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遷帖”

☉桂 濤

1994年6月，71歲的出版人范用從居住多年的北京北牌坊胡同的平房搬入方莊的一棟樓房。喬遷之喜，范用以自己和夫人丁仙寶的名義“隆重”地給親朋好友發去一張“遷帖”。

這張遷帖其實只是一張巴掌大的白色卡片，背面用鋼筆寫有收件人姓名、地址，貼著郵票；正面兩段是打印的文字，簡樸雅致，頗有趣味。全文如下：

來北京在東城一住四十五年，而今搬到城南，住進高樓，冒充“上層人士”。室高兩米五：好在我倆都是小尺碼，倒也相稱。再也不用燒煤爐、換煤氣，省心省力。卻是在高處看落日，別有一番感受。

北牌坊胡同那個小院，將不復存在，免不了有點依戀，為什么？自己也想不清楚，許是丟不下那兩棵爺爺奶奶輩的老槐樹，還有住在那一帶的幾位長者、稔知。

最后留了新居地址、乘車路線、下車地點和落款。僅此而已。

范用曾策劃出版巴金的《隨想錄》、陳白塵的《牛棚日記》，以及《傅雷家書》，并參與創辦了《讀書》《新華文摘》等雜志，深刻影響了許多中國人。他以“惜書、嗜酒、朋友多”而聞名，在眾人印象中是個熱愛生活的小老頭兒。

范用的新家，可謂藏書萬卷，談笑有鴻儒。有兩間書房，四壁皆書，“連書架隔板都被壓得彎曲了”，墻上掛著丁聰、方成、葉淺予、華君武、黃永玉、黃苗子等眾多友人送他的畫像和對聯。范用寄出那張遷帖時，已退休5年，早睡晚起，呼朋喚友，安享天倫。

范用的友人曾回憶，當時他的新家里除了數目可觀的藏書，還有他收藏的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酒瓶。在滿屋美酒佳釀、墨寶書香的家中與新知故交暢談古今，“在高處看落日”，于他而言是何等的樂趣，多大的福分！

范用當年給親朋寄去的遷帖，如今有一張擺在我的書櫥里。它是朋友在舊書店覓得后轉贈給我的。收信地址和收信人是：北京市朝內大街203號倪子明同志。

倪子明曾是三聯書店總編輯，20世紀70年代曾和范用一起創辦《讀書》雜志。不知收到這份遷帖后，75歲的倪子明是不是提著美酒，去故友的新家祝賀了一番。

范用在新家住了16年，直到2010年去世。用他自己的話說，“匆匆過客，終成歸人”。他曾早早自擬遺囑和訃聞，稱自己“一生所作所為不足道”“說過不少錯話，辦了不少蠢事”，并感嘆在人生途中，若沒有親人和師友給予溫暖，該有多寂寞，甚至會喪失勇氣。

在遺囑中，范用將自己的后事安排預告眾人。這份僅200多字、寫給曾經工作的人民出版社的遺囑一共3點內容，前兩點分別是骨灰交家屬收存、務請不要印發任何行述（生平概略），最后一點是：“日后若搬家，請借用汽車，免不了還有其他一些麻煩事，統請關照，為托。”

（玉蘭花摘自《環球》2022年第23期，余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