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購林業碳匯司法適用的實踐檢視與制度完善

林禹岐，吳 昂，2

（1.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2；2.中國人民大學雙碳研究院，北京 100872）

綜合中國工業化發展階段、能源結構、碳中和起點強度等方面而言，實現碳達峰碳中和主要有兩個關鍵問題：一是減少碳排放，二是增加碳匯。其中，增加碳匯的方法包括技術固碳和生態固碳，由于技術固碳所涉及的碳捕集、利用與封存技術不成熟，固碳成本過高，因此當前階段的增加碳匯以生態固碳為主，突出森林、草原、濕地、海洋等自然因素的固碳作用［1］。在生態固碳領域中，林業碳匯是目前主要的碳匯類型。數據顯示，2014 年中國土地利用、土地利用變化及森林（LULUCF）共吸收二氧化碳11.51 億t，排放甲烷172 萬t，凈吸收二氧化碳當量11.15億t，其中林地吸收二氧化碳8.40億t，林產品吸收二氧化碳1.11 億t，占比分別為73.0%和9.61%［2］。隨著中國碳中和目標的提出，森林吸收二氧化碳的作用愈顯重要，增加林業碳匯逐步成為消納二氧化碳、減緩溫室效應最經濟和有效的途徑之一。基于林業碳匯的重要性，環境司法對其給予了高度關注，越來越多的案件中出現林業碳匯的蹤跡。在環境司法實踐中，對于破壞生態類案件，人民法院經綜合考量，廣泛運用多種替代性責任承擔方式對生態環境進行修復，包括適用“補植復綠”替代修復林地的生態環境，適用“削填引種”替代修復礦山的生態環境，適用“增殖放流”替代修復海洋、江河、湖泊的動物資源和生態環境，適用“海砂回填”修復海洋的生態環境等，這些方式取得了良好的社會效果［3］。隨著增加碳匯成為實現“雙碳”目標的重要內容，為了增加碳匯、修復受損林業生態環境，一些地方司法機關在涉林案件中嘗試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替代性修復方式適用，由責任人自愿認購林業碳匯以替代修復被破壞的林業生態環境，恢復林木的碳匯功能。目前，這種適用方式面臨諸多問題，亟須從理論角度進行審視分析并提出完善建議。

1 認購林業碳匯的司法實踐梳理

隨著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制度及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在中國的確立及完善，生態環境修復成為環境司法中的核心責任承擔方式之一。其能夠最大限度地維護生態環境利益，被塑造為民事、行政、刑事環境司法中貫徹恢復性司法理念的重要工具［4］。而在對受損生態環境直接修復難以實現的情況下，替代性修復作為一種補充方式被廣泛適用。鑒于林木在吸收二氧化碳方面的重要作用，為救濟林木資源被破壞造成的碳匯功能損失，在當前部分涉林案件中，有法院創新適用認購林業碳匯，引導責任人通過購買碳匯產品來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責任。

1.1 認購林業碳匯的規范依據

以認購林業碳匯為主題進行檢索發現，適用認購林業碳匯目前在中央層面暫無直接立法依據，僅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部分司法解釋、司法規范性文件有所涉及。最高人民法院2022 年6 月13 日公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森林資源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22〕16 號），其中第20 條規定了人民法院在綜合考慮各種修復方式的效果和合理性，以及各方當事人的意見后，可以允許當事人通過認購經核證的林業碳匯產品，以替代履行森林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的責任。2022 年7 月14 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為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法發〔2022〕22 號）提出“研究適用碳匯認購、技改抵扣等替代性賠償方式……”。同年12 月5 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中國生物多樣性司法保護》，提出探索創新包括認購碳匯在內的多個環境資源審判所獨有的裁判執行方式，為生態系統修復提供多樣化的修復選擇。

在地方層面，有部分省份出臺了適用認購林業碳匯的指導辦法。2022 年12 月12 日貴州省林業局聯合貴州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印發了《貴州省林業碳匯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提出探索“林業碳匯+生態司法（林業行政處罰執行）”，統一規范全省生態司法碳匯計量標準和方法。2022 年9 月，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與福建省林業局聯合發布了《關于在生態環境刑事案件中開展生態修復適用林業碳匯賠償機制的工作指引（試行）》，建立和完善了福建省范圍內的林業碳匯損失賠償機制，明確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生態賠償的范圍，規范實施認購林業碳匯的流程，確定受損生態環境中碳匯損失的計量方法和碳匯損失賠償方式。與前述文件一同發布的還有附件《福建法院刑事司法林業碳匯損失量計量方法（試行）》，該附件由福建省林業科學研究院聯合福建省林業局與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共同編制，其參照國家公布的相關林業碳匯方法學，結合本省碳匯開發的實際，進一步明確林業碳匯損失的計量類型、方法，以及主要樹種的碳匯能力參數，細化林業碳匯損失的計量方法［5］。

從前述制度現狀可知，目前中國并無關于認購林業碳匯的法律、法規。全國層面，僅最高人民法院的部分司法解釋、規范性文件中有所提及；地方層面，僅個別省份發布了關于認購碳匯的規范性文件。制度的缺失使得案件審理中適用認購林業碳匯的依據不足，易導致個案裁判產生較大差異，影響司法的公信力和權威。

1.2 認購林業碳匯的案例分析

對認購林業碳匯的司法適用情況進行全面深入分析，須以真實裁判案例為研究基礎。為充分獲取認購林業碳匯相關裁判案例，先后以“認購碳匯”和“認購林業碳匯”為主題在北大法寶、威科先行和中國裁判文書網進行了檢索。經過數輪檢索篩選，最后共獲取26個裁判案例，剔除7個無關案例（個人與碳匯項目開發公司的合同糾紛案2 例、以認購碳匯為名組織和領導傳銷案2 例、認購碳匯開發公司股份的受賄案1例、認購碳匯園物業引發的民間借貸糾紛2例），最后余19個案例（表1）。另需說明，此處19個案例為裁判文書網和北大法寶等數據庫中有明確判決書可查的案例，此外還有其他認購碳匯案例未公布判決書，但在權威媒體、法院官網、官方公眾號中可查。

表1 認購林業碳匯案例信息匯總表

結合表1 中的19 個案例，認購林業碳匯在司法實踐中呈現出以下幾個特點。第一，案件發生地主要集中于福建省。福建省森林資源豐富，森林覆蓋率穩居全國之首，早在2011 年6 月福建省就將發展林業碳匯納入“十二五”林業發展專項規劃。隨著2016 年12 月福建省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正式啟動，福建省林業碳匯快速發展，相繼推出“森林生態銀行”“林業碳票”“一元碳匯”等林業碳匯開發項目。因此，目前已有的林業碳匯案件大多產生于福建省。就表1 中19 個案例的縣域分布而言：順昌縣13件，將樂縣3 件，武夷山市1 件，建甌市1 件，光澤縣1 件。第二，案件審結時間集中于2020年和2021年。2020年中國首次明確提出碳達峰碳中和國家目標和愿景，此后福建省法院開始探索將“認購碳匯”適用于審判之中，以回應國家的目標和需求。故此，目前能夠檢索到的認購林業碳匯案件均發生于2020 年之后。具體而言，在表1 中2020 年有案例12 件，2021 年有7 件。第三，19 個案例都屬于涉林刑事案件，與林業資源破壞有關。具體而言，濫伐林木的刑事案件有11 件，盜伐林木的刑事案件有3 件，故意毀壞財物的刑事案件有3 件，失火的刑事案件有1件，非法收購、加工、出售國家重點保護植物的刑事案件有1 件。第四，在認購對象上均涉及林業碳匯，且主要為當地自主開發的碳匯項目，均通過當地交易平臺進行認購。具體而言，15件案例的被告人認購了順昌縣“一元碳匯”項目，2 件案例的被告人（均在福建省將樂縣）認購了福建金森碳匯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碳匯量，1件案例的被告人認購了南平市的森林生態銀行碳匯，另有1件案例未寫明。第五，在裁判說理中均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替代性修復方式，19 個案例都寫明被告人通過購買碳匯的方式對受損林業生態環境進行替代修復。同時，19 例案件作為刑事一審案件，均將被告人認購林業碳匯的行為認定為具有悔罪表現，給予了從寬處理。第六，19個案例的裁判文書均未表明認購林業碳匯的程序和效果。19個案例的裁判文書，在認購林業碳匯部分均寥寥數句一筆帶過，從中難以獲得更多適用信息，例如替代性修復方案的選擇、森林碳匯損失的認定、碳匯認購金的確定和去向等。

另外需說明，在檢索過程中發現，除福建省外還有一些省份也在案件裁判中適用認購林業碳匯。例如，2022年5 月貴州省雷山縣人民法院在李某濫伐林木案中責令被告人繳納碳匯認購資金11 385.6 元［6］；四川省雅安市寶興縣人民法院在阿羅某某等6 人盜伐林木罪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中，引導6被告人自愿從四川聯合環境交易所認購2 400 kg“碳匯”，用于修復其破壞的生態環境［7］。但是，前述案例的裁判文書目前尚不能通過公開渠道查詢，僅能從新聞報道中獲知部分信息。盡管如此仍能確定，在當前環境司法實踐中認購林業碳匯正在被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廣泛適用。

2 認購林業碳匯司法適用的實踐檢視

上文從規范依據和司法案例兩個方面對環境司法實踐中認購林業碳匯的司法實踐狀況進行了梳理，明確了認購林業碳匯的實踐運行情況。以此為前提，進一步對當前環境司法實踐中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情況進行分析，發現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2.1 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范圍不清

在司法實踐中，有明確判決書可查的前述19 個案例都屬于涉林犯罪案件，被告人的犯罪行為對林業生態環境造成了破壞，導致了碳匯損失，在這些案件中適用認購林業碳匯具有一定正當性。但在其他不存在碳匯損失的刑事案件和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部分地方司法機關也在積極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生態環境修復。例如在福建某縣檢察院辦理的非法狩獵案件中，被追訴人未經林業主管部門審批、未辦理狩獵許可證情況下，在禁獵區禁獵期捕獲野豬，到案后繳納人民幣4 000 元認購“碳匯”用于替代性修復生態環境［8］。在貴州省某縣檢察院辦理的污染環境案件中，某地礦公司將其所屬改建工程承包給某建筑公司，改建工程中礦井污水處理設施未運行致使污水溢出排入河流，當事企業的環境污染行為侵害了社會公共利益，兩公司在被提起公益訴訟后繳納了116 744元碳減排量資金用于替代性修復［9］。認購林業碳匯在非法狩獵、污染環境等未發生碳匯損失領域的適用，會模糊適用范圍邊界，影響認購林業碳匯的準確適用及對碳匯損失的有效賠償。

2.2 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順位不明

在當前環境司法實踐中，司法機關普遍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予以適用，引導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人認購林業碳匯，主動履行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從而確保被破壞的林業生態環境得到及時修復。但以認購林業碳匯進行替代修復有著嚴格條件，僅繳納認購金并不能實現替代修復目的。在此之前，需考量是否存在原地補植復綠的可能，不應未予衡量便直接引導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同時，若通過認購林業碳匯賠償部分期間服務功能損失，需考量是否存在其他生態環境損害需要修復和賠償，而不能以認購林業碳匯替代承擔所有的修復和賠償責任。在前述19個案例及其他新聞報道案例中，均不能看出對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進行了順序考量，均未闡明適用認購林業碳匯的前提，以及這一修復方案的選擇和確定過程。

2.3 認購林業碳匯的碳匯項目存在問題

無論認購林業碳匯的性質及實際功能為何，責任人均應認購具有真實項目增匯量的碳匯項目。盡管當前地方開發的區域性碳匯項目廣泛宣稱具有扶貧、共同富裕、生態補償和生態資產價值轉化等多重功能，但其只有在具備經嚴格測算和核證的項目增匯量時，才能確保責任人能夠通過認購林業碳匯實現對碳匯損失的賠償。以福建順昌“一元碳匯”項目為例，此種碳匯項目通過創新項目方法學，將現有林木的可吸收二氧化碳量（碳匯量）通過測算、量化，變成“碳匯量”產品，在線上平臺（“一元碳匯”微信小程序）交易，這種區域性碳匯項目雖在項目方法學、測算標準、購買方式等方面有所創新，但在上線交易前，必須確保碳匯產品具有真實的額外碳匯增加量。另外，在涉林案件中，責任人所認購的碳匯類型也應有所限制，即只有限定為林業碳匯項目方能實現對碳匯損失的彌補。而在前述案例已知碳匯項目類型中，判決書僅寫明認購的碳匯項目名稱，未具體說明被告人所認購的碳匯是否來自林業碳匯項目。

不僅如此，目前中國地方碳匯項目名目多樣、來源復雜，也不利于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在前述案件的認購項目中，僅福建省而言，就有順昌縣“一元碳匯”、將樂縣福建金森碳匯科技有限公司碳匯項目、南平市森林生態銀行碳匯項目等。此外其他省份，如貴州省還有“單株碳匯精準扶貧項目”等。

2.4 認購林業碳匯的損失評估欠缺規范

在涉林環境犯罪案件司法實踐中，司法機關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存在碳匯損失如何作出準確評估的問題。在前述案件中，法院均未寫明森林碳匯損失的具體評估過程和責任人應認購林業碳匯金額的確定過程。表2 為19 個明確可查判決書的認購碳匯案件中，破壞的立木蓄積量、被告人繳納的認購金額和所認購的碳匯項目情況。通過表2 可知，被告人認購的碳匯金額從800 元到32 000 元不等，每個案件的認購金額與被破壞的林木蓄積量缺乏統一的換算公式。例如在17 號案例中，被告人破壞的立木蓄積量為226.359 8 m3，其認購的碳匯金額為20 000元整；在19號案例中，被告人破壞的立木蓄積量為180.207 3 m3，卻同樣認購了20 000 元碳匯。被告人破壞的立木蓄積量明顯不同，但認購項目和金額卻一致，這種現象的背后，是林業碳匯損失評估和認定缺乏統一的規范和標準。

3 認購林業碳匯的應然定位

恢復性司法理念最初產生于刑事司法領域，其側重于對被害人的關心和犯罪行為造成損害的救濟［10］。但近年來在環境司法領域，因林木、草原、濕地等生態資源所蘊含的生態環境利益屬于全社會共有，在自然中心主義觀點下，甚至可以將前述利益擴展至人類之外的整個自然界，因而恢復性司法的理念從刑事司法領域延伸到了環境司法領域，成為指導生態環境修復的重要司法理念。事實上，從代際公平和自然正義等因素考量，以及出于責任擔當和人類延續與可持續發展的要求，人類應當也必須承擔起對被破壞的生態環境進行及時修復的歷史責任和道義責任［11］。恢復性司法理念在中國環境司法中主要體現為司法機關在處理涉及生態環境損害的刑事案件時，可以認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需對因其犯罪行為而損害的生態環境承擔排除危險、進行修復或賠償損失等責任，確保能夠及時、完整地修復受損生態環境。與西方的恢復性司法相比，中國的環境恢復性司法的協商性和自愿性相對較弱，主要強調修復性特征［12］。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就明確提出樹立修復為主的現代環境資源司法理念，將生態環境修復作為環境司法審判的根本價值取向［13］。在前述19 個案例中，法院在涉林犯罪案件中適用認購林業碳匯，將其作為一種替代修復方式，試圖以此救濟受損害生態環境，一定程度上契合了恢復性司法理念，是法院在恢復性司法理念指導下進行環境司法的體現。但是，認購林業碳匯究竟能否成為替代性修復方式，取決于其是否能實現對受損生態環境損害的修復，是否能修復受損林業資源的碳匯服務功能。

3.1 認購林業碳匯僅能在特定條件下實現替代修復目的

為實現對生態環境損害的充分救濟，《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234 條規定了生態環境修復責任，明確了修復優先的環境司法理念。但在司法實踐中，經常出現受損生態環境難以修復的情形，對此，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0 修正）第20 條第1 款的規定，被告無法完全修復生態環境的，可以準許采用替代性修復方式。此規定確認了替代性修復的例外適用情形，已在實踐中得到廣泛應用。此外，2021 年1 月，生態環境部發布了《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 總綱和關鍵環節 第1 部分：總綱》GB/T 39791.1—2020（以下簡稱《總綱》）。根據《總綱》相關規定，按照修復目標的不同，可將修復責任分為基礎性修復、補償性修復和補充性修復等類型。參照《總綱》的規定，直接修復適用于“原位同質”修復的情形，不能進行“原位同質”修復的均屬替代性修復。與直接修復相異，替代性修復被適用于“損害的某部分生態環境確實無法復原的情形”［14］。

應當明確，在生態環境修復責任的承擔中，直接修復是將受損生態環境及生態系統服務功能修復到基線水平，是救濟生態環境損害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而替代性修復是在受損生態環境無法進行直接修復的情形下，通過其他合理可能的修復方式對受損生態環境及其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進行原位異質修復，其著眼于區域內生態環境要素的服務功能，即通過其他生態環境要素補償被破壞生態環境要素對應的生態環境功能，以最終實現區域內生態環境功能的整體平衡［15］。因此，替代性修復的適用一方面要能夠救濟受損生態環境，另一方面其在適用位階上應具有“謙抑性”，只有直接修復不可行的情況下方得適用。此外，替代性修復在修復方式的選擇上，需盡可能選擇最有利于受損生態環境修復的方式；在修復效果上，則應在最低限度內彌補受損害的生態環境本身具有的生態服務功能和價值。

在中國環境司法實踐中，責任人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責任的方式具有多樣性和靈活性，司法機關可根據生態環境受損的具體情形針對性地選擇修復方式。就認購林業碳匯而言，不能簡單地認為責任人通過繳納碳匯認購金或認購減排量就能完全替代履行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在當前司法實踐中，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主要有三種方式：一是不繳納認購金，責任人直接在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中購買減排量并核銷；二是通過繳納碳匯認購金到指定賬戶，該認購金被專項用于營造碳匯林；三是繳納碳匯認購金到指定賬戶，該認購金被用于在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上購買減排量并核銷。在破壞林業資源案件中，最適宜的修復方式是原地補植復綠，通過將受損林業生態環境恢復至基線水平，實現對森林碳匯功能的修復。以上三種方式中，只有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繳納認購金，且該認購金被用于營造碳匯林項目時，方能構成對生態環境的替代性修復。而就表1所列案件而言，目前尚無公開信息顯示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并支付認購金后，該認購金被用于新造碳匯林。在前述19 個案件中，以被認購最多的順昌縣“一元碳匯”項目為例，該項目中的碳匯林實際種植于相關案件中林木被毀之前，并不存在案涉林木被毀之后的原地補植復綠或異地補種，這并不能實現對受損林業生態環境的直接或替代修復。相較之下，其他兩種通過認購經核證的減排量并核銷以彌補生態環境損失的方式無法替代“補植復綠”實現修復目的，實質上并不屬于替代性修復。

3.2 認購林業碳匯能夠有條件地賠償服務功能損失

前已述及，認購林業碳匯在當前操作模式下不應被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認購林業碳匯不具有適用價值。實際上，認購林業碳匯能夠有條件地對林業碳匯損失進行賠償，即能夠通過認購林業碳匯項目產生的項目增匯量對被破壞林木導致的碳匯損失進行賠償。欲確認此功能，首先需厘清“碳匯”“森林碳匯”和“林業碳匯”等相關概念，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的具體內容；其次需明確林業碳匯項目的項目增匯量，即需要通過額外增加的碳匯量來彌補林業碳匯能力的損失；最后需明晰所認購林業“碳匯”的可交易性。

3.2.1 認購林業碳匯概念辨析

關于“碳匯”，《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對其進行了明確界定。在《公約》第1 條“定義”中，“匯”被解釋為從大氣中清除溫室氣體、氣溶膠或溫室氣體為前提的任何過程、活動或機制［16］。“碳匯（Carbon Sink）”則被解釋為土地利用與土地利用變化活動（LULUCF），如造林及農業土壤等對大氣中二氧化碳的吸收、固定、存儲作用［17］。“碳匯”作為吸收、固定、儲存二氧化碳的過程、活動，顯然無法成為認購的對象，因此目前司法實踐所稱“認購碳匯”的“碳匯”非為前述定義中的“碳匯”。實際上，“認購碳匯”中所認購的應當是“碳匯”項目產生的減排量。此種減排量既包括清潔發展機制中的碳匯項目產生的自愿減排量（CER），也包括中國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中碳匯項目產生的中國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還包括中國地方的各類自愿類減排項目產生的減排量。

在認購林業碳匯案件中，所認購的碳匯減排量應產生于“林業碳匯”而非“森林碳匯”。“森林碳匯”是指森林中的所有植被通過植物的光合作用，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并釋放出氧氣，從而將游離的二氧化碳轉變為有機態的碳，固定于植被與土壤中，以減少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的過程［18］。與“森林碳匯”不同，“林業碳匯”是指通過人為實施造林和再造林等活動，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并將其固定在植被或土壤中，從而減少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的過程、活動或機制［19］。“林業碳匯”嚴格要求碳匯項目開發者通過造林、再造林、森林保育和經營等活動，人為地增強森林植物的碳匯能力，并在碳匯項目產生額外的碳匯量后，將這種額外產生的碳匯量轉為減排量，按照相關規則參與碳匯交易。鑒于林業碳匯在生態系統碳匯中的重要位置，《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及《京都議定書》也專門將“林業碳匯”的定義明確為“利用森林的儲碳功能，通過實施造林再造林和加強森林經營管理、減少毀林、保護和恢復森林植被等活動，吸收和固定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并按照相關規則與碳匯交易相結合的過程、活動或機制”。

由上述歸納分析可見，“森林碳匯”和“林業碳匯”是兩個存在一定差異的概念，二者主要區別在于：“森林碳匯”側重森林吸收碳的物理特性，屬于自然科學范疇；而“林業碳匯”是通過人類活動增加森林的固碳儲能，是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兼具的活動，側重社會特性，更加強調人的參與［20］。環境司法實踐中的認購林業碳匯是通過項目開發活動，人為增加森林的碳匯量，繼而由責任人購買增加的碳匯量用以彌補受損的生態環境碳匯功能。因此，認購林業碳匯責任人所認購的“碳匯”為碳匯項目產生的額外碳匯增加量所轉化的相關產品，且認購的碳匯項目類型應為林業碳匯項目。

3.2.2 林業碳匯項目的項目增匯量分析

“項目增匯量”［21］是實施碳匯項目所增加的碳匯量，是對現有生態碳匯能力的一種增加，是碳匯項目環境額外性的體現，環境額外性指項目應實現真實的、可測量的和長期的溫室氣體源排放的減少或匯清除的增加［22］。額外性是大多數有關氣候變化市場中的基本要素，例如清潔發展機制要求在項目預先分析中考慮額外性，這種額外性在《京都議定書》中體現為：附件一所列任一締約方可以向任何其他此類締約方轉讓或從他們獲得由任何經濟部門旨在減少溫室氣體的各種源的人為排放或增強各種匯的人為清除的項目所產生的減少排放單位，但任何此類項目須能減少源的排放或增強匯的清除，這一減少或增強對任何以其他方式發生的減少或增強是額外的［23］。類似CDM 項目必須具有額外性，認購林業碳匯能否對森林碳匯損失進行補償，關鍵在于該碳匯項目是否具有額外性，即是否具有額外的項目增匯量。

目前，國際市場中的林業碳匯項目類型主要包括清潔發展機制（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CDM）林業碳匯項目、碳核證標準（Verified Carbon Standard，又稱the VCS Program，VCS）和黃金標準機制（Golden Standard，GS）等［24］。在中國，林業碳匯項目主要有以下3 種類型。第一種是《京都議定書》清潔發展機制（CDM）下的林業碳匯項目，清潔發展機制（CDM）是由《京都議定書》中承擔減排義務的發達國家通過向發展中國家投資各類減排項目以促進其綠色可持續的發展，同時發達國家也能在減排項目中取得“經核證的減排量”（Certificated Emission Reductions，CERs），用以履行其減排義務的一種國家間碳減排合作機制。而CDM 林業碳匯項目屬于CDM 減排項目中的一種，是中國境內主體參與度較高的林業碳匯類型之一［25］。第二種是中國碳排放權交易體系下中國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的林業碳匯項目，包括北京林業核證減排量項目（BCER）、福建林業核證減排量項目（FFCER）等。第三種是區域性自愿碳匯項目，包括貴州單株碳匯扶貧項目、福建順昌“一元碳匯”項目等［26］。

在上述3種類型中，清潔發展機制（CDM）和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機制（CCER）下的林業碳匯項目開發需要項目主通過申請，經國家主管部門備案、核證后才能取得可交易的減排量。這種項目開發有著明確的方法學標準，嚴格的備案和核證程序，具有明確可測算的額外項目增匯量［27］。但這兩類林業碳匯項目同時具有多主體參與、開發周期長、投入成本高的特點，導致這兩類林業碳匯項目開發難度相對較大。具體而言：第一，這兩類林業碳匯項目利益相關方涉及多個主體，包括項目的開發者、碳匯項目所屬地區的地方政府、負責項目注冊備案和核證的國家主管部門、第三方審核機構等。第二，平均開發周期和回報周期較長，林業碳匯項目的開發周期大部分在一年以上，開發者投入資金無法短時間產生經濟效益，項目開發者投入的回報周期較長。第三，碳匯項目的開發成本較高，單個項目普遍需要多達幾十萬元的投入，增加開發者的資金壓力［28］。第四，基于生態系統服務本身難以測定、基線估算困難、數據匱乏、成本過高等原因，項目的額外性的測量較為困難。

相較而言，第三類碳匯項目在實踐中發展較為迅速，如表1 案件涉及的順昌縣、將樂縣、南平市的碳匯項目。此類區域性自愿碳匯項目在項目方法學、額外性測算標準、認定程序、市場交易等方面都與前兩類存在一定差別。在實踐中，區域性林業碳匯項目成為部分省份和地區近年發展“雙碳”經濟的重點。這是因為，林業碳匯的市場化在理論上不僅能夠實現“脫貧致富”和“共同富裕”，也符合“兩山理念”和“生態資產價值轉化”，此外還兼具生態補償功能，同時又契合“雙碳”目標。鑒于此，區域性林業碳匯項目被賦予了多種功能。例如據順昌縣林業局負責人介紹：“碳匯扶貧是生態補償機制的具體實踐，‘一元碳匯’項目又是全新的探索。運用市場化手段在生態補償中的創新……”［29］。貴州單株碳匯精準扶貧項目自2017 年啟動試點，該項目通過測算貧困戶樹木的碳匯量并置于“貴州省單株碳匯精準扶貧平臺”，供有意愿的個人、企事業單位購買，被認為是一種市場化生態補償方式［30］。與之相異，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機制（CCER）和清潔發展機制（CDM）中的碳匯項目更關注“項目增匯量”，要求必須在原有森林碳匯量基礎上，通過造林、森林經營等活動增加碳匯量，再將增加的碳匯量經核證后轉為減排量，用于市場交易和碳排放抵消，從而實現碳中和。換言之，通過鼓勵項目主體投入成本以增加碳匯，取得減排量后在市場上賣出，從而獲得經濟收益的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通過鼓勵項目主體保護林木，放棄發展機會，從而獲得補償的生態補償機制具有不同的價值實現邏輯。

鑒于此，當責任人破壞林業資源導致林木喪失碳匯功能，造成生態系統碳匯價值損失時，只有認購具有項目增匯量的碳匯產品，才能通過額外增加的碳匯量彌補被破壞林木的碳匯損失。如果認購不具有項目增匯量的項目，即便該項目被認為具有生態補償、扶貧等多種功能，也不能認為其能夠彌補林業碳匯損失。

3.2.3 “林業碳匯”的可交易性分析

認購林業碳匯能否對森林碳匯損失進行彌補，還在于該“林業碳匯”在程序上是否具有可交易性。在中國的碳排放權交易體系中，林業碳匯項目本身無法直接在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進行交易，只有通過開發碳匯項目產生的額外碳匯增加量（項目增匯量），經過嚴格備案、測算和核證等程序轉化為核證自愿減排量，才能夠在市場中進行交易。具體而言，林業碳匯項目在林木原有碳匯能力的基礎上，項目主通過成本投入、技術研發，提升林木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碳匯能力），形成碳匯的額外增加量，在經過備案、測算、核證后，將碳匯的額外增加量轉為經核證的二氧化碳減排量。經核證的減排量可以進入全國和各省級碳排放交易市場進行交易，企業和個人在碳排放交易市場中購買減排量用來抵消自身碳排放。目前中國的林業碳匯項目所產生的額外碳匯增加量（項目增匯量），在全國和各省市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中表現為經核證后的減排量，減排量在交易市場上作為商品進行交易具有交換價值和可交易性［31］，減排量的單位為噸二氧化碳當量（tCO2e）；而在非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額外碳匯增加量（項目增匯量）則直接表現為碳匯量相關產品，例如在前述案件中涉及的順昌“一元碳匯”項目，在該項目中，個人和團體所能夠購買的碳匯產品為“碳匯量”而非“減排量”，其單位為千克（kg）。

頌贊簡潔含蓄，表面上是歌頌藥師如來繡像，字里行間透露出對妻子的濃濃愛意，表達了對妻子苦心繡佛像的感動，以及夫妻之間濃濃的愛意。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男子對妻子表達愛意的這類作品是極少的。

明確在碳匯項目額外碳匯增加量（項目增匯量）基礎上所轉化的核證自愿減排量和碳匯量相關產品具有可交易性，是認購林業碳匯得以適用的重要前提。只有具有交換價值的可交易的減排量和其他具有碳匯價值的產品才能夠被認購，責任人才能夠通過認購碳匯來彌補受損的林業碳匯損失。

3.2.4 認購林業碳匯的功能明確

就當前司法實踐而言，之所以大量案件中法院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替代性修復方式，部分原因可能在于法官混淆了《民法典》第1234條規定的生態環境損害修復責任和第1235 條規定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事實上，二者雖然均以救濟生態環境損害為內容，但實際為兩種獨立的民事責任。兩者區別在于，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定位于修復受損生態環境，旨在維護生態環境利益的完整性，以恢復和維持生態環境系統功能和社會功能為導向；而生態損害賠償責任則是將生態環境受損前后狀態進行對比，對生態環境損害的價值量進行補償，旨在保護生態環境的價值利益［32］。可見，二者所能救濟損害內容存在差異，不能混同，更不能以賠償責任替代修復責任，以金錢賠償代替實際的修復行為。以此為前提，有助于進一步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的功能定位。

根據《民法典》第1235 條之規定，倘若責任人需承擔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其賠償范圍主要包括生態環境修復費用、期間服務功能損失、永久性損失等。其中，期間服務功能損失是指：從發生生態環境損害到恢復至基線狀態的期間內生態系統向人類與生物提供惠益與服務的喪失［33］。就服務功能的具體內容而言，最高人民法院2022 年6 月發布的《關于審理森林資源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9條列舉了森林調節氣候、固碳增匯等6 個方面的功能。同時，生態環境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印發的《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 森林（試行）》（環法規〔2022〕48號），將森林的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分為產品供給、生物多樣性維持、調節服務（水源涵養、土壤保持、防風固沙、固碳釋氧、氣候調節）、文化服務等。由此可見，在責任人盜伐、濫伐林木或以其他行為造成林木資源損害后到林木生態環境得以修復之前，這一期間內會產生多種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這些損失都屬于《民法典》第1235條所規定的賠償范圍。

在環境司法實踐中，即使責任人迅速實施了原地或異地補植復綠，但林木從幼齡林生長為成熟林仍需要較長時間，在完全長成之前新植苗木的二氧化碳吸收量遠少于損害未曾發生時的吸收量，這種吸收量的減損即為碳匯的期間服務功能損失。因此在當前實踐中，責任人認購具有增匯量的林業碳匯項目，其實際意義在于對林業生態環境得到修復前碳匯服務功能損失的替代賠償，通過認購林業碳匯的方式履行部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相較一般案件中的直接金錢賠償，認購林業碳匯可以起到更加充分的賠償效果，能夠確保賠償金真正用于彌補碳匯服務功能損失。但需注意，這種賠償具有明確的指向，其所針對的服務功能損失僅限碳匯功能，無法涵蓋水源涵養、土壤保持、防風固沙等其他服務功能的損失。因此從前述意義上看，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僅是對部分的期間服務功能損失進行賠償，其在性質上應屬補償性修復，即對基本修復（或必要時開展的補充修復）需要一定時間方能達到基線水平的情況下，通過認購林業碳匯彌補期間損失。另外，以認購林業碳匯替代履行部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還需確保：第一，責任人所認購的碳匯項目屬于林業碳匯項目；第二，碳匯項目產生的減排量具有可交易性；第三，碳匯項目具有項目增匯量。只有符合上述限定條件，認購林業碳匯才能在實體上具有賠償部分期間服務功能損失的同時，兼具程序上的可操作性。

綜上所述，在當前的環境司法實踐中，不能簡單地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適用，其并不能實現對受損林業生態環境的基本修復。對其更恰當的定位，應是賠償林業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修復完成期間碳匯服務功能喪失導致的碳匯損失的一種方式，且僅為對碳匯功能損失部分的賠償，無法賠償其他林業生態功能喪失導致的損失。因此，在環境司法實踐中法院不應盲目引導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來替代履行生態環境修復責任，不能以賠償碳匯損失這一目的遮掩替代性修復的應有功能。雖然中國目前司法實踐中將生態環境修復作為環境司法審判的根本價值取向，但不能將所有生態環境損害救濟方式均視為修復措施。認購林業碳匯固然是中國氣候變化能動司法的創新體現，但其在當前條件下尚不足以作為一種替代性修復方式予以廣泛適用。

4 認購林業碳匯司法適用的規范進路

4.1 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案件范圍

為確保認購林業碳匯在司法實踐中的功能得到充分發揮，首先需明確其適用范圍。具體而言，認購林業碳匯目前應主要適用于林業、草原、濕地、海洋等具有碳匯功能的生態環境與自然資源領域案件。在涉及林業、草原、濕地、海洋等領域的刑事案件和公益訴訟案件中，由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能夠部分實現對生態環境碳匯服務功能受損所致損失的賠償。相較之下，野生動物保護、污染環境等領域目前則不宜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替代修復或賠償損失。這是因為，一方面這些領域的生態環境要素、生態服務功能與固碳增匯的關聯性較弱，認購林業碳匯難以實現替代修復方式的修復效果和對碳匯損失的賠償效果；另一方面通過保護野生動物來加強碳捕獲和儲存的相關研究目前尚處于初級階段，其科學性證明較弱，因此不宜在現階段將其納入認購碳匯的適用范圍。此外，在缺乏碳匯評估、認定以及不同類型碳匯間轉化標準的情況下，司法領域認購碳匯的適用范圍必須有所限制。

另外需注意，據表1可見目前認購林業碳匯被廣泛適用于刑事案件中，對此現象法院需保持一定警惕，以尊重碳匯交易市場規則。“碳匯”有其市場價值，經過核證后的碳匯項目增匯量所轉化的減排量可以作為碳交易市場上的碳匯交易產品，項目主可以通過出售“碳匯”產品獲得經濟利益。但是，作為在碳交易市場中交易的產品，減排量的價格應當由市場供求關系決定，遵循市場定價規律。在中國碳匯交易市場尚不健全的情況下，法院若將被告人認購林業碳匯作為刑事案件中的量刑減輕情節，過度引導被告人認購林業碳匯以換取刑罰的從輕和減輕，可能會產生司法機關以司法權干擾碳匯市場交易產品供求和價格關系的嫌疑。

4.2 清晰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順位

在基本厘清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案件范圍后，法院還應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目前最適宜作為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的一種責任承擔方式而非替代性修復方式。同時，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需嚴格遵循生態環境損害救濟的實體和程序規則，不能為了緊貼“雙碳”語境而違背生態環境損害司法救濟的基本法理。

在環境司法中，無論基本修復、補償性修復抑或補充性修復等，都是為了使生態環境損害得到有效救濟，確保生態環境損失得到及時賠償。在生態環境損害修復責任中，三類修復屬于生態環境修復過程中的不同階段，它們之間存在適用順序的安排。在涉林案件中，原地補植復綠和異地補植復綠等對生態環境的修復效果最優，應予優先選擇，補償性修復則應置于基本修復之后。就林業生態環境損害案件而言，原地補植復綠為最優先的修復選擇，只有原地無法補植復綠的，才能從有利于恢復生態環境要素和服務功能出發，選擇異地補植復綠等替代方案。而在優先適用修復責任后才應遞補考慮賠償責任，針對受損林業生態環境修復過程中期間服務功能喪失導致的損失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賠償。例如在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福建省林業局聯合發布的《關于在生態環境刑事案件中開展生態修復適用林業碳匯賠償機制的工作指引（試行）》中，明確規定了司法機關應引導被告人在自愿“補種復綠”等生態修復基礎上，進一步自愿賠償因犯罪行為造成的林業碳匯損失，并作為其悔罪的表現，在量刑時予以考慮。該指引較為恰當地體現了上述適用順位選擇的制度情形。

另外還需說明的是，法院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應充分尊重當事人意愿，結合實際情況作出合理選擇。在具體案件中，責任人如果沒有經濟能力支付認購林業碳匯資金，可以選擇勞役代償等其他方式。不僅如此，在經過鑒定評估后，已查明涉案生態環境功能損失的且責任人有購買意向的，在具體碳匯產品的選擇上亦需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愿，法院不得指定或代為選擇。

4.3 完善認購林業碳匯的鑒定評估機制

司法機關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應科學確定責任人造成的生態環境損害以及應認購的碳匯量，以完善的鑒定評估機制保障認購林業碳匯賠償功能的實現。具體而言，一方面需完善林業碳匯的相關鑒定評估機制。法院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應通過科學的生態資源碳匯量化換算公式評估碳匯損失形成評估報告，作為確定認購林業碳匯應繳認購金的基礎。例如在當前實踐中，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與福建省林業局專門制定了《福建法院刑事司法林業碳匯損失量計量方法（試行）》，為福建省范圍內林業碳匯損失鑒定評估提供統一的程序和標準參照。此外，在生態環境部和國家林草局于2022 年7 月發布的《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 森林（試行）》中，森林固碳釋氧功能的降低被納入涉林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內容，并且已有了較為明晰的固碳量計算方法，被選定的鑒定機構可參考上述指南載明的計算方法對損失進行評估，協助法院確定賠償金額，確保碳匯損失和賠償金額基本相當，以避免司法裁量權失控的風險。

另一方面，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過程還需引入社會參與。司法機關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時可邀請生態環境、林業草原等部門專業人員及其他技術專家擔任聽證員，對認購林業碳匯在固碳釋氧等生態服務功能方面的作用進行聽證并聽取專家建議，促進碳匯評估和生態損害鑒定評估雙向銜接、互通，強化社會公眾參與，最大限度提高社會公信力。

4.4 規范認購林業碳匯的認購程序

鑒于認購林業碳匯更準確的定位是賠償生態環境期間服務功能中的碳匯功能損失，因此責任人認購林業碳匯時需要明確認購對象為具有項目增匯量的碳匯項目。目前，福建、貴州等地自主開發的區域性自愿類碳匯項目實踐樣態多元化，在核證程序、碳匯量的測算、方法學標準等方面有待進一步規范和明確。相較之下，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經過嚴格的備案、審批、核證程序，具有經核證的、明確的項目增匯量。因此，法院應當引導責任人優先通過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認購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并核銷。不僅如此，通過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中直接認購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還可有效解決認購資金管理和使用的難題。當然，鑒于中國部分省、市已逐步建立較為完備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和交易機制，為了實現對受損生態環境區域進行碳匯賠償，維持該區域的碳匯平衡，同時也為了方便責任人承擔賠償責任、提高交易效率，在具備條件的情況下地方司法機關也可引導責任人通過地方正規碳匯交易市場和平臺認購經當地主管部門備案、核證的具有項目增匯量的林業碳匯產品。例如在浙江省生態環境廳等14 部門聯合印發的《浙江省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管理辦法》中，規定了“經核證的林業碳匯”可以通過認購方式替代履行森林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雖然這僅是地方政府部門印發的地方規范性文件，但也可以為法院適用認購林業碳匯提供參考。

另外，認購林業碳匯的方式亦需規范。在實踐中，司法機關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損害賠償時，應優先引導責任人直接在現有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中購買核證自愿減排量，無論是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還是各省、市級交易市場。只有確實存在無法直接在交易市場認購碳匯產品的特殊情況時，出于及時賠償生態環境期間服務功能損失的考量，方可允許當事人支付碳匯損失賠償金，但需建立專門的基金賬戶并嚴格規范賠償金的使用，確保賠償金能夠用于購買碳匯產品以彌補碳匯損失。

總之，司法機關在適用認購林業碳匯前，應全面檢視認購林業碳匯在具體案件中的適用是否符合氣候變化治理的客觀需求，根據生態環境受損實際，準確核定生態環境損失，綜合對比包括認購林業碳匯在內的各類修復和賠償方式的效果，合理確定修復和賠償措施。在確定適用認購林業碳匯進行損失賠償后，應嚴格把握認購林業碳匯的適用范圍、條件和程序，特別是在目前缺乏明確規范依據的情況下需謹慎適用。最后還需注意，在通過認購林業碳匯彌補碳匯損失之余，責任人仍需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對受損生態環境進行完全的修復，包括修復森林的水源涵養、水土保持、生態系統維護等功能以及除碳匯損失外的其他損失。如果司法機關不考慮生態環境受損的具體情況，認為認購林業碳匯能夠替代修復被破壞的生態環境，或完全賠償期間服務功能損失，會導致生態環境無法得到修復，服務功能損失無法完全彌補，有違助力“雙碳”目標的實踐初衷。

5 結語

雖然當前司法實踐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一種新型替代性修復方式，嘗試通過認購林業碳匯來替代修復受損生態環境，以司法能動助力“雙碳”目標實現。但在沒有厘清碳匯相關概念、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的功能定位、統一國內碳匯項目開發的方法學和測算標準的情況下，貿然將認購林業碳匯作為替代性修復方式引入司法領域，會面臨實體功能和適用程序上的諸多問題。只有正確認識“碳匯” “林業碳匯” “森林碳匯” “項目增匯量”和“自愿減排量”等概念，同時明確認購林業碳匯的功能定位、適用范圍、條件和程序，完善認購的各個環節和過程，包括碳匯損失的評估鑒定、認購金數額的確定、碳匯項目增匯量的測算、碳匯交易的平臺選擇、取得碳匯產品后的注銷等，才能真正使認購林業碳匯發揮應有的賠償生態環境損失和增加生態碳匯的功能，實現能動司法與“雙碳”目標的有效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