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那么一點點

☉岑 嶸

在錢鍾書的小說《圍城》中，有這么一個情節，方鴻漸和唐曉芙鬧分手，女用人來告訴唐曉芙：“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馬路那一面，雨里淋著。”唐曉芙忙到窗口一望，果然看到方鴻漸站在大雨中。唐曉芙看得心都融化了，想若一分鐘后他再不走，就一定不顧別人笑話，叫用人請他回來。這一分鐘好長，她等不及了，正要吩咐女用人，這個時候方鴻漸忽然“狗抖毛似的抖擻身子，像把周圍的雨抖出去，開步走了”。

我常常會想，如果這個時候方鴻漸再堅持半分鐘，那么他的人生是否會完全不一樣？也許兩個人能就此冰釋前嫌，結成一段姻緣，畢竟，方鴻漸非常喜歡唐小姐。

《紅樓夢》中有這么一段，尤二姐懷孕后，賈璉趕緊找人去請醫生。可惜偏偏醫術高明的王太醫“亦謀干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結果被請回來的是庸醫胡君榮。這個胡庸醫開了“虎狼之劑”，把尤二姐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尤二姐吞金自盡是《紅樓夢》里極慘的一段，尤二姐的運氣好像就差了那么一點點。于是我會想，王太醫還在，如果請的不是胡君榮，尤二姐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那么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上絕路了呢？

方鴻漸和尤二姐的命運似乎都差了那么一點點，否則人生會完全不同。不過隨著年歲漸長，我的看法也在慢慢發生變化，這“差一點點”給讀者帶來了揪心和聯想，歸根到底只是一種文學手法，而人物的命運其實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樣。即便那個雨天，唐曉芙把方鴻漸叫回公寓，最后兩個人分手的命運也不會改變，他們并沒有可能在一起，這是由兩個人的性格和背景決定的。

同樣，即便王太醫給尤二姐看了病，尤二姐的命運也不會改變，她的命運其實在王熙鳳聽到賈璉在外面偷偷娶了她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只要尤二姐進了賈府，無論怎么樣，她都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這些“就差一點點”，足以讓讀者掩卷嘆息。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等人做過一個實驗，他們讓被試者想象這樣一個場景：你買了一張彩票，大獎是一大筆錢，彩票是你隨機抽取的。接下來結果揭曉，贏得大獎的彩票號碼是107359。

他們將被試者分成兩組，一組被告知手中的號碼是207359，另一組被告知是618379。相比較而言，前面一組被試者反饋的不開心指數要高于第二組。這也印證了卡尼曼等人的猜測：被試者手中的號碼與中獎彩票的號碼差距越小，其產生的懊悔情緒就越強烈。“當人們手中的號碼與中獎號碼近似時，他們會毫無道理地認為自己差一點點就中大獎了。”卡尼曼說，“總體看來，人們從同一事件中感受到的痛苦有極大的差異，這種差異取決于人們是否能輕易地展開與事實相反的想象。”

其實卡尼曼的這個研究結果對賭場老板們來說，根本不是秘密。早在1905年，老虎機的設計者就故意擴大了機器的視窗范圍，除了中獎線，玩家還可以看到中獎線上下兩行的圖案。這樣做的目的就是促使賭徒產生一種叫“近失”的體驗，即看到中獎圖案出現在中獎線附近時，會產生“差一點點就贏了”的感覺。

“近失”說到底就是“近得”，也就是差一點點得到，它把損失感重塑成潛在的成功，使人欲罷不能。在老虎機進入芯片時代后，程序設計師采用一種“集聚”的方法，讓中獎位置上下圖案的中大獎的概率遠高于正常比例，這種“差一點點就贏了”的感覺會把賭徒牢牢鉤住。

行為心理學用“挫敗堅持理論”來解釋這種“差一點點”現象，認為“近失”狀態會對人們接下來的行為產生一種鼓舞和促進作用。與之相關的另一種理論是“認知遺憾”理論，它認為玩家會通過馬上再玩一把，來彌補剛剛“差一點點就贏了”的遺憾感。

賭徒差一點點中獎和尤二姐差一點點改變命運其實是一樣的，賭徒在老虎機前最終只會兩手空空，就像尤二姐無法逃出鳳姐的手心。

（林冬冬摘自《今晚報》2022年9月18日，楊向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