。

“李春分中斷了學業,辭掉所有請她畢業后去各地電視臺做主持人的工作邀約,和自己的新婚丈夫住進了這座深山中的豪宅,過起了衣食住行都有人侍候的闊太太日子。這一切本來挺好,只是魏發展答應給云上村建的兩個廠子沒有兌現,我們局里卻不斷接到舉報,說一直受到嚴格保護的位于云上村周圍大山里的秦漢古墓葬群遭到了大規模竊掘,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魏鵬程、魏發展父子。他們建在深山里的豪華大宅‘云上魏府被懷疑成了父子二人組織盜墓以及窩藏、轉運贓物的秘密據點。

“出于各種我無從猜測的原因,魏家父子涉嫌大規模盜掘云前鄉秦漢古墓葬的案子沒能查得下去,一直被金屋藏嬌在‘魏家皇宮里、被山里女人傳說洗澡都用牛奶的闊太太李春分,卻在半年前一個早晨被打柴的老漢發現已經死了并被拋尸荒野。那次也是我和小陸去的,也是老顧先到。他紅著眼睛對我說:‘沒有跑兒,一定是魏鵬程父子干的!說不定還是父子兩個人一起干的!他們不是人,是禽獸!后來我查了一下,老顧能說出這種話來是因為他家和死者家也有一點沾親。你也是山里長大,知道山里人不知怎么好像人人都有可能沾親。”

“時間不多了,崔隊,還是要更簡潔。”忍了他許久的小耿再次開了口,并且看了下表,“5點整。我5點40分前得向局長報告督察結果,6點前他要親自報告省廳并抄告市局。”

“好吧。更簡潔就直接說結果。雖然是我最初接觸案子,但后來還是被別人接管了。拖了幾個月才有了個不算是結論的結論,說是沒有證據證實人是魏家父子尤其是她丈夫魏發展殺的。而這時李得望老漢早就扛不住了,答應讓女兒下葬。這件事你一定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是了猶未了,不了了之。

“坦率地說,沒有人能忘記李春分這個女娃兒的死。甚至有和魏家接近的人透露消息說,是某一天女娃兒李春分發現了魏家父子從事盜墓并大批盜賣古文物的事實,眼里不揉沙子,要嚷出來,魏家父子提前出手,直接弄死了她還拋尸野外,制造了她單獨外出墜崖身死的假現場。但是李家無人出頭,這樣的事民不告官不究,不了也是個了。魏家父子倒識趣,李春分活著時他們一直拖著不兌現承諾,人死了良心發現,真的投資在云上村建了一家花崗巖石材廠,讓一部分云上村村民去廠里開采花崗石,做成石材,全國各地出售。至于礦泉水廠,就沒有了。有人說這是破壞環境,得不償失,但得到工作的人不這么想。不管怎樣,云前鄉招商引資終于成功了一例,幾十個云上村人靠打石材增加了收入。

“我原來也以為李家的事情就這樣了,不會再有下文,只有一個和女娃兒真正死因相關的陰森故事永遠在暗中流傳。但我們忘記了還有一個人,當初和女娃兒青梅竹馬,互為初戀,女方讀大學時他去當兵,行前兩人海誓山盟,一個非她不娶,一個非他不嫁。女娃兒嫁給魏發展時小伙子都絕望了,發誓要徹底從李春分的世界里消失,但現在他愛的人死了,而且他一定聽說并相信了那個廣為流傳的真正死因。當了五年特種兵的復員軍人,馮德清,小名盼娃,大山那邊鳳凰鄉的人,對了,他和你一個鄉,忘不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初戀,發誓要為她報仇,聲稱魏家人索了李春分的命,他也要索魏家父子兩個人的命,首先是魏發展的命。

“這就是我今天對你,不,對局里的警務督察陳述的全部案情。我接著剛才的話頭講,我和小陸一大早趕到云上村,見到了云前鄉的治安警老顧和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少,當然也見到了李得望和他那個報案的小女兒李秋分。這姑娘今年也大了,十七歲,她又當著全村人和老顧的面將報案內容對我和小陸復述了一遍。她說馮德清要殺魏發展償命的事是前特種兵親口告訴她的,不讓她跟任何人說起。可她還是害怕,所以就說出來了,報了案。小耿,我當時就看出來了,現在仍然認為這女娃兒之所以選擇了報案,而不是默許馮德清出手為她姐姐報仇,很大的可能性是她愛上了這個當初有可能做她姐夫的復員軍人,她一邊跟我和小陸講馮德清對她講過的每一句話,一邊大聲痛哭不止,甚至要跪下來求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救救馮德清,她不相信馮德清單槍匹馬真的斗得過魏家父子,更不想看到馮德清也像自己的姐姐一樣匡扶不了正義反倒落個暴尸荒野死不瞑目的下場。”

崔無畏說到這里停下了,看著小耿。年輕警察敏感地抬頭,說:

“下面才是最要緊的,也是這次督察的主要部分。崔隊,告訴我,你和小陸接下來做了啥?”

“按照辦案的一般流程和紀律要求,我在做完最初的案情調查后,及時用手機向肖局做了全面匯報,提出了下一步辦案的方向,得到肖局批準后就和小陸、老顧一起去云前鄉見了鄉長,請求配合,動員全鄉首先是云上村的村民,在全云前鄉首先是云上村全境展開對馮德清的搜捕工作。接著我和小陸又爬過鳳凰山去了鳳凰鄉,因為馮德清本人的家不在云前鄉而在鳳凰鄉。我提前打手機給鳳凰鄉的治安警老譚,要他等我們,然后一起去鄉里見鳳凰鄉的鄉長,講述案情并請鄉里配合辦案。這第一個白天其余的時間里我們又做了兩件事,一是搜查馮德清的家,試圖通過詢問他的家人、最要好的同學和戰友找到他的下落,哪怕是線索也行;二是讓鳳凰鄉像云前鄉一樣,組織人馬在全境搜捕馮德清。到了這時天就黑了,我們又馬不停蹄趕回云上村,打算進入魏家的大宅,跟魏發展見個面,請他談談情況,也許能幫我們盡快發現線索。但魏發展拒絕了我們,他在手機里說他害怕極了,不能見我們,也不讓我們進他家的大宅。他讓一個替他看守大宅的保鏢頭目對我們說:‘小魏總不在家,躲起來了,啥時候你們抓到馮德清,他才敢出來見你們哩!

“我和小陸加上老顧第二天主要是等待兩個鄉的反饋。據兩位鄉長說人都派出去了,直到晚上我們才接到消息,兩個鄉都沒有發現馮德清,也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我向肖局報告,肖局讓我們繼續,不要回來。接下來就是今天了,這不,我今天中午突然接到了局里的電話,說要督察我和小陸,我們就回來了,眼下我正在接受你的督察。講述結束。”

“啊,很好,”小耿說,像是想了想,才抬頭直視著崔無畏,接著說下去,“是這樣的,崔隊,我剛才聽了你的敘述,表面上看,沒有瑕疵。可是我這里有一份省廳轉下來的舉報材料,舉報人在材料里反復只舉報你一個人——沒小陸什么事兒——他是這么說的,‘在辦案過程中,民警崔無畏好像什么都做了,但實際上是在‘走過場,‘玩花架子,‘有意拖延時間,放任犯罪嫌疑人對我的兒子魏發展實施殺人犯罪。舉報人還說,你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你想借這個案子‘公報私仇。具體說就是用馮德清這個據說在部隊學到了飛檐走壁功夫的特種兵的手,殺掉魏發展,然后還要威脅他本人,‘替你的侄女崔小莉報仇。”

崔無畏這次沉默了好一陣子,不說話,只是看著面前的警務督察,神情像方才一樣平靜。

“舉報人并不僅僅在空口說白話,他還提供了一份視頻作為自己舉報的證據。是他家的監控系統拍下的,經過核實,我們認為視頻中的人就是你。”

好大一會兒崔無畏仍不說話。

“崔隊,我直接說證據。你是否承認4月12日夜晚11點13分,曾經持槍到過舉報人魏鵬程在省城的家?你在他家院子外面轉了三圈,還用槍瞄了他家二樓主臥室的陽臺?”

崔無畏仍在沉默,這次時間長了點兒,年輕的警務督察坐不住,不停地在并不舒服的折疊椅上挪動屁股。這時,他卻聽到面前的被督察對象開了口,但更像是自說自話:

“小耿,我的名字叫崔無畏,上小學時叫崔無畏,當了警察還叫崔無畏,成了老警察也還叫這個名字。可我其實是個怯懦的人,配不上這個名字。”

“崔隊,請回答我的問題。”

“不說我侄女,說另一件事。和魏家沒有相干。聽完你就會知道,我這個受過部級表揚的‘警察英雄內心有多怯懦了。”

年輕警察這次沒有再試圖去攔阻他的話頭。

“我還是盡量簡潔。我們家住在云前鄉政府所在的鎮子上,這你知道。但你不會知道我們家那兩間臨街的鋪面房怎么來的。它是‘土改時分的。

“最早是兩間半。那個半間在兩間鋪面房的后面。為什么會分給我們家兩間半房,因為‘土改時我們家四口人,我們家的鄰居只有娘兒倆,就分了后面不臨街的一間半。你可能已經明白了,他們家的半間和我們家的半間加起來就是那被兩家共占的一間。

“鄰居小時候還沒啥。但后來他長大了,要娶媳婦,他母親和他三番五次來求我父母,要把我家后面的半間讓給他。我父親是個軟弱的人,又可憐這娘兒倆,就答應了,從此我的鄰居就占有了我們家的那半間房子。

“這時他們家有了兩間房,但不臨街,鄰居就在這兩間房里娶妻,一口氣生下五個兒子、一個閨女。

“這么多人口兩間房子肯定住不下。他們開始向當時的生產隊申請宅基地蓋新房。事情并不容易,過程很曲折,拖了許多年,但生產隊還是答應了,分給他們一塊宅基地,條件是用他們現在住的兩間房的房基去置換。當時他們家的五個兒子還沒有長成彪形大漢,雖不情愿,也只能答應,于是生產隊研究,將原本屬于他們家的一間半房基給了另一戶,而把我們家的半間房基還了回來。生產隊這么做是考慮我那時已經入警,結了婚,每次回家都沒地方住。后來我父親就在那半間房基上蓋了一間小屋,讓我和愛人回去后有個歇腳之地。

“但后來生產隊解散,鄰居家五兄弟長大成人,加上他父親,開始在我們鎮子上稱王稱霸。只有在鎮上生活過的人才知道每一間臨街鋪面對靠它生活的人家來說有多要緊。我家‘土改時分到的兩間臨街房成了鄰居家一直覬覦的對象,他們用各種威逼利誘的辦法想從我父親手中撬走一間,但一直不成功,惱羞成怒,心生一計,仗著他們家人多勢眾,先是聲稱當年生產隊欺負他們家,奪走了‘土改時分的兩間房基,現在他們要拿回來。這第一鬧還真見效果:當初占用鄰居家那一間半房基的人家一直也沒在上面蓋房子,此時不屑于惹這一家子,早早聲稱那一間半房基他們不要了,于是鄰居家兵不血刃就拿回了自己‘土改時分的那一間半房基。但是他們不滿意,隔三岔五全家一起到我家大鬧特鬧,非讓我家將原本就是我們家的半間房基也‘還給他們。不答應就讓我們家過不成日子。我父親生病,我大哥怯懦,我母親走了幾十里山路,到縣城里找我,要我這個吃公家飯的人回去解決。又因為我在公安上,母親說,人家這么欺負我們,明擺著要硬吃。一間小房要不要不打緊,但若是這口受欺負的窩囊氣出不來,我們家在鎮子上就甭過了,誰都可以欺負我們了!

“初聽我都不敢信,什么年頭了還有這事。找人了解情況后不相信也信了。真正的原因不是他們家缺那兩間舊房基——生產隊解散后幾年間這一家子不知倒騰什么生意掙到了錢,已經買了三間臨街的鋪面做生意,要說不該再稀罕加上我們家的半間才兩間大的不臨街的房基——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出于迷信并且嫉妒我家出了我這么個‘公家人,請一位‘大師來看風水,認定我家占的那兩間半房基‘風水大好,所以才一定要把原本屬于我們家的那半間房基在內的全部兩間房基都奪回去。給我透露內情的人還說,他們家也沒想過要把我們臨街的兩間房子也賴走,但據風水先生說只要能拿回那半間房基,他們家的后代子孫就能沾上了我們家房基的‘貴氣,以后就能‘發達。

“我和時任村干部通了電話。我們是干什么的,馬上明白這幾個人早被那一家子拿小錢買通了,可笑的是他們這會兒想兩頭吃,我家不想破財消災就得任由鄰居鬧下去。有句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當口老天幫了他們,一場暴雨將我們家兩間臨街的老屋淋塌,我父親和我大哥只能重修。修房子的師傅請來了,就要動土,鄰居全家又來了,坐在我們家的房基上不讓開工。我父親本來就病著,聽到消息立馬就撐不住了,我大哥跟著病倒,母親又一次來到縣城,逼我回去幫全家‘平事兒,‘出這口氣。她說:‘全鎮子上的人都看著你呢!

“最初我想走法律程序。‘土改時的舊卷底可以為我家擁有包括那半間房基在內的兩間半房基的所有權做證,當年生產隊決定將那半間房基歸還給我們的會議記錄也還能找到。但這時老家又傳來消息,說是那一家子揚言,上述兩份證明他們都不認,‘土改時分房的舊卷底是我這個公安人‘偽造的,生產隊的會議記錄也是我讓人搞的,他們家當年一點兒都不知情,現在自然不會認賬。他們造謠我不怕,但另一個信息還是對我通過打官司解決糾紛形成了最重的一擊:這一家子可能過高地估計了我在縣鄉兩級法院的影響,認為只要和我上法庭,必敗無疑,于是公開宣稱,他們家不會和我們家打官司的,反正他們家人多,他們準備拿他們家的一條命換我的一條命。另外,他們還決定全家一起和我們家‘耗,無論打官司輸贏堅決不會讓我大哥再把那兩間塌了的臨街的房子蓋起來。我們家雖是農村戶口,但沒有多少田地,一家的日子主要靠這兩間鋪面房支撐。房子蓋不起來,全家人馬上就會失去近乎全部的生活來源。

“事情拖了三個月后我終于做出一個極不情愿的決定,我找到一直置身事外的弟弟,讓他代我回去尋人和鄰居談判。我對弟弟說,那半間房基我們家不要了,送給他們,以此換取這一家老老少少十幾口子從我們家的房基上撤離,不再阻止我大哥建房子。同時我還找了鎮上的土地管理所,由他們出面為我們家剩余的兩間房基確權。事情又過了好幾個月才平靜下來。鄰居拿走了本屬于我們家的半間房基,我大哥也在剩余的兩間房基上建起了新房。

“這一家子可能沒想到他們能以這樣的方式成功,一旦發現真搞成了欣喜若狂,在鎮子上很是張揚了一陣子。為避開不必要的糾紛我隔了半年才第一次回山里看望病重的父親,一些同情我家遭遇的鄉親見到我,個個都提起鄰居家霸占我家宅基的事,但我拒絕和他們中任何人討論它。我總說事情過去了,不說也罷。見我是這種態度,義憤填膺的人開始用不屑和嘲笑的眼光瞧我,更多的人表現出的是不理解,認為我們家白白‘出息了我這么個‘公家人,手里有槍,居然聽任鄰居一家騎到我父親和大哥脖子上拉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伸伸脖子忍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年。所有人可能都認為我已把它放下。可我沒有。它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一直在我心上流血、作痛。事實上它成了我自己認為的一生的奇恥大辱。我也知道那個‘六尺巷的故事,想像故事中的主人公那樣‘讓他三尺又何妨,不再計較此事,哪怕對方是一家子山村惡棍。但我想不到的是我如此平息此事后給我的親人們造成的傷害。我父親在這件事過后很快去世,大哥見人不敢抬頭,不到六十歲撒手人寰。過去我是我母親最能拿得出手的兒子,從這時起她老人家再也不跟鎮上人提起我。父親和大哥相繼去世讓她老人家一夜間老得頭上不再有一根黑發,眼睛也不行了,當面都不能很快認出我來。

“老人家后來又活了十年。我和我媳婦一直想把她接到縣城養老,她不來。她一直守著我大哥翻修過的那兩間臨街的房子,就像守著一座屬于她自己和她的親人的堡壘。我知道她在心里怎么想我的,我讓她丟了臉,一個在縣城當警察的‘公家人居然連讓自己家不受鄰居欺負這么一點子事都做不到。她不能忍受當這個家需要我和鄰居拼命時我竟然選擇了躲開。她認為我后來的做法就是躲開。她認為我是怕了,我不但不像她一度認為的那樣有權勢,甚至都沒有種,不像個男人。這些話她至死都沒對我說出來,但我從她對我的態度里解讀出來了。在所有對我極其失望的親人中,我母親對我的失望給予我的打擊最大,因為她是母親,曾經處處包容我、為我辯護,可到了她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我給她的卻是難以咽下去的羞辱和苦澀。

“沒有人理解我當初為何做出了那樣一個決定,甚至好像也沒人試圖去理解它。這件事我也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事實上鄰居一家開始時并沒敢小瞧我,是我一旦了解了這一家子是怎么想的,怎么打算的——他們狂熱地相信哪怕一命換一命也要從我們家爭到那半間‘風水大好的房基——就已經明白我別無選擇了,無論我通過法律還是像家里人希望的那樣直接和他們硬剛,也就是打架,血濺三尺流血五步,最終還是無法阻止他們在迷信和對蠻力的崇拜下把這件一定會鬧出人命的事干到底。只要他們家不能承受失敗,我們家也不認輸,死人的事就太容易發生。他們和我家里人不懂法律,但我不是他們,不管我父母和大哥想讓我在這場似乎不死人就收不了場的沖突中做什么,都會正中那一家子的下懷。

“坦率地講,我母親沒有猜錯,我是怕了,但不是她理解的那種‘怕。我們家希望我能沖上去以一人之力擋住這一家子的侵害,無論我會付出什么代價——他們可能完全不去想我會付出代價——但我不能不想這一點。一想到這件事我馬上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們家人老幾輩子才出了我這么個‘公家人,其實我也就是剛剛走出大山,并沒走太遠,只走進了縣城,但只要我一動手,我這個人、我的公職身份、我今天的工作和生活,就全完了。那些日子里我的血一直都是熱的,天天往腦門子上撞,但我的心卻越來越冷靜和清醒,支撐我做出了那個怯懦的決定的是這樣的一個思想——我不能因為一伙村賊鄉霸由于迷信愚昧加上嫉妒故意挑起事端、胡作非為,把我自個兒也毀了。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一命換一命的準備——虛張聲勢也是可能的——我都不能上當。原因很簡單:他們不配,那一家子人中任何一個人的一命都比不上我的一命!還有一個思想是,如果沒有一個人為我的生命負責,我自己就要為它負責。除非我傻到了第一,否則絕對不會用我的生命去為另外一些人的荒唐、愚昧買單!”

老警察不說話了,長久地低下頭,看著地面,仿佛一口氣講了這么多話,他的力氣耗盡了。但年輕警察還是注意到他在低頭時又不經意地看了下表。后者受到感染,也下意識地看了看腕上的表。

17 56。

“崔隊,你老是在看時間,你不是在等什么吧?”年輕警察說。

老警察明顯地一驚,但瞬間就掩飾了過去。

“職業病。我喜歡看時間。時間對我們警察太重要了。”

年輕警察仍然盯著他看,不說話。

“沒事的時候我也喜歡看表,記住時間。”老警察難得地笑了一笑,說,“難道你就沒有職業病嗎?”

年輕警察不再說什么,開始把注意力回到正題上。

“崔隊,我們還是說那份舉報材料。魏發展的父親魏鵬程提供的視頻能夠證明,你在4月12日夜晚11點鐘真的去過省城他的住宅周圍。你整個晚上都在他的住宅周圍轉悠。我查過槍械使用記錄,那天晚上你身上確實有槍。魏鵬程說,要不是他一直躲在二樓主臥室里,沒敢出現在陽臺上,你就對他開槍了。所以,除了舉報你身為魏發展一案的辦案警官,有意拖延時間,放縱犯罪嫌疑人馮德清殺人犯罪,他還同時舉報你早就有挾憤槍殺他的行動。”

老警察盯著年輕警察看了一會兒,很明顯他仍處在方才的情緒中……過了一分鐘,才開口道:

“我剛才說那樁陳年往事,就是想對你說,我這個人,連我母親的愿望都無法滿足……我母親私下認為我就是把公職丟了,為了我父親和她,還有我大哥,也該和鄰居家拼個魚死網破。她老人家至死都認為她養的這個兒子沒有血性。”

“崔隊,現在我們談的是魏鵬程對你的舉報——”

“我說的也是它。我連我母親一生中對我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個愿望都不能去滿足,我侄女小莉被魏鵬程從誘騙到強奸再到霸占直到始亂終棄,眼下在省城撿菜葉子過活,就更不算什么了。可是……我雖然怯懦但我仍然痛苦。因為痛苦,4月12日那天我到省城再次將小莉送進精神病院后,盛怒之下確實去了魏鵬程在省城的豪宅。我圍著他的院子轉了一圈,而不是他說的幾圈,我一直沒有掏槍,所以是不可能向他家二樓主臥室的陽臺瞄準的……再說一遍,我是個怯懦的人。當年不愿為我父母和大哥與鄰居家拼個你死我活,今天更不會冒著葬送自己的一切的危險為一個感情上十分疏遠的侄女打魏鵬程的黑槍。事實上,那天我在他家周圍轉了一圈后,就已經冷靜了,然后選擇了離開。”

“看視頻你確實沒有掏槍,也只轉了一圈,魏鵬程舉報材料里那樣說也只是一面之詞,存在著臆想的成分……嗐,都說到這里了,我倒想多問一句。你那鄰居,竟敢和你一個在我們山里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一個警察拼個你死我活,膽量從哪兒來的?和魏鵬程一家有牽扯嗎?魏家當時好像也住在你們鎮子上。”

“沒有。”崔無畏詫異地看年輕警察一眼,“你怎么能這樣問?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二十年前,魏鵬程除了是個盜墓賊,還啥都不是呢。”

“對不起,我就是有點好奇。”警務督察不好意思地說。

“不說全中國的鄉下,范圍太大,咱也真不熟悉,只說咱們山里的老家,民風啥情況你還不門兒清嗎?……二十年前沒有魏氏父子這樣的黑惡勢力撐腰,就沒有我鄰居那樣的山賊村霸嗎?山里祖祖輩輩啥都缺,就是不缺惡人。”

“同意。還有一個好奇點。從你們家賴走了半間‘風水大好的房基,一眨眼二十年過去,他們家‘發達了嗎?”

老警察又抬頭看年輕人,目光中全是冷淡和責備。

“‘發達!本來就是迷信、愚昧,加上嫉妒,怎么可能?……生產隊解散后那幾年,趁著各種混亂,加上人多勢眾明搶暗奪,這一家子紅火了一陣子,個個穿上了那種從海外販回來的二手西裝……由于欺負我們家成功,他們照方抓藥,在鎮上橫著走路,欺弱凌強,誰都不敢惹……誰都不敢惹的反面是誰家也不和他們來往,結果迎風臭十里……再后來當爹的死了,五兄弟群龍無首,開始不成氣候……下一代更沒出息。有那樣的長輩能教導出什么好孩子?……”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好久,像是都在想心事,連墻上電子鐘報時的響聲也沒有驚動他們。

“崔隊,跟你說一個我家的事,想聽嗎?”終于,年輕警察打破沉默,抬頭說。

老警察吃驚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都6點過了,不是說6點前要向局長報告督察結果,局里要向省廳報告,省廳還要報給省委政法委,給那位“著名企業家兼古文物鑒賞家”做出正式反饋嗎?

但他什么都沒有說,目光也沒再離開年輕警察……他在等待著對方說出自己的故事。

警務督察面前的電話突然大響。

他立馬抓起話筒:“喂!我是……啊,是師父!”

兩個人之間還是有距離……以后的幾分鐘崔無畏完全聽不到小耿的師父也就是肖局對他的徒弟說了些啥。他聽到的只是小耿響亮有力的回答:

“報告肖局,我和崔隊還在談!情況有點復雜!估計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師父您要是急著向省廳報告,就對他們說,我們對舉報人的舉報非常重視,正在展開詳細調查。請他們讓舉報人多等一會兒!”

老警察仍然沒有聽到電話里肖局又說了什么,小耿就把話筒扣下了。他心里不知為什么忽然松了一口氣。又看了一次表。

6 10。

小耿在看他,說:

“崔隊,剛才你講了自己的故事,想用它來證明自己的怯懦,可是……事情過了二十年,今天你說起它,還像剛發生一樣……你給了我一種感覺,就是事情再發生一次,你的選擇還會和當初一樣。”

“就算是這么回事,它也和我今天接受你的督察不相干吧。”老警察說,話里話外已多了嘲諷的意思了。

“當然相干,太相干了。”年輕警察說,一邊仍認真地直視著老警察的眼睛,“你怯懦,沒有血性,當年鄰居欺負你們家人,你選擇忍受;魏鵬程欺負你侄女,把她的一輩子都毀了,你帶了槍去省城,也只敢夜深人靜時去他家周圍轉一圈,槍都不敢掏,還說你在那里找回了冷靜……可這個案子里的馮德清和你不一樣,他一聽說魏發展害死了他的初戀,二話不說就開始了行動,要殺死魏發展,為冤死的李春分報仇。”

“你到底要說啥?”

“不是我面前的你,而是‘另一個你,一直深藏在你心里,盡管這‘另一個你不動聲色,心里有話也從不對外人講,但他卻不像你那么怯懦。恰恰相反,他在聽到你們家受鄰居欺負的消息后一分鐘都沒有遲疑,當時就回了家,不容分說就向著你那無賴鄰居沖過去,直接給他一槍……也許根本用不到槍,這‘另一個你直撲上去,掐住對方的喉嚨,直到將對方掐死。”

“……”老警察什么也沒說。

“這‘另一個你,4月12日夜里到了省城,找到魏鵬程的家,什么圍著他家的圍墻轉圈子,不,直接破門而入,掏槍,一槍將他的仇人爆了頭!”

老警察似乎突然就生氣了,高聲道:

“辦案過程中偶爾放縱一下想象可以,但它代替不了辦案……真為你可惜,當年我沒有一聽到消息就回家,撲上去掐死我的鄰居;4月12日夜里也沒有沖進魏鵬程的家一槍將他爆頭。甚至那天我帶槍去省城也是有原因的,并且報告過肖局,得到了他的批準。”

“這個挺重要的,能講一下嗎?”

“4月12日我奉命去鄰縣抓捕逃犯,任務完成后直接去省城,第二次送小莉住院。我時間不多,完事后還要馬上趕回來辦另一個案子,只能從辦案地點帶槍直接去省城。在這件事上,我做得沒毛病。”

“前輩,下面的話你可聽可不聽。就當你不是當事人,我也不是你的警務督察,我們倆只是在討論一件別人的案子……剛才我說到你心中一直藏著‘另一個你,盡管你不承認,因為你永遠也不會讓他出場,但在這個案子里,馮德清的出現,卻讓你看到了一個可以代替你心中的‘另一個你去行動的人。他和這會兒正坐在我面前的你不同,在面對魏氏父子這樣的殺人嫌犯時,他第一不會怯懦,第二行動迅速,毫不猶豫。”

“……”老警察不說話,但聽得認真極了。

“在已經過去的兩天多時間里,你看似做了很多與本案相關的工作,在兩個鄉里對馮德清的搜捕搞得轟轟烈烈,哪怕沒有魏鵬程的舉報,有一件事也明擺著:直到此刻,犯罪嫌疑人馮德清仍然在逃,甚至還能像案發時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向他的犯罪目標魏發展發出一個死亡威脅,我說的是手機短信……僅憑這一點我就可以做出合乎邏輯的判斷,馮德清一直都沒有受到真正的被抓捕歸案的威脅,并且還有可能得到了有效的外部援助。繼續順著這個邏輯往前走,魏氏父子認為犯罪嫌疑人掌握魏發展藏匿的每一個最新地址,隨時可能出現在那里對魏發展下手,也不只是一種毫無道理的臆猜。”

老警察一邊老得有點下斜的嘴角再次因意存嘲諷微微翹起。

“小耿,你可以這么想,魏鵬程、魏發展父子也可以這么想,可是……我不明白這種臆猜現在真有意義嗎?不要忘了馮德清是特種兵,懂得許多偵察和反偵察手段,各種部隊培養的特殊通信手段,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另一個人幫他盯住魏發展就能準備掌握后者的行蹤……啊,如果你懷疑我在幫助他,那就是嚴重的指控,請局里上措施,對我正式展開刑事調查。”

“當然會調查。但在查實之前,前輩仍然是清白之身。”年輕警察笑了笑說,“接著往下說。魏鵬程在舉報材料里也是這么說的,你作為警察資格老,經驗豐富,心思縝密,是公安部授予過‘警察英雄稱號的超一流刑警,要是你愿意,甚至不需要直接參與犯罪,只像過去兩天多那樣表面上轟轟烈烈,實際上卻在拖延時間,讓犯罪嫌疑人逍遙法外,自由行動,目的就可以達到,因為你知道馮德清要對魏發展下手是認真的……前輩,如果真是這樣,而且馮德清真像魏氏父子和你剛才說的那樣厲害,我就更有理由懷疑你確實正在利用你心中的那‘另一個你——我說的是馮德清——做你過去不能去、不敢做、不愿做的事情。

“前輩,我這么想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和你一樣,也一直堅信李春分是魏發展殺的。為公平伸張正義是我們警察的神圣職責,即使單純站在一名警察的立場上,我也和你一樣認為魏發展死有余辜……不,如果我沒說錯,你一定還希望你的這‘另一個你一不做二不休,連魏鵬程也一塊兒干掉,替你的侄女小莉報仇,也讓你終于可以吐出一口一直憋在心里、吐不出來的惡氣!”

“抗議。作為一名警務警察,你正在越界。我不會上當的,因為你講的這什么‘另一個你不是事實。”老警察說。

“我只是沒有證據,是我的心告訴我,那‘另一個你就在你的心里,和我面前的這個你一樣真實。現在這個案子里的馮德清就是它的外化。我之所以堅持這么說,是因為……像你一樣,我也是一個怯懦的人。”

崔無畏兩條濃眉中的一條猛地向上一揚,這是吃驚的表現,但瞬間又平靜了。他說:

“胡扯。”

“其實我有證據,但不是直接證據……譬如說,像你這樣的‘警察英雄,辦案經驗那么豐富,用不著在山里興師動眾你就猜得出馮德清眼下藏在什么地方,可在過去的兩天多時間里,我沒有看到你的經驗在辦案過程中哪怕閃爍出一點亮光。”這次年輕警察直盯著崔無畏的眼睛說。

老警察不動如山地看著他,遲疑了一會兒,才一字字道:

“我并不知道馮德清眼下在什么地方。”

“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具體位置,但你一定早就判斷出了他的大概位置。”年輕警察不想退縮,道。

“是個警察都能判斷出他的大概位置。這不算能耐,”老警察這次選擇了直接?回去,“魏發展有可能藏在什么位置,馮德清就有可能待在什么位置。”

“狡兔三窟,魏家在我們老家的山里可不只有三窟。”年輕警察說,“你是前輩,早就掌握魏氏父子在老家山里共有幾窟,當然知道魏發展在過去的兩天多時間內有可能藏在哪一窟。”

老警察還想給他?回去,臨時又改了主意,用一種突然松弛下來的口吻說:

“不是要說你的故事嗎?說吧。”

邊說又邊瞟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身子也動了動,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19 35。

“我的故事也和魏鵬程父子有關。”年輕的警務督察說。

老警察難得地發出一聲驚呼,“啊!”他小聲叫道,一直黯淡的目光悄然亮起。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他又說:“怎么到處都有他們!”

“當然也可以說一個和魏氏父子無關的,前輩想聽嗎?”

老警察想了想道:“好吧,還是說一個和他們無關的。你我正在辦的案子都和這兩父子深度關聯,不宜多談自己和他們的私人恩怨。”

“同意。”年輕人說,還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只小虎牙,“到底是老同志,原則性強,覺悟高,守紀律,值得學習。”

“行了。愿意你就書歸正傳。”

年輕人心里想:這個人一輩子不茍言笑,難道我就不能跟他開個玩笑嗎?嘴里卻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光工作,飯也不吃?”

老警察回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啊,你小子。沒想到過這么快。怎么,服務意識有進步,督察室眼下也管飯?”

年輕警察打電話給什么人,讓對方送兩份盒飯到督察室。他還故意亮出高腔提醒對方:“崔隊老同志啊,胃不好,不能吃辣的!”

看著他放下電話。老警察說:

“謝謝。”

電話鈴瞬間再次爆響。年輕人一把抓起聽筒:“喂,哪位?”

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在房間里炸開:“這個這個怎么搞的?小耿,這個這個你那里還沒結束嗎?省廳又催了!”

“關局,是你?”年輕人一時有點失色,“你值班哪?我師父呢?”

“這個這個肖局有別的公務!讓我來頂崗。說吧,這個這個你和崔無畏同志談得怎么樣?”

關局是副局長,管刑偵,不管督察,但有時候不管的事也要管。他還有個外號叫“這個這個”。

“關局,還在談。”小耿說。

“這個這個一下午時間還不夠?還談?”

“報告關局,情況比想象的復雜,所以時間長點兒。再說,你老人家不是經常教導我們,要把每一個案子都辦成‘鐵案——”小耿在和這位一聽脾氣就很大的領導周旋。

“眼下這個這個你和老崔還在督察室里?”

“是的關局,不在這兒我們能去哪兒?”

“胡鬧!你們還在一起這個情況怎么不報告?你馬上到我這里來匯報!這個這個讓崔無畏同志在督察室等一下,他暫時還不能離開!”

“是,關局。我馬上到。”年輕人扣上電話,收拾訊問筆錄往外走,一邊回頭看崔無畏,“崔隊,你都聽到了,關局讓你暫時在這里等!”

崔無畏點一下頭。他覺得這一刻不需要他說什么,坐著等就行。

小伙子還是年輕啊,一陣風似的沖出去。年輕真好,這么麻利,人透著一股子機靈,情商高,智商不差,工作上肯干,又能干,嘴巴該甜的時候還甜,哪個領導不愛呀。小莉當年要是不嫌棄他家在山里,父母將來沒有退休金養老,是個鳳凰男……呸,不想這個。

他一邊想一邊又看了一次墻上的電子鐘。

19 50。

應該是19:52。這表慢兩分。他想。

一日長于百年。過去聽人說過這句話,不過他都是個老警察了,辦案過程中如何消磨難熬的時光,他也琢磨出過一些辦法。

今天是他接案的第三天。與前兩天比,今天才真有點“一日長于百年”的意思呢。

想點別的。什么都行,只要和案子無關。比方說,打開手機看一會兒《小豬佩奇》。

但終究也沒那么辦。他一個人坐著等到20 15。一個很年輕的女警察敲門走進來,為他送來了盒飯。

“崔叔,餓了吧。”女內務警說著,將兩個盒飯放到崔無畏面前一個,另一個放到對面折疊桌上,忽然叫一聲,“啊!這一份不辣,差點弄錯!……崔叔,飯是食堂打的,菜是我自個兒回家炒的。食堂里的菜都辣。所以,就晚了。”

是小耿的媳婦小吳。這個人見人喜的丫頭,不笑不說話。怪不得小耿剛才打電話要盒飯時態度豪橫。這么想著小吳已飛快地將兩個盒飯倒騰過來,還為他掰開一雙方便筷,又動手幫他打開盒飯。

崔無畏伸手擋住:“不用,自己來。”

小吳看他,要走又不走,一雙大眼忽閃地看他,站著,還是笑,陪他說話。

“崔叔,昨天看見我王姨了。你給她吃啥了呀,皮膚比我們年輕人還好呢。”

這丫頭又懂人情世故,又會說話,還會工作,會持家,聽說把小耿在山里的爹娘給接來城里養著了。這么好的丫頭確實應當嫁給小耿這樣的好男兒。從這個角度想,小莉有今天的遭際,也不能全怪她遇上了“喂不夠”。

“哪有,”他說,逢場作戲誰不會呀,“你王姨人老珠黃了,年輕時還行,那時把我迷得……不過我會把你這話帶給她,讓她高興。”

“我大兄弟今年要考大學吧?在縣中他的成績可好咧!將來一定比我那兄弟有出息!”小吳又說。

他笑了。不能因為人好,就一直讓孩子站這里陪你。這個點兒,人家家里也有老人孩子要照顧呢。

“罷罷罷,小吳,回去。說不定今晚上我和小耿還要挑燈夜戰哩!”

小吳多識趣的孩子,邊說邊笑著往督察室門外走:

“崔叔手下留情,他哪是你的對手咧……不對,你要趁機教他兩手,讓他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

門開了又閉,閉了又開。這次一陣風般沖進來的是小耿。

“吃飯。你媳婦送來的。”老警察友好地提醒道。

“崔隊,吃不了了。關局說,省廳又來電話,說這回人家連我們局也給舉報了。名目更不善,不是不作為,也不是故意拖延時間,放縱犯罪嫌疑人作案,是全局辦案人員和黑惡勢力沆瀣一氣,里應外合,一同作案,對一位守法公民實施生命侵害。”

老警察又看表。“飯總是要吃的吧。”他說。

20 00。

“還是帶路上吃吧。”小耿說著,已經麻利地把盒飯裝進塑料袋,提在手里,“崔隊,也有你老人家。車上吃吧,關局等著呢。”

他不用問就知道怎么回事,但還是要問清楚,這也是經驗。

“去哪里?”

“云前鄉。恐怕還要去云上村。我師父在縣委政法委開會,還沒散。兩位局長剛才在電話里研究,我們人到云前鄉后兵分三路,一路去云上村,一路去‘魏家皇宮,還有一路和武警配合,搜查云上村周圍的山林,明天拂曉前一定要把犯罪嫌疑人抓獲歸案。”

崔無畏有點吃驚,人站起來,望著擺好架勢準備沖出門去的年輕警察,手里還捧著沒吃上一口的盒飯。“誰告訴你馮德清藏在云上村周圍的山林里?”

年輕警察轉回身子盯著他看。

“崔隊,這我就有想法了啊。你怎么有這一問?”

“你跟你師父,肖局,這幾年都學了點啥,不會連這話都聽不懂吧?”

“請您老人家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我還有一問。不過我還是使用陳述句吧。誰都不知道魏發展是不是還藏在‘魏家皇宮里。萬一這會兒他早就逃回省城,躲進魏家大宅,魏鵬程虛晃一槍,把我們像傻子一樣往溝里帶,我們真就帶著大批武警到山里亂搜一氣呀!”

“可是崔隊,我覺得不會。你想啊,三天來馮德清不定時地給他發信息,搞得他如同驚弓之鳥,不管他現在藏在他家在山里的哪一窟,大概率都不敢貿然離開那里逃回省城,他可能會認為——也可能真是這樣——馮德清就堵在門外頭等著他哩。對了,還有個情況你老人家了解嗎?云前鄉的老百姓都在傳,馮德清手里有槍,不知道他從哪里搞到的。”

“也可能就是一支過去山里人家家都有的‘大抬桿。這個是有可能的。”崔無畏說。

“這種‘大抬桿我見過,有一年,我親眼看見,有人用這種‘大抬桿,一槍崩掉了一頭熊瞎子的天靈蓋。”警務督察說。

外面警車鳴笛的聲音傳了進來。

“關局等急了,”崔無畏說,一邊放下盒飯,想飯就不吃了,反正也覺不出餓,“走吧。剛下過雨,云上村周圍山林里躲不了人。馮德清是本地人,他不會傻到躲在林子里,又凍又餓。”

“前輩行個好,點撥一下,告訴我他這會兒躲在哪里。”年輕人不依不饒地看著他,說。

崔無畏心想:說這些年你都練成了,看來還是差火候。不過也可能是裝嫩,故意的。他什么都沒回答。

兩人走出督察室上一樓,到大樓前上車。關局黑著臉看他們,直到車開動了也不說話。崔無畏再次瞥了一眼腕上的表。

20 13。

年輕警察又看他,什么也沒說。

警車出縣城,上國道。關局這才啞著腔子,很生氣地問了一句:

“這個這個從魏發展報案,到這個點兒,過去多久了?”

坐在后座上的兩個人互看一眼,首先他們要弄明白關局在問誰,然后還要交流一下該由誰回答。年輕警察的神情表明他的觀點是崔無畏雖然正在接受督察,但局里既然沒有讓他從這個案子里撤出,回話的仍應該是他。

跟你師父,肖局長,學了這幾年,學到的原來是這個啊。崔無畏在心里淺笑一下,想了想,才對坐在前排副駕駛位置上的關局說:

“領導,我現在還負責這個案子嗎?我正在被督察。”

“你啥意思?”關局一開口火氣就很大,“崔無畏同志,這個這個你是老同志,老英模,刑警隊副隊長,還不知道規矩?這個這個局長正式通知過你撤嗎?既然沒有,你就要繼續把案子辦下去!這個這個回答我的問題!”

崔無畏用責備的目光看一眼身邊的年輕警察——后者正努力繃著,才能不讓老警察看出他差點兒笑出聲——讓心情平靜了一下,才說:

“下午我向局警務督察耿小山同志剛講過一遍,現在再簡略地向關局匯報一下。6月16日21時57分云前鄉云上村第四組村民李得望小女兒李秋分報案,6小時15分后云前鄉治安所老顧,啊,顧水庫同志,向縣局報告,我于17日4點13分正式接案。從報案時間算起,這個案子到這會兒已經過去了兩天二十三小時十分。從我接案算時間,是兩天十六小時八分。”

“這個這個你知道這樣的案子,每過去一分鐘都可能發生什么事情嗎?”

“知道。每過去一分鐘,發生兇案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知道還讓人舉報你們!這會兒把我們局都扯了進去,只差說我們也是黑惡勢力的大本營了!你知道這個這個就我剛才在樓前等你們上車這一會兒,我們局又受到第二次舉報,你自己是第三次受到舉報!”

“是嗎?”崔無畏以為自己不會吃驚,但還是小吃了一驚,忍不住笑了,又趕忙收住,“還是‘喂不夠,對不起,魏鵬程,告我故意拖延時間,給犯罪嫌疑人提供作案機會?不,好像又不是了,說我和犯罪嫌疑人沆瀣一氣,共同作案——”

“這個這個知道你還問什么?”關局火氣更大了,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我要問你,真像他多次舉報的那樣,這個這個你因為自己的侄女和魏發展的父親,魏鵬程,有過這個這個什么……啊,婚姻糾紛,就故意放縱犯罪嫌疑人馮德清在他兒子魏發展身上實施報復,要借馮的手殺死魏發展,替侄女報仇?”

“不。”崔無畏說,車里另外三個人——加上司機小衛——從他語氣中甚至都沒聽出情緒,“我沒有。我是人民警察,保護每一位守法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我的責任。再說了,我即使真像舉報人說的那樣,對魏鵬程心存報復之念,也不會那么做。”

“那這個這個又為啥?”

“他們父子不配。”

車里另外三個人中,只有小耿一個人聽懂了他的話。

“你這個這個又是啥意思?”關局果然沒聽懂,火氣更大地問。

“關局,我是說,如果我那樣做,我就是徇私枉法,是犯罪,我會因為知法犯法受到嚴厲懲處,直到丟掉公職。可我一直認為我的命比魏氏父子高貴,他們只是一對人渣。我不會為了兩個人渣毀掉自己。”

這下連關局也沉默了。

警車在深厚的夜色里奔馳,誰也不說話。這種情形持續了很久。崔無畏看表,發現時間又過去二十分鐘。

“關局,崔隊,我講個我個人的故事,本來剛才要講給崔隊聽,后來關局你打電話,讓我上去見你,就——”

“這個這個你是怎么工作的?讓你對他進行督察,你就閑成那樣,在工作時間這個這個扯閑篇兒?……你的故事,你小小年紀有啥故事可講?再說這個這個局里發工資給你是要你跟你的督察對象聊大天嗎?”

“關局,我們不是聊大天,”這次是老警察在替年輕人說話,“我們聊的是正題。”

關局不說話了。另外兩個人也不再說話。司機小衛更是一直都不說話,但他的耳朵沒閑著。

“哎,怪悶的,小耿你有故事就說嘛。”過了一會兒,小衛瞅一眼關局,有點不識相地對小耿說。

崔無畏看表,又過了十五分鐘。

小耿干咳一聲,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每個人卻都感覺到了他的尷尬。但他不懼。“男人丟了丑,滿大街上走。”他最近經常用這兩句話在尷尬時刻為自己解嘲。所以,有時候崔無畏也在想:這小子將來一定能當局長。他這才當了五年警察,就學會了在任何需要的時候讓自己的臉皮變得比城墻稍厚。

“崔隊,我還是對你講吧,關局和小衛沾光聽一聽免費。關局,我這么說你甭生氣,剛才崔隊給我講了一個他自己的故事,我答應也要講一個我的故事。我們這是有來有往,誰也不欠誰的。

“大家都知道我老家是山里的,山叫鳳凰山,鄉叫鳳凰鄉,村叫鳳凰村,所以,無論我是不是進縣城工作,都一直是個如假包換的‘鳳凰男。”

沒有人打斷他,他也沒給任何人打斷他的機會——開場白過后直接進入故事。

“一點都不吹牛。我這個‘鳳凰男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我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在我們鳳凰鄉讀的——一直都是班級第一名,偶爾一兩門功課考過第二名或第三名,但期末考試總評分還是第一。所以,我在我們學校、我們班甚至于我們村,從來都是最受人欺負的孩子。

“你們城里人不可能理解的。一個學習成績格外‘拔份兒的孩子怎么可能天天受人欺負?那我告訴你們,你們真不接地氣。當然不是每個同學都欺負我,欺負我的一直是一個家境比我好、年齡比我大兩歲、主要是個頭比我大得多的男同學。這家伙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包括上學背的書包都比我好很多,兜里還有零花錢,一放學出校門就到小吃攤上買零嘴,還可以用這錢籠絡同學,呼朋喚友,在學校和村里橫著走。但唯獨學習很差,任何一位老師都不給他‘臉,整天在學校受人埋汰,這樣他學習積極性就很差,學習就更不好,每次期終考試總是最后一名。回家就挨打,他父親一邊打他一邊就拿我跟他比,說他兒子比不上誰都不該比不上我,在我們鳳凰村再沒有比我父母更窩囊更讓人瞧不起的了。他爹越是這樣喊這么想,心里就越氣,下手就越狠。他兒子也就越認定了我生下來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認定我學習要是沒那么好他父親就不會打他,即使打下手也不會那么重。為了報仇,他天天在我上學必走的每一條小路上攔路揍我。我小時候也不是那么容易讓人欺負的,就拼命地跟他打。但我個頭小、力氣弱,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提起來扔溝里去。稍大一點我就不跟他打了,他要攔我我就躲,他在這條山路上等我,我就走另外一條山路。當然不是每次都躲得開,一旦讓他逮到我什么‘面子也不要,撒丫子就跑,人家就帶著他那幫嘍啰在后面追,起哄,罵我,嘲笑我。有時他干脆在放學時將我堵在教室里打。越是臨近期終考試打得越慘,所以一到那時我頭上臉上基本沒有斷過傷。但我絕對不反抗。我能躲就躲,不能躲就忍,任他們下狠手一聲也不吭。因為——就像崔隊剛才說的——我可以和他一命換一命,但我早就想明白了,他的一命不配換我的一命,我不能讓一個小小人渣毀了我的一輩子。正是這種念想給了我忍受他欺負的強大力量。

“可這種事也不是每個人都看得下去的。高一的時候,我的一個同學——并不是同一個村——開始和我并不親密,就因為我那個流氓同學天天欺負我,他看不下去,有一天突然出手為我解圍,和流氓同學干起來,他的個頭比我大,但沒有流氓同學大,不過兩人真打起來流氓同學卻吃了虧。原來這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同學的父親會武術,他捎帶著學了兩手,就讓那流氓同學兩眼烏青哭著回家了。當天他父親帶他找到這一家去,看到我那同學的爹手里隨便舞著兩個上百斤重的石鎖出門相見,父子兩個當下臉色就變了,再不敢開口要對方給兒子出醫藥費,蔫不啦唧地就回去了。第二天他兒子還要攔我,遠遠看見我那同學的影子,轉身就跑,速度快得都可以參加全縣中學生田徑賽了。可我那同學還是受了流氓同學父親——一個在本地稱王稱霸數十年的村干部——的暗算,學校硬是惹不起他,竟以打架斗毆的名義將我那同學除了名。

“高中畢業時我的物理成績很好,十分迷戀新物理學,但還是選擇了報考警察學校。以我的物理成績,我本來可以報更好的大學的,畢業了留在一線城市甚至大學里工作,但我想都沒想。我心里也有一個‘另一個你,他就是那個替我打抱不平的同學。當初我雖然不能狠揍我的流氓同學,但每次這‘另一個我都會幻想我就是那個同學,當他痛快淋漓地替我揍那個小惡霸時我卻在幻想是我自己在揍那個小惡霸。高考時選擇報考警察學校而不是某個名牌大學的物理系,就是為了畢業后能回家鄉成為我心里的‘另一個你,而我真的做到了。我成功地入職做警察,還是在我們這種偏僻山區縣里做‘另一個你,不過是照法律來做,也就是我,我還是沒有做成‘另一個你。

“那位替我打抱不平的同學因為早早被學校除名,失去了讀大學的機會,后來他去當兵,本就一身武功,又當了特種兵,如虎添翼,說他會飛檐走壁都不一定是吹牛。入伍那年他就告訴我他愛上了我們共同的同學、云前鄉云上村第四組村民李得望的大女兒李春分,這一輩子非她不娶。但據我所知李春分并不愛他,李春分當年心氣多高啊,高考時報了省藝術大學,學電視主持兼影視表演,最令人驚奇的是她居然被錄取了,一入學就成了校花,上電視,演電影,在全國主持人專業新星大賽上拿金獎……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經過了種種掙扎她最后還是嫁給了魏發展,半年前被人發現死在荒野里。案子好像也是崔隊你帶小陸一起去辦的,后來被別人莫名接管,得出了一個可笑的結論——沒有證據證實人是魏家父子尤其是她丈夫魏發展害的。關局你知道,我一直有不同看法,但又能怎樣?聽說李春分的父親李得望從魏家得到了一筆錢,李春分就被急急下了葬,然后事情就沒人再提了。”

“停車!”關局突然開口,這一次他沒有再說“這個這個”。

小衛把警車停在路邊。

“啥?這個這個當年在上學路上替你打抱不平的人就是我們要抓捕的犯罪嫌疑人馮德清?”關局從前排回頭,兩只被驚住的三角眼直直地瞅著小耿,大聲喊,“那個欺負你的同學不會就是魏發展吧?”

“不是他,是他堂弟。這有區別嗎?剛才崔隊說,這一類人渣在我們山里還少嗎!當年我這個流氓同學的爹在我們老家當了幾十年村干部,真正的地頭蛇,他兒子就敢在上學的路上公開欺負我。眼下這一對父子倒是退出了歷史舞臺,老的死了,小的銷聲匿跡,不知所終,輪到魏鵬程父子以自己的財力和社會影響力庇護新的一茬流氓惡勢力繼續橫行鄉里,直到讓一個本來前途無限的女娃兒不明不白地葬身荒野,卻什么也做不了。”

崔無畏下意識地看一下表:21 11。距離他接案出警已經兩天十六小時五十八分。從云前鄉云上村第四組村民李得望小女兒李秋分報案算起,案發時間已有兩天二十三小時十四分。

距離案發時間三天整這個時間點只剩下四十六分鐘。不,現在只剩下四十五分鐘。

但小耿講出的故事還是驚動了他的心。但他不想讓人看出來。案情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如此旁逸斜出的情形雖然令人意外,但他卻不覺得難以想象。

也許真正讓他想不到的是,小耿居然自己講出來了,和崔無畏一樣,他心里也藏著那個“另一個你”。

“要是這樣,你們兩個都‘擦邊了。”是關局在說話,“按照相關回避規定,你們雖不是本案當事人或者當事人近親屬,本人或者近親屬與本案也沒有利害關系,但你們都與本案當事人有其他關聯,可能影響到案件的公正處理。所以,我現在就要報告肖局,把你們倆撤下來,換別人辦理本案。”

小耿趕在崔無畏前聳了聳肩,表態說:“我無所謂。不是要我督察崔隊,我本來就沒有進入本案。”

關局看崔無畏:“老崔,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崔無畏一時沒回過神來。他這時還在算時間。又過了三分鐘,距離那個他一直盼望的時間點只剩下四十三分鐘。

老槍了,竟然還會有點激動。當然這個時間點算不了啥。讓一個罪犯內心崩潰,用時或長或短,3天、7天、30天甚至半年,都是重要的時間節點。但他仍然強烈地相信,像魏發展這種人渣,其實并沒有他父親魏鵬程那種老流氓才有的強大的心理素質,案發后三天整對魏發展來說是一個關鍵的時間點。

如果魏發展沒在被追殺的極度恐懼的壓力下精神崩潰,他會失望,但也不會真的感到詫異。

身為一名警察,他心中尚且有“另一個你”,在像魏氏父子這樣的人渣心里,存在著另一種他不熟悉的‘另一個你也是正常的。

越是接近這個他心中一直在熱切盼望的時間節點,他越是不停地告誡自己:沉住氣,過了這個時間點什么事都沒發生也正常,他還可以等待下一個時間節點。

“老崔,你怎么不回我的話?”關局等了一會兒,不耐煩地說。他已經有一陣子不說“這個這個”了。“按照規定,我可以報告局長,讓你和小耿撤出案子,但這樣做之前,還是照規矩聽聽你的意見。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合法,或者你有別的不適合回避的理由,可以講!”

“小衛,這會兒咱們到哪兒了?天黑得太厲害,外頭啥也看不清,”崔無畏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了一句,才回頭看等他回話的關局,“關局,我們快點開吧,這兒離云前鄉還挺遠的。”他邊說邊又看了一下表。

21 20。

小衛看關局。關局沒再說什么。警車開動,下國道,入省道,出現了明顯的顛簸。

“這么走太悶了。”十分鐘后小耿說,“關局,說點啥吧。剛才我和崔隊都講了一個自己的故事。結果我發現他和我一樣心里都有‘另一個你。這會兒我挺好奇的,關局你心里有沒有‘另一個你?譬如說,你見到一個壞蛋、人渣,明知道他是惡棍、渾蛋、盜墓賊、殺人犯,活著只會禍害社會,毀掉別人的一生,你心里的‘另一個你會不會也像我和崔隊一樣,時常會有一種沖動,想拔槍對準他的腦門子摟火……這樣的沖動你有嗎?”

“沒有。”關局干巴巴地說,“什么‘另一個你,這個這個我們是警察,是執法者,心里只應當有法律。”

大家又都不說話了。小耿扭頭看崔無畏。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一下,又各自躲開。

21 30。

剩下的二十四分鐘內應當發生點啥。不發生點啥不是不可能,是他自己難以忍受。他現在越發清晰地感受到了。

如果到了三天七十二小時這個時間點魏發展內心沒有崩潰,這個人渣就有可能撐過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滿一個月三十天他就有可能認為危險已經過去。有過這一番歷練,魏發展這個以往只在他父親魏鵬程羽翼下為非作歹的人渣就有可能長出膽兒來,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渣,以比他爹更狂妄的心態禍亂一方。

“你怎么老看表?”關局猛回頭看他,原來這位老刑偵一直在通過前排反光鏡悄悄盯著他,“犯罪嫌疑人馮德清這會兒到底在哪里?”

崔無畏不看表了,抬頭看關局——有一段時間他們在刑警隊還是搭檔呢——目光坦率有力。這一點他身旁的小耿也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

“局技術科小馬告訴我,你安排的,讓他‘抓住魏發展。”

“不錯。我們一直不掌握犯罪嫌疑人的行蹤,只有‘抓住魏發展,才能真正對他實施有效保護。‘抓住了魏發展,我們也能大致上判斷出馮德清的位置。”

“魏發展說你要他每次轉移藏匿地點后馬上向你報告,不然就不能保證他的生命安全……這就是說……你真的沒有把被保護人的藏身地點暴露給不該知道的人?”關局問這句話時,目光并沒有從崔無畏臉上移開。

小耿看一眼關局,又看一眼崔無畏。

“我沒有。我是一個老警察,知道必須堅守某些邊界。”遲了一分鐘,崔無畏才用一種略帶氣憤的口吻回答關局,“剛剛我還在督察室對小耿說,我是一個怯懦的人。為了一個人渣,我不會把自己賠進去。他們不配。但即便這樣,今天我還是受到了督察。”

“那你呢,你有沒有利用關系,從技術科了解到魏發展案發后的實時位置,然后告訴你那位同學——犯罪嫌疑人?”這次,關局是在回頭問小耿,目光炯炯,神情生動而嚴厲。

“我?怎么可能?不,我也沒有。”小耿說,嘴角還翹起來笑了,“關局,你開玩笑吧?怎么扯到我身上來了?我近來工作挺賣力的呀,也沒故意惹您老人家。”

“不是你們兩人中的一個,還會有誰?既能隨時獲得魏發展的實時位置,又有條件聯系到犯罪嫌疑人……馮德清怎么可能知道魏發展藏身的每一個位置……而且總是魏發展前腳到,他的威脅短信就發到了魏發展手機上,逼得后者不得不馬上再換手機號碼和新的藏匿地點?”關局越說越生氣了,三角眼瞪得老大,聲音也更兇更響亮了。他又有一陣子不說“這個這個”了。

車內四個人中,只有一直置身事外的司機小衛意識到了一件事。關局的聲音如同一群大鳥,剛剛還在狹小的車內空間中亂飛,碰得車篷嗡嗡響,可他的話音剛落,那些大鳥就不見了,車內頓時空曠得如同一片夜間的荒野。

沉默和寂靜持續了一分鐘。“有人。”小耿忽然抬頭,看著關局,說。

“你說啥?!”關局又生氣了,又吼起來,車里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氣惱,因為他那兩只三角眼里有火苗子要躥出來。

“我說有人,是有根據的,”小耿說,“譬如你,譬如我們局參與此案的任何人,只要他心里也像崔隊和我一樣,有‘另一個你,都有可能這么干!還有全云上村、全云前鄉的人,只要不是魏氏父子一伙的,心里都會藏著一個‘另一個你,都有可能暗中去幫助馮德清!”

“你胡說!給我住嘴!我沒有什么‘另一個你!局里別的同志也不會有!”關局大為光火,每句話都是吼出來的,臉上的青筋根根暴出,一時間車內山搖地動,“連你們倆都知道無論啥情況都要堅守住警察邊界,我還不懂?怎么可能做那種事?!”

“那您老人家心里就還是有。”小耿說,“沒有‘另一個你,你就不會像我和崔隊一樣經常想到警察邊界,想到不能為了一個人渣毀了自己,他們不配!”

關局不再吼了,回過頭去讓自己坐得舒服點兒,默默地望著被車燈照亮的前方,像是在想別的事兒,忽然又拿出手機,要跟什么人通話。但這時他的手機先響了。

“肖局,是我。”關局接手機,說。

“我師父。”小耿興奮地看崔無畏,小聲道。

關局將手機捂在耳邊,回頭看后排的兩個人:“你們下車,小衛也下去。我要跟肖局通話。”

三個人前前后后下車,走得比較遠。這也是規矩,避免被人認為自己聽到了兩位局長的通話。

21 40。

崔無畏半天才扯開拉鏈,將那東西掏出來排水。其他兩個人已經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操作完了。

21 46。

還有最后十分鐘。這種事情,也就是算個大概,早十分鐘晚十分鐘沒有意義。但他還是感覺到了失望!

“哎,你剛才說你一直喜歡新物理學。現在還喜歡嗎?其實我也挺喜歡的。”一路上一直沒怎么撈到機會說話的小衛開口了,話是說給小耿聽的,

小耿吹了一聲口哨,明顯想打趣對方:“就你,還喜歡新物理學?”

“怎么,不行啊?”小衛反唇相譏。

“那給我說說,你知道些什么?”

“量子糾纏。”小衛說,“現在最熱的就是量子糾纏了。比方你剛才說,你和崔隊心里都還有一個‘另一個你。我覺得,這就是量子糾纏。”

“好家伙,見到大神了,”小耿真的吃驚了,笑,“什么量子糾纏,說說!”

“量子糾纏……書上是這么說的,‘在量子力學里,當幾個粒子彼此相互作用后,各個粒子擁有的特性已綜合成為并擁有了一種整體的性質,無法再單獨描述各個粒子的性質,只能描述整體系統的性質,則稱為量子纏結或量子糾纏現象。量子糾纏是一種純粹發生于量子系統的現象。我的理解是,個體大于整體。”

“嗬,平時還真小看你這小子了!”小耿說,拍了一下小衛的頭。

“我還沒說完呢……以前我只知道書上的話,不過今天我真的看到了量子糾纏現象。它們根本就不在遠處。它們就發生在你們倆身上,你們就是你們的量子糾纏。”

“要鬧鬼了。”小耿對崔無畏說,“像不像鬼話?”

“聽我講嘛。最近關于量子糾纏,傳得最玄乎的就是只要有一個量子,在遙遠的宇宙空間里就有另一個量子和它糾纏。你們兩個人,就像兩個量子,你們心中的那‘另一個你,就是另一個與你們自己糾纏的量子。你們這兩個量子一直在和那兩個量子,就是你們說的‘另一個你糾纏。”

“這小子不簡單。”小耿對崔無畏說,“他要成精。哎,小衛,我問你,它們為什么要糾纏?這個你想過嗎?”

“說不好,可能是因為它們痛苦。”

“越說越嚇人了。它們為什么痛苦?”

“可能是因為……我用社會學而不是物理學的語言來表達吧……可能是有時候你覺得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公平還是在一段時間內得不到實現,正義也得不到伸張吧。”

小衛說完了這番話,很期待地看著崔無畏和小耿。

他沒想到的是,這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了。

“哎,我還有話要說呢。”小衛又說,“小耿,我多問一句啊,這個馮德清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他愛李春分,可你剛才說李春分不愛他,這會兒李春分都死了,他怎么還偏要不顧死活地去替她報仇?”

小耿看一眼崔無畏,笑著回答說:“這沒辦法解釋。世界上你不愛我我偏要愛你的事還少嗎?……不,能解釋。你小子剛才還在說量子糾纏,這也是一種量子糾纏吧。你不愛我我偏要愛你,你死了我也要為你報仇,生生死死都糾纏在一起……啊,對了,每個人心里都藏著‘另一個你,是它在和死去的人心中的‘另一個你糾纏!”

小衛卻像是真聽懂了,迎著夜間的涼風嘆口氣,道:“越說越像鬼話了,不過……是得有個這樣的人啊。不過……也可能是有人做局,拿一個號稱能飛檐走壁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的特種兵嚇唬魏發展,讓他崩潰。”

另外兩個人誰都沒回答他的話。

警車的一扇車門“嘭”地被推開,聲音響亮極了。夜又靜,兩邊山野里都能聽到轟鳴聲。

“過來!局長要跟你們講話!”關局下車,半截黑塔般站在車門前,大聲招呼他們,聲調兒都變了。

“啥情況啊!”小耿末了還是冒了一句,但他的聲調也變了。

如果……也不能說太意外,畢竟他,也許還有小耿……誰知道呢……都為破這個案子做了那么多!

“魏發展‘撂了!”沒等他們走回去,關局先大喊起來,“老顧,到底是老警察……就剛才,一小時前,魏發展撐不住了,要老顧去他的藏匿處聽他自首,他還是不敢出門。老顧去了,他坦白了兩件事。一是李春分的死,人不是他殺的,是他父親魏鵬程藏匿盜墓的贓物的地窖讓李春分發現,魏鵬程要殺人滅口,李春分求魏發展放自己逃出去,結果慌不擇路,夜又黑,從懸崖上摔下去,頭磕在石頭上,當時就死了;二是他舉報他父親魏鵬程以讓他回鄉開辦企業做掩護,組織盜墓團伙對云上村周圍的秦漢古墓群進行大規模盜掘……剛才肖局讓我帶你們連夜趕往云前鄉時,案子就破了,省廳率先行動,在省城突襲魏家大宅,抓獲了魏鵬程,查抄到一大批裝箱準備走私海外的文物……肖局說,省城那邊的事情完了,我們這邊可以行動了!”

另外三名警察站在他面前,有一陣子誰都不說話。

“你們怎么不興奮?……啊,案情這樣發展,我剛才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個老顧,先和肖局單線聯系,我也被他們蒙在鼓里……不過這下好了,案子破了怎么都行!走,直接去云上村,看看魏鵬程的那個寶貝地窖里還藏著多少價值連城的文物!……”

警車入了村道,拼命顛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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