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菁菁
人們對老的理解是從身體開始的。
衰老是有跡可循的緩慢過程,它告訴我們,老意味著疾病,意味著衰弱和喪失。
但是在北京協和醫院老年醫學科主任醫師劉曉紅看來,“帶病生存是老年期的常態,有慢性疾病沒有關系,只要病情穩定,不出現急性加重的情況就好。更重要的是要維持老人良好的功能狀態”。
老年醫學非常年輕,也非常特殊。劉曉紅說,她經常需要糾正別人的錯誤認識,“我們是老年醫學科,不是老年病科”。
一個“病”字的有無,暗含著老年醫學最重要的理念:“慢病生存是人在這個階段的常態,如果我們奔著治療疾病的目的而去,你會發現,在內科的各個專科,沒有一種疾病是能治好的,因為慢病是不可治愈的。對于老年人,醫生的工作是維護老人的生活質量。這包含兩層意思——盡可能免除疾病的困擾,以及維持足夠的活力及能力去積極生活。”
劉曉紅說,老人需要的是小心呵護、精心照顧,就像捧著一個泥花盆一樣,我們要讓老人維持一個相對好的狀態。在老年醫學科,醫生最重要的工作是老年綜合評估,就像給一輛舊車進行年檢一樣,對發現的問題進行針對性的處理。其中重要的部分就是對老年人內在能力進行評估。

在這個目標下,一名老年醫學科的醫生要關心的事很多。老年人營養不良,存在很多種可能的原因:也許是老人的消化系統疾病造成吸收障礙、口腔問題影響咀嚼、存在吞咽障礙,也可能是體力下降,老人獨居,或者居住在高層沒有電梯,難以買菜和備餐,還可能是抑郁。老人內在功能的下降與社會關系和環境的變化有密切的關系。配偶的離世可能就是他們健康軌跡下行的“拐點”。有些老人的認知能力突然下降很快,可能是藥物不良反應,也可能僅僅是因為沒有戴眼鏡或助聽器,與社會隔離,缺乏感官刺激。這些衰老或外在問題是可逆的,可以處理的。
老年醫學強調功能的維護和發揮,但這個過程并不只在醫院,靠醫生完成。
以老年髖部骨折為例,它通常被稱為“人生的最后一次骨折”。國際上,發生髖關節骨折的老人,一年死亡率高達20%~30%。北京積水潭醫院創傷骨科近些年成功地把這個數字降低到6.5%。在積水潭醫院,醫生組建多學科團隊,采取骨科和老年科共管模式,使住院48小時內的手術比例超過70%。因此,這些老人住院三五天就可能出院回家。
在他們出院之前,另外一股力量已經開始介入。整合照護管理師會介入治療,了解病人的整體情況、出院之后的注意事項和潛在風險。老人回家后,居家康復治療就開始了。
整合照護管理師崔雪鳳說,髖關節骨折的老人康復治療要持續兩三個月。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做的是髖關節置換手術,老人一般一個月可以站立和行走,有些狀態好的老人,甚至能直接脫拐。
康復治療能為老人提供的幫助不僅是這些。在老年歷程里的任何一個階段,康復治療都有可能使其生活質量得到提升。
我們每個人在這個過程中都不是被動的,也絕不能被動。劉曉紅說,對于人的整體預期壽命,醫療的貢獻率可能只有8%,而生活方式的貢獻率大約有60%。
今天,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理解和安排老年生活的基礎是“三段式人生”:成長學習期—工作期—退休期。領取養老金的年齡成為所有人跨入另一種人生狀態的“發令槍”。但“三段式”人生的歷史大約只有100年。
1908年,英國創立養老金時,領取養老金的年齡被設置為70歲,而當時的平均預期壽命只有45歲。
今天的老年人比過去時代的老年人都要健康。健康的時段還可能隨著壽命的進一步延長而延長。在英國,2000年到2014年,預期壽命增加了3.5歲,其中延長2.8年是健康預期壽命。
當步入老年但依然健康、具有活力時,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退休“躺平”。
露西·凱拉韋是英國《金融時報》著名的專欄作家。就在臨近英國女性法定退休年齡60歲時,凱拉韋遇到了巨大的困擾:面對這份從事了31年的工作,她覺得自己沒法做得更好了。這種沮喪感甚至會在凌晨3點糾纏她。
對她而言,退休回家不是解決問題的選項。凱拉韋想,成年人總問孩子“你以后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就好像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成為一種人。她在網上搜索到一個預期壽命計算器。算法信誓旦旦地預言,她能活到94歲。凱拉韋想,這意味著,就算她人生的最后20年都用來過退休生活,她也還有20年的時間,足以用來成就另一份職業。
于是,58歲的凱拉韋從《金融時報》辭職,重新接受培訓,成為一名數學教師?!拔也粫沁@個世界上唯一一個50多歲,還想在這份高尚的職業中煥發第二春的人”,抱著這種想法,凱拉韋順帶創辦了社會組織“現在教書吧”,想要幫助那些同樣有志于此的人邁出這一步。她很快收到1000余份申請書,申請人有投資人、銀行家、律師,還有演員、醫生、牧師……好像所有人都厭倦了已經從事幾十年的職業,又不甘退休,相信天生我材必有他用。
一種常常能觀察到的情形是,一些人在剛剛退休的一段時間內,從繁忙的工作中脫身,得到了休息和運動,身體各方面的功能狀態會比上班的時候更好。但是,如果看得更遠一點,就會發現,那些一直保持工作的人在功能維護上的優勢更大?!跋啾韧耆诵?,許多老人更理想的情況是,采用更彈性的工作方式,或者能夠從事一些更適合老年人身體狀態和特點的工作。”
要實現這種更為理想的狀態,需要個人的規劃和努力,更需要社會提供這類的機會和制度。
去年,王懷南在邁入50歲的當口兒決定二次創業,做一個面向中老年人的品牌。
做這個決定和王懷南經歷的一件大事相關:2019年,耄耋之年的父親被確診患有癌癥。一年內,父親動了兩次手術,一次手術時間就長達15小時。王懷南守在手術室外面,才發現自己對此毫無準備,束手無策。于是,癌癥逼著王懷南長久地陪伴在父親身邊,和他聊天,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了父親日常生活中的種種困難。父親年邁,牙口不好,消化能力弱,對營養攝入又有要求,但在市面上很難找到符合需求的食品。父親的聽力一般,但助聽器不僅昂貴,而且體積很大,戴上去非常影響整體形象。就連用了很多年的老花眼鏡也有“玄機”?!捌鋵?,人的老視度數是不斷變化的,甚至在屋內屋外的不同光線下,用眼鏡視物的效果也不一樣。結果就是,戴著一副普通的老花鏡,既看不清遠方,也看不清近處。很多老人其實都是在一個看什么都覺得模模糊糊而且聽不太清楚聲音的世界活著?!?/p>
王懷南研究發現,如果用中國通用的工業體系標準去劃分,日本有4萬多種老年產品,中國有大約2000種老年產品?!斑@意味著,絕大多數面向老年人的產品,像我父親這樣的老人見都沒見過。他們的選擇很少,甚至都沒有機會意識到自己的需求?!蓖鯌涯险f,“我們說建設適老社會,但當下的社會,和真正的適老社會還相差甚遠。”
從另一層面來說,適老還意味著打造一個對老年人友好的社會氛圍。
2011年,顧春玲從北京回到老家上海,創立了上海盡美長者服務中心,在社區做針對認知癥相關的服務。認知癥就是人們慣常稱呼的“癡呆”。
“最初,我們找到社區,提出想做認知癥服務。社區的人說:‘你們來錯地方了,我們這個社區2.4萬名老人中只有3名老人有認知障礙,其中兩名已經重度失能,這是我們普查的結果?!鳖櫞毫嵘笛哿?。最后她直接跑到醫院,找到神經內科的主任,從醫生那里才找到最早的服務對象。后來,顧春玲才弄明白其中的道理:老人害怕患這種病,對這個問題避之不及,哪怕有了癥狀,也最好能夠像鴕鳥一樣能藏多久是多久。家屬也害怕。很多家屬說“你千萬不要讓我的鄰居知道,也不要讓居委會知道”,甚至還會瞞著自己的兄弟姐妹。
2016年,顧春玲開始嘗試推廣認知癥友好社區,聯系了浦東的塘橋街道,在這個街道率先建立一個根據地。顧春玲的團隊定下一個原則:科普要有趣;干預有成效;不能自己悶頭干,一定要發動整個社區居民參與進來。
“盡美”建立社聯體網絡,把派出所、銀行、超市、學校、消防中隊都動員起來,讓他們了解認知癥患者和其家人的難處,也讓大家明白如何為他們提供幫助。
2021年,顧春玲的團隊跟社區基金會協作,開了一家洋涇記憶咖啡館。社區里有輕度認知障礙的老人在咖啡館做服務生,他們被大家稱作“老寶貝”。
咖啡館的設計很符合年輕人的品位。社區里的白領、學生都可以來咖啡館預約場地辦活動??Х瑞^的后面是社區的文化中心,還有籃球場?;@球隊的年輕人每次都會來咖啡館開會。家長帶著孩子從社區圖書館出來,也會順便來喝一杯咖啡。孩子們放學也會自己跑到咖啡館里來,因為咖啡館里有給認知癥老人準備的觸屏游戲,他們也喜歡。在這個空間里,認知癥變成一個不那么重要的問題?!袄蠈氊悺眰儼涯ㄋ统闪丝ú计嬷Z,也沒有人會介意。
(炯 炯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22年第24期,本刊節選,陳玉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