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彬

最近,“斷親”這個詞火了,年輕人似乎又覓到了一個能產生情感共振的詞。
起因是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胡小武發表了一篇論文《青年“斷親”:何以發生?何去何從?》,他利用寒假期間學生回鄉過年的時機做了1200份調研,結果發現大部分“90后”及“00后”,家里沒事就不會與親戚聯系。
直白地說,“斷親”是年輕人懶于、疏于、不屑于同親戚交往。
如今的春節走親戚,對很多年輕人來說不啻于人間修羅場,面對幾年見不上一次面的七大姑八大姨拋出的“一個月賺多少錢”“為什么還沒有結婚”“聽說研究生一畢業就是副縣長,你為什么不考”的問題,尷尬到頭皮發麻。
想起一位“95后”朋友的吐槽:“表姐離婚了,我也心酸不起來,因為我都沒有參加過她的婚禮。堂哥出息了,我也高攀不起……”總是覺得與這些親戚除了DNA關系,就沒有其他關系。
費孝通在其名著《鄉土中國》中將中國定性為“熟人社會”,人的生活環境就是熟人環境,以血親、姻親為紐帶,人走到哪里,都被牽扯進一張由熟人組成的人際網絡。只是如今高速城市化、異地求學、在大城市打拼,把傳統的“熟人社會”沖擊得七零八落,一個年輕人從上學到上班,就是一場漫長的“斷親”。
地理上與親戚離得遠了,心理上離得更遠。
傳統社會里,開溝、上梁、做年糕、釀土酒乃至打架、幫腔等少不得親戚的幫襯,如今CBD隔間里與PPT奮戰,和刁鉆房東抗爭,親戚們一點忙也幫不上。
在線下“斷親”的同時,年輕人在線上找到了“家人們”。一句“家人們,誰懂啊”,就能用手機召喚出“云親戚”,“親戚”在淘寶上,“家人們”在快手上。打卡小紅書上的“云女兒”,看看今天孩子有沒有搞怪;翻翻B站,“云姐姐”直播的新屋裝修有沒有踩雷……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在育兒、婚戀、裝修一條條垂直的細分領域,找到了陌生的“云親人”,分享經驗、吐槽雷區、宣泄感情,構建想象的共同體。
韓炳哲在《在群中:數字媒體時代的大眾心理學》里講:“由于數字交流的高效和便利,我們越來越多地避免與真實的人直接接觸,甚至避免與一切真實的東西接觸。”
的確,數字交流太方便了,以至于越來越多的人表示自己得了“社恐”,這也成了“斷親”的重要心理機制。數字交流實在太愜意,而那些DNA親屬更顯得隔著次元壁。
韓炳哲說,現在的電子交流已經“脫離肉體,脫離面容”,心有戚戚焉。日常工作中,和跨部門的單位同事交流,主要是線上交流,平時“張老師”“王老師”地在微信里叫著,如果對方不曬自拍、不掛頭像,是不知道對方長什么樣的,甚至性別有時都是模糊的。
一日在電梯里,某同事熱情地和我打招呼,聊了好半天,實在不能將對方的臉和某個微信賬號對應起來,待回到工位上,我向熟識的同事打聽:“剛才和我說話的是誰?”
這就是賽博社交的真實寫照:我們微信里的“好友”可以多達5000人,但是,面對面時,我們甚至叫不出“好友”的名字。
胡小武的研究論文有一個光明的結尾:今日之“斷親”青年,總會因為婚育等“血脈覺醒”,有“認親”的一天。但我覺得在賽博社交的大興之下,我們會沉溺于“網上親人”,徹底斷了線下親友。
(來源:《新民周刊》,2023年第13期)
【閱讀導引】這種離開地理距離,尋求網上心理距離的人并不少見,甚至很多爸爸媽媽為了找到和孩子的共同話題,與他同組一個戰隊打游戲。不過按照人性需求,相信愛是不會因距離被忽略。
【微型寫作】你會覺得和大人無話可說,想在網上找朋友傾訴嗎?試試用寫信的方式與別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