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盈,譚志雄,韓經緯
(1.重慶大學經濟與工商管理學院,重慶 400044;2.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重慶 400044;3.重慶大學區域經濟與科教戰略研究中心,重慶 400044)
受全球經濟持續放緩、環境治理赤字凸顯等局勢影響,推進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實現面臨重大挑戰,維持環境生態系統的穩定性愈發緊迫,包含模式、強可持續發展等觀點在新發展階段成為熱點。行星邊界框架作為可持續發展研究新的思考范式與行動指南,在全球治理和可持續性發展討論中的影響力不斷提高,已引起全球諸多國家政策制定者及企業、公眾的廣泛關注。行星邊界框架作為可持續發展研究領域的新成果新動向,梳理其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思想的契合與殊異,并探索本土化實踐空間,對于講好可持續發展中國故事、貢獻可持續發展中國智慧具有深遠意義。基于此,本研究開展以下探索:一方面對行星邊界框架進行概念及應用梳理,加深對可持續發展理論的內涵理解與實踐探索,為突破各國可持續發展實踐瓶頸、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提供新思路;另一方面客觀評析行星邊界框架,探討該框架與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綠色轉型發展等結合的可能路徑,以期增強中國可持續發展國際話語權,持續推進中國可持續發展事業。
行星邊界(Planetary Boundaries,PB)由瑞典學者Rockstr?m 領導的29 名專家團隊于2009 年提出。行星邊界框架界定了地球系統可持續發展所面臨的9 個關鍵臨界點。這些邊界代表了人類活動對地球系統的關鍵干擾和影響,超過邊界可能引發不可逆轉的變化,威脅地球生態系統穩定。行星邊界為人類發展劃定了一個安全運行空間,認為應在行星邊界內實現可持續發展。在隨后的研究中該框架持續完善,引發了國內外學者廣泛討論,并逐漸進入國際政治舞臺和學術研究視域,其理念創新及可達成全球共識的量化標準為各國推進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新范式。
行星邊界的提出基于對人類活動的地球系統影響和可持續發展的關注。關于環境問題的產生緣由和解決途徑的反思,是現代可持續發展思想的重要根源。馬爾薩斯、李嘉圖、約翰·穆勒等古典經濟學家從資源稀缺性角度探索人與自然資源關系,《寂靜的春天》《只有一個地球》《增長的極限》等將人類對生存與環境的理解推向新境界。自1972 年斯德哥爾摩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召開、1987年《我們共同的未來》中“可持續發展”概念提出以及1992 年里約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召開以來,可持續發展理念愈發受到政學各界關注與接受,在概念內涵[1-2]、理論基礎[3-4]、模式途徑[5]、衡量標準[6-7]等方面的研究不斷積淀。進入21 世紀,2002 年可持續發展世界首腦會議、2012 年“里約+20”峰會以及2015 年《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發布17 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推動全球可持續發展進入新模式階段。全球可持續發展的現實緊迫性讓人們意識到不能將研究停留在抽象的理論范式上,如在地球生命支持系統中嵌入人類活動、人類統治的星球、經濟子系統擴張的全球生物物理約束[8-9]等關于自然資本約束的理論探究難以適應新時代發展需要。此情境下可持續發展面臨重大挑戰,即如何滿足人類需求,同時將地球作為一個舒適的生活場所和福利來源[10]。實現該目標的必要但不充分條件之一是確定和測量承載能力,環境在不損害生態系統功能完整性前提下能提供的最大持久可支持負荷[11]。為應對全球環境變化的不確定性與復雜性,科學家和決策者亟須對生態環境可承載的人類活動范圍及活動結果進行量化,“行星邊界”概念應運而生。
可持續發展是全人類的共同愿景,不斷豐富可持續發展領域研究理論對推動可持續發展實踐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中國高度重視經濟社會與資源環境的協調發展,1973年第一屆環保會議圍繞環境保護工作確定了“全面規劃,合理布局,綜合利用,化害為利,依靠群眾,大家動手,保護環境,造福人民”32 字方針,而后陸續提出“促進經濟與環境協調發展”“保護環境的實質就是保護生產力”“推動經濟社會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等理念。改革開放以來,黨和國家積極將可持續發展思想與經濟發展理念緊密關聯,逐漸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生態經濟思想,相繼提出了“必須把實現可持續發展作為一個重大戰略”“加快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的兩型社會”等戰略目標。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出現了歷史性、轉折性、全局性的變化,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生態奇跡和綠色發展奇跡。黨和政府持續強化“生態文明建設”在“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中的突出地位,深刻認識到生態文明建設是關乎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與此同時,近年來全球可持續發展態勢受地緣政治、貿易摩擦等利益沖突影響,國際環境治理合作逐漸消解,全球生態環境治理赤字問題加劇,全球環境治理體系正面臨深刻轉型,呈現治理碎片化現象,統一協調的可持續發展行動方案道阻且長。中國在全球可持續發展進程中展現負責任大國形象,提出了碳達峰和碳中和的“雙碳”目標,深度參與國際交流合作,積極推動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實現,切實履行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保護等領域相關條約義務,為全球可持續發展事業貢獻中國智慧、中國方案、中國力量。
面對當前紛繁復雜的全球可持續發展態勢,如何深入理解中國可持續發展理論價值、在國際舞臺增強中國可持續發展領域的話語權與影響力,是擺在中國政府和學者面前的重要課題。隨著中國進入以降碳為重點戰略方向、推動減污降碳擴綠增長協同、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實現生態環境質量改善由量變到質變的生態文明建設關鍵時期,國際社會對中國可持續發展的關注度不斷提高,選取行星邊界框架這一國際可持續發展研究的新成果新思想展開討論正當其時:國際層面,運用行星邊界框架解讀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綠色轉型發展等可持續發展實踐行動,對在全球講好中國可持續發展故事具有重要現實意義;國內層面,針對整體邁入現代化社會下生態文明建設新要求,運用行星邊界框架研究如何有效破解資源環境承載力弱、約束性強等困境,有利于加快推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
對可持續發展理論內涵的解讀,學術界有著弱可持續性發展與強可持續性發展的區分與爭論。弱可持續性發展認為一種形式的資本(人造的、人力的、社會的、自然的)可以被另一種形式的資本取代,一種資本的增加可以補償另一種資本的減少,不論自然資本存量是否下降,總資本量不變或增加時就可視為可持續[12]。強可持續性假設自然資本存量不可替代,人類活動必須保持在自然資本承載能力范圍內[13]。行星邊界框架便是對可持續發展理解從弱可持續性向強可持續性轉變的體現[14]。該概念認為人類在工業革命之前的一萬年的地球條件下繁榮發展,人類活動應在邊界內進行。行星邊界框架具有以下內涵特征。
2.1.1 行星邊界由全球尺度的關鍵閾值決定
行星邊界由全球范圍內的臨界閾值設定,包含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損失、生物地球化學流動(氮循環和磷循環)、平流層臭氧消耗、海洋酸化、全球淡水使用、土地系統變化、大氣氣溶膠負載和化學污染9個相互關聯的邊界。行星邊界本身并不等于臨界值或臨界點,學者將評估得到的生物物理閾值最小值作為行星邊界[15-17],為人類提供早期預警信號。
2.1.2 行星邊界量化了人類活動的“安全運行空間”
行星邊界并非一個固定的地球系統供給極限,而是圍繞復雜閾值設定的安全范圍,跨越閾值可能觸發行星系統非線性的、潛在的、突發的、不可逆轉的環境變化,產生災難性后果。行星邊界框架量化了人為造成的環境變化,這些變化可能破壞地球系統的長期穩態。因此行星邊界量化的空間有助于防止人類活動引起不可接受的環境變化。
2.1.3 行星邊界框架具有動態性和關聯性
科學界認為大自然不平衡且不斷演變。行星邊界關注系統層面“彈性”的概念,且包含復雜適應性系統、自我調節系統、多重狀態和閾值效應思想,更凸顯大自然的動態性。此外,子系統間相互關聯,存在復雜的相互影響過程,一個邊界的逾越會導致其他邊界面臨重大風險[18]。
近年來全球經濟滯漲和地緣政治沖突加劇的風險加大,導致“可持續”與“發展”的矛盾愈發明顯,如何加強環境可持續性思維,評估與衡量環境可持續發展水平成為一個核心議題。行星邊界在理論探討與實踐應用中不斷更新與完善,為全球及中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提供了很好的分析框架和工具手段。該框架強化了包含模式和強可持續發展的證據,有利于推進可持續發展客觀評估研究、創新拓展可持續發展概念內涵與實踐應用,圍繞可持續性發展思維范式轉變、可持續發展評價、全球治理等方面對可持續發展理論豐富與實踐推廣的貢獻不容小覷。
2.2.1 思維范式:行星邊界框架下可持續發展模式的適用與演變
隨著對可持續發展的理解從弱可持續發展、絕對可持續發展向強可持續發展轉變,人們認識到可持續發展的本質是在生態系統承載能力內追求人類發展。行星邊界框架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新思路、新方法和新途徑,是對人和自然關系理解范式轉變的表征,即人類發展存在先決條件,人類活動所造成的生態系統破壞不可逆。人類利用可持續發展理論處理經濟、社會、環境三者關系時經歷了增長模型[19]、并列模型[20]、相交模型[21]、包含模型的轉化。包含模型是三重圓圈的模式,環境系統包含社會系統,社會系統包含經濟系統,強調在自然資源極限范圍內追求經濟社會系統發展的最大化,是國際可持續發展理論前沿研究的倡導方向。
行星邊界框架對資源環境約束作用的絕對性強調是包含模型的重要體現,該框架并非近幾十年來經濟增長和主流發展范式的對立,而是將發展和環境約束進一步聯系起來,為探索新的學術途徑和替代觀點開辟了廣闊土壤。行星邊界從全球尺度為人類劃定了地球安全操作空間,既明確了自然資源的不可替代性,又突出了轉變發展方式達到預防效果的路徑必然性。行星邊界框架的推廣有益于強化對包含模式的認識、對可持續發展模式轉變以及強可持續發展內涵的理解。未來借助行星邊界框架理解環境可持續性的支柱性作用、經濟社會發展的約束及前提條件,對進一步把握可持續發展的新要求新態勢極具意義。
2.2.2 評價方法:行星邊界框架下環境可持續發展評價工具箱的拓展
要使發展具有可持續性,必須有一種度量檢測持續趨勢的有效方法,以此評價可持續發展政策和措施的實施效果。對可持續發展的評價,是可持續發展從理論階段進入到可操作性階段的前提。對可持續發展水平進行評估與公平合理的評價是可持續發展研究困境之一。可持續發展指標設計與評估是關鍵,尤其現階段SDGs在全球范圍內的實現面臨瓶頸[22]。行星邊界創新的量化方法和系統的標準衡量豐富了強環境可持續評估應用范疇。
第一,在不同規模尺度環境可持續性評價中的實踐應用。區域間自然條件、經濟發展水平、文化傳統差異會導致可持續發展路徑不同[23],因此在保持可持續發展觀一致性基礎上,應結合自身實際從不同尺度探討可持續發展目標實現的差異化路徑。區域邊界的逾越可能并不會造成全球行星邊界的越界,但同樣導致不可逆轉的環境退化。故基于行星邊界框架進行決策時,需考慮區域實際情況,縮小尺度以更好地指導資源使用和污染排放的政策制定[24]。利用行星邊界框架約束國家、地方、社會組織、企業等不同規模對象行為的研究受到學界關注[25]。部分學者使用自上而下的全球安全操作空間份額分配或自下而上局部邊界劃定兩種方式評價國家或地方層面環境可持續水平。前者適用于具有明確全球閾值、屬于系統性環境問題的邊界核算。通過評估國家人口規模和增長速度,進一步拓展簡單的“人均平均份額”[26],平衡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因發展模式、財富積累、資源稟賦等因素導致的環境影響責任劃分及未來生態資源分配差異。“自下而上”式側重于復合型環境問題[27],如方愷[28]將各國可更新水資源量的40%作為淡水使用邊界。利用行星邊界框架評價產業及企業層面的可持續性仍在探索階段。大多研究第一產業對淡水、土地等生態邊界的影響[29-30],未來可不斷向化學品和燃料生產業、能源系統和農業規劃相關產業、重工業等供應鏈延伸,持續推動產業結構調整升級。公司在可持續發展過程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將行星邊界理念融入企業發展可以提高企業環境意識,但目前該理論在企業和部門戰略決策中產生的作用甚微[31]。
第二,與不同工具方法融合開展環境可持續性評價的實踐應用。可持續發展包含環境可持續性、經濟可持續性和社會可持續性3 個相互關聯的支柱。環境可持續性是指自然環境如何保持生產力和彈性以支持人類活動。環境可持續性評估方法與行星邊界框架結合為可持續發展的量化評價提供了新思路。生命周期評估(Life Cycle Assessment,LCA)、環境影響評價(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EIA)、生態足跡家族(Ecological Footprints,EFs)、能值分析(Emergy Analysis,EA)等環境可持續性評價方法(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assessment methods,ESAMs),通過量化所研究系統的環境影響,為利益相關者提供環境可持續性水平信息及可持續發展方案[32]。生命周期評估多用于評估、優化、排列替代工藝、產品設計以及生產計劃,通過量化識別產品生命周期所有階段的關鍵熱點,驅使環境優化[33]。基于績效的生命周期影響評估與產品、系統的環境可持續性績效評估高度相關,逐漸成為產品和生產過程環境評價的主要方法。學者利用生命周期評估將行星邊界框架轉化為與產品相關的決策規模[34],基于公平共享原則比較生命周期評估的環境影響值與行星邊界框架下安全操作空間分配值,研究具體活動對邊界的影響以及邊界間相互作用,實現環境可持續性評估[35-36]。足跡家族多用以量化資源消費水平或人類活動所產生環境影響的強度。學者認為行星邊界是人類運行的安全邊界,屬于臨界指標的范疇,恰恰可以利用生態足跡測算行星邊界當前值,借助“足跡-邊界”環境可持續性評估框架,對人類當前活動規模與相關容量閾值間的可持續性差距進行衡量。部分學者進一步將生態足跡與省域層面結合[37],通過量化的足跡指標將不同規模的行星邊界與最終消費量相聯系,更直觀地展示超越邊界的規模和空間范圍,有利于可持續發展政策目標的優化調整。
2.2.3 全球治理:行星邊界框架嵌入可持續發展目標體系的國際視野及影響
僅描述和量化各種行星邊界尚且不夠,需攻破“如何在安全的操作空間內進行人類活動,以尋求全球可持續性”的難點。因此,積極參與全球環境治理事務,建立現代治理框架約束人類在生態環境規則內進行社會生存活動是必然趨勢。而行星邊界框架既具備達成全球治理共識的巨大潛力,又具有量化的可操作性,對決策者極具吸引力。國際社會嘗試將行星邊界框架理念與可持續發展制度規則融合,以期與聯合國治理體系、各國治理制度規則實現良性互動。
第一,行星邊界框架和SDGs、國際規則的銜接融合。該框架的9 個邊界與SDGs 中環境可持續目標(6、12、13、14 和15)以及特定目標有重疊部分。這是行星邊界框架進入聯合國治理體系視野的獨特優勢。運用行星邊界框架理論探索SDGs 實現的方法工具手段和路徑,以及更好與相關國際規制融合,值得重點關注。學者提出在制定可持續發展目標時將行星邊界框架納入國際法,有助于加強不同法律制度間互動,并促進機構間協調合作。可通過邊界配額的方式指導不同層面或部門就政策、規劃、技術、商業運作、立法和行為做出決定;或通過充實行星邊界在發展、公平和制度層面的內容推動其政策法律轉化。盡管政策制定者和科學家希望利用行星邊界作為全球環境管理工具,但邊界的目的是衡量局勢的嚴重性和緊迫性,而非作為解決這一局勢的指南;且囿于自身局限以及操作中未解決的技術層問題,該理論在推廣于全球治理體系、應用于政策行動時面臨諸多阻礙[38]。
第二,行星邊界在聯合國發布的文件中多次被提及。2012 年1 月聯合國秘書長全球可持續發展高級別小組提交的題為“Resilient People,Resilient Planet:A Future Worth Choosing”的報告首次提到行星邊界概念,并建議各國政府和科學界采取實際行動包括發起一項重大的全球科學倡議,圍繞可持續發展背景下“行星邊界”“臨界點”和“環境閾值”等概念編寫定期評估報告和摘要。2012 年6月談判文件中仍提到行星邊界,但遭到部分國家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反對,該概念未被納入題為“The Future We Want”的會議成果文件。2013年8月13日,行星邊界框架在提交聯合國大會的“關于農業發展、糧食安全和營養”報告中再次被提及,并界定為“人類能夠生存而不造成不可挽回的環境損害的邊界”。2014 年12 月4 日聯合國秘書長提交聯合國大會的關于2015 年后議程綜合報告“到2030年實現尊嚴之路:消除貧困、改變所有生命和保護地球”中再次提到行星邊界,認為行星邊界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的6 個基本要素之一。聯合國在國際政治舞臺加快推廣行星邊界框架,督促盡快納入聯合國各機構法律文件,并形成一定約束力。
第三,行星邊界框架被引入歐洲聯盟的法律文書以推動可持續發展。行星邊界概念于2012年開始進入法律文書,在“資源節約型歐洲(2012年5月24日)”“改善歐盟環境措施的效益:通過更好的知識和反應建立信心(2013年3 月12 日)”“千年發展目標——界定2015 年后框架(2013 年6 月13 日)”等決議中多次被提及。該概念被納入總聯盟環境第七次環境行動方案“Living Well,within the Limits of Our Planet”,并在首段2050年愿景中被提及,但歐洲聯盟的法律文書并未指出實施行星邊界框架的方法內容,期待后續持續完善。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在實踐探索和認識升華基礎上,形成了以“兩山論”為基本內核的生態文明思想,開創了中國可持續發展的新境界、新高度。生態文明思想是根植在中國土壤之上極具深厚文化底蘊、理論依據、實踐基礎的新理念、新戰略,為全球可持續發展開辟了新模式、新路徑。可持續發展理念在中國古代由來已久,如“竭澤而漁,豈不得魚,而明年無魚;焚藪而田,豈不獲得,而明年無獸”所蘊含的傳統資源觀、環境觀以及發展觀,“天人合一、萬物一體”所蘊含的“天”與“人”有機整體的傳統生態智慧為生態文明思想的形成提供了豐沛的文化養分。生態文明思想以馬克思主義關于人與自然辯證統一關系為理論基石,根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探索過程中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大量實踐,提煉、總結、升華后形成了一系列重要思想內核,主要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是“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山水林田湖草沙是不可分割的生態系統”“人類命運共同體”“共同構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等對人與自然內在聯系的揭示與全球治理觀念的判斷。二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生態環境問題歸根到底是經濟發展方式問題”等對保護與發展辯證統一關系的剖析。生態文明思想豐富了可持續發展的理論內涵,是全球可持續發展背景下中國實踐探索的創新體現,是立足本土經驗泛化而成的新范式新表征。中國可持續發展實踐為全球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的可持續發展和環境治理提供了發展范本和道路參考。
行星邊界框架與生態文明建設之間的關聯性為中國參與全球可持續發展合作拓展了實踐空間。行星邊界框架本質上是從地球的角度反映人類活動存在的生態邊界,通過多個可量化邊界的警示作用限制人類活動處于生態系統承載范圍內,進而倒逼人類經濟社會發展模式轉變,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因此,行星邊界框架在自然與經濟層面部分思想的核心與生態文明思想理念不謀而合。行星邊界框架的“生態邊界約束”與生態文明的“地球生命共同體”概念高度契合。地球是人類唯一賴以生存的家園,珍愛和呵護地球是人類的唯一選擇,行星邊界作為強可持續發展的表征,從“自然”系統角度強調地球生態系統的整體性、關聯性,與生態文明思想所包含“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體”等整體系統觀存在相似之處。該框架通過量化9個生態邊界、劃定風險區域的方式告知人類發展是否在地球生態系統穩定的狀態之內約束人類行為,有利于更直觀地理解地球生態系統的整體性、加強對主體行為的導向作用。行星邊界框架所蘊含的“增長極限思想”與生態文明強調的“摒棄一味增長而忽視自然環境保護的發展理念”“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具有相似之處,均對社會經濟系統的變革提供積極的啟發。
同時該框架與生態文明思想相比具有兩方面不足。一是價值理念出發點的差異。行星邊界框架是從自然生態角度提出強約束的概念,一定程度上將環境問題作為一個孤立的、靜態的問題,忽視人類福祉的提升。而生態文明思想更強調“以人民為中心”,要充分發揮人類行為的主觀能動性,蘊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態經濟觀念,堅持人民福祉與自然系統的協調統一,以系統的、動態的視角看待經濟發展與保護環境的關系,推動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性發展。對于貧窮、脆弱的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是基礎,資源環境是發展的保障,要實現可持續發展需要正確處理好資源環境與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一味追求經濟快速發展往往會忽視環境生態破壞可能對人類社會產生的巨大災難,例如工業革命對生態環境、人類健康產生了重要影響;過于強調環境生態維持而忽視人類福祉狀態同樣不符合可持續發展的本質要求。若維持行星邊界內的發展是以人類生存貧瘠、社會保障缺乏的狀態為代價,如此發展態勢是否可取亦是需要深入思索的問題。二是行動邏輯落腳點的差異。行星邊界框架從全球視角劃定安全空間,側重于目標導向、結果導向,強調地球生態承載力最高限度,對如何保持在約束內的行動路徑缺乏明確的指向。尤其是在處理不同主體發展不平衡問題時,忽視了主體間發展的差異性,導致圍繞發展權在參與主體公平正義、權力政治平衡協調、全球治理行動一致等方面產生負面影響[39-40]。生態文明思想強調以更加公平的生態價值立場維護全球生態系統平衡,是生態文明思想生態正義觀的重要內涵。片面追求邊界目標會限制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壓縮生存和發展空間;而發達國家不愿從歷史積累的角度承擔更多責任,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面臨直接利益沖突。2021 年10月12 日,習近平出席《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領導人峰會時發表主旨講話,提出“讓發展成果、良好生態更多更公平惠及各國人民”“國際社會要加強合作,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生態文明思想注重問題導向、過程導向,在協調人與自然關系、經濟與環保關系的系統價值觀基礎上,強調以全球合作為落腳點的行動邏輯,充分考量不同國家發展的實際情況,通過“共同但有區別的原則”讓“人人都享有綠水青山”。對生態文明思想與行星邊界框架異同理念的提煉見表1。

表1 生態文明思想與行星邊界框架核心理念異同梳理
值得肯定的是,行星邊界框架強調的強約束、可量化和整體性在維持人類發展最低生態需求和地球發展最低生態要求方面具有重要價值,有助于理解經濟、社會、環境三者關系由增長模式向包含模式轉變的邏輯。理解應用行星邊界框架,有利于生態文明思想汲取他山之石理論營養,不斷催生建構理論“生長點”,并消解可持續發展全球參與的實踐困惑。吸納行星邊界框架強約束、整體性的基本特質和空間量化的思維模式,立足生態文明思想的系統觀、全球觀,提高生態文明建設指標化和體系化水平,實現國際可持續發展評價體系對接,這對于提升可持續發展領域國際話語體系匹配度、展現中國負責任的國際大國形象有積極作用。因此,在對行星邊界框架概念的批判性審視基礎上開展中國可持續發展本土化探索具有重要意義。
如上文所述,行星邊界框架是環境可持續領域重要的分析工具。然而該框架在閾值設定、責任分配、現值評估等方面尚存不足[41-43]。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由此對生態文明建設規律的認識達到了新水平新高度。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價值目標和核心理念。行星邊界框架本土化應用過程中需緊密結合中國特色生態文明建設實踐,以行星邊界框架作為工具支撐,探索以本土化方案為基本內核的可持續發展創新應用,由此不斷升華行星邊界框架理論。基于前文行星邊界框架與生態文明思想的內在邏輯剖析,后文從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方向、促進行星邊界框架與中國SDGs 的有機融合、發揮行星邊界框架支撐中國“雙碳”目標實現的方法工具功能3 個維度探索行星邊界框架的創新應用,如圖1所示。

圖1 行星邊界框架在中國生態文明建設中的創新應用邏輯圖
第一,提高行星邊界框架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基本認知。可持續發展既要謀求人類福利水平的提高,又要在自然資源環境安全操作空間內進行。學者提出“甜甜圈”概念將9個行星邊界系統過程與社會基礎指標相結合,創造了一個包含社會與環境兩個邊界以及3個區域結構“安全而公正的(運行)空間”。社會經濟基礎構成內邊界,代表人類生存所需的基本保障是否得到滿足;行星邊界是環境資源角度的外邊界,衡量人類活動是否超過系統邊界設定以及地球承載能力。內外邊界的設定思想體現了可持續發展的基本要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行為準則。以行星邊界框架為基礎的“甜甜圈”理論凸顯了人與自然環境的和諧共生關系,為探索人、自然、環境平衡發展關系提供了思考[44]。社會界限與環境界限具有內在關聯性和相似性,跨越任何一個界限都可能引發社會和生態危機。此時目標間具有顯著的協同效應,只有同時實現經濟社會目標和保障資源的可持續性,才能有效實現可持續發展。基于此,需在堅持內圈擴張外圈收縮的目標方向基礎上,廓清發展路徑唯西方論的認知迷霧,探索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多元化的發展路徑。以豐富的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為基礎,堅持把自然觀貫穿到經濟、政治、文化、社會所有發展行為的各方面和全過程,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下的現代化路徑方向。根據中國發展階段與現實基礎,緊密結合生態文明思想的大戰略、大框架、大邏輯,在由行星邊界環境外圈及社會經濟基礎內圈構成的生態空間范圍內,堅持走適合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道路。
第二,深化行星邊界框架與中國環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有益碰撞。推動環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適應新時代發展要求的必然選擇。建立生態化的法治體系是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和綠色發展的重要保障。探索行星邊界框架法律化、制度化的可能性亦有利于將生態理性納入法治運行軌跡。未來可發掘行星邊界框架納入法治體系的潛力,將行星邊界理論內嵌于生態邊界相關的法律制度、政策法規等內容中。例如與《中國的生物多樣性保護》《中國應對氣候變化的政策與行動白皮書》等結合,作為生物多樣性保護、溫室氣體減排考核指標之一,以及加強國際交流合作、融入全球治理的橋梁,將行星邊界框架的約束作用落實到具體的生態保護監管和治理過程中。
第一,拓展SDGs-PB 研究尺度。SDGs 是全球可持續發展評估的重要指導,行星邊界框架與之融合應用是重要研究方向。以行星邊界與SDGs 的差異性為基礎構建SDGs-PB 指標體系,為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環境可持續性提供評判依據,并探索達成全球共識的現值核算方式。例如子目標6.4、6.6,12.4、12.5 等二級目標,分別與“淡水利用”邊界、“化學污染”邊界重疊;目標13“采取緊急行動應對氣候變化及其影響”、目標14“保護和可持續利用海洋和海洋資源以促進可持續發展”、目標15“保護、恢復和促進可持續利用陸地生態系統,可持續管理森林,防治荒漠化,制止和扭轉土地退化,遏制生物多樣性的喪失”,與行星邊界中氣候變化、海洋生態系統、陸地生態系統、土地利用變化和生物多樣性邊界高度相關。通過替換高度重疊的指標、增設行星邊界控制變量約束指標等方式構建SDGs-PB 指標體系,以克服可持續發展目標包含指標太多、部分指標模糊不清、難以衡量等問題。例如利用行星邊界建構調整自選指標,將目標6下自選指標人均水資源量替換為行星邊界框架中的淡水利用量,在目標15中增設生物多樣性完整指數、物種滅絕率,利用行星邊界框架尺度縮小的方法計算指標極限值,進而評估全球以及地區可持續發展情況。
第二,注重異質性調整。中國幅員遼闊,資源稟賦差異較大,融合時需考慮地區發展不平衡以及區域差異調整問題。結合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兩種路徑,通過增設邊界控制量、加入歷史量擬合等方式調整國家、省市區、產業、企業等邊界,提供不同規模主體活動標準。通過比較人類環境影響的量化值與對應區域環境邊界閾值,判斷區域環境可持續性超載程度。如使用生態足跡評測中國各省份水足跡、碳足跡,并利用人均的概念設定中國水邊界、碳邊界,兩相比較,判斷各省份淡水使用、氣候變化可持續情況。
第三,強化數據支撐。由于缺少數據支持,全球范圍內約68%的SDG指標無法進行及時有效的監測[45]。采集標準統一、可量化的科學數據,提出客觀、有效的指標監測和評估模型成為SDGs 實施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行星邊界框架與中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結合時可充分利用“地球大數據科學工程”克服數據難關。在研究中對目標2、6、11、13、14、15 進行了指標監測評估,其中4 項為行星邊界框架的測度提供了創新實踐空間,為行星邊界框架與SDGs 融合提供了支撐。后續可圍繞以下兩方面展開深入研究:完善地球大數據體系構建,豐富相關監測,對行星邊界未涉及的項目進行開發;圍繞水、土地、生物、大氣等邊界,建立相關數據集,形成數據支撐并建立全球共識的環境可持續評估模型[46]。
第一,綠色低碳循環發展經濟體系中的邊界約束。可持續發展理論建立在批判單純追求經濟增長的傳統發展模式基礎上,因此需要轉型傳統發展模式、探索符合可持續發展觀的生產生活方式。未來可在綠色循環低碳發展理念指導下,鑲嵌行星邊界框架思想,從社會意識、政策法規、市場導向等方面推動生產生活方式綠色轉型。首先在意識認知層面深刻理解行星邊界理念所蘊含的意義,跳出固有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有所偏廢的思維模式,尋求更大突圍,明確行星邊界是對人類行為最基本的約束;其次在制定相關規劃、確定相關目標時,可將行星邊界框架所涉及的生態系統對應指標轉換為全國及省市區等層面發展要求,約束不可持續的生產生活過程,拓展行星邊界框架在綠色規劃、綠色設計、綠色生產、綠色流通、綠色生活、綠色消費過程中的運用。如在循環經濟戰略中融入行星邊界框架量化思想,使用“化學污染”邊界計算污染物、廢棄物排放約束條件,倒逼生產消費過程提高資源利用效率。
第二,“雙碳”目標等戰略任務中的閾值設定。行星邊界框架具有突出的工具屬性,將外源性方法工具和本土化實踐經驗相融合,探索行星邊界框架應用層面的本土化,有助于科學準確把握“雙碳”目標實現過程。行星邊界框架與碳達峰碳中和、生態紅線等目標十分契合。如以 “三線一單”為核心的生態環境分區管控體系。目前關于碳排放相關評估方法和評估指標仍未統一。未來可考慮將生態足跡家族、生命周期評估等方法與行星邊界緊密結合,運用到實際測算中。探究將行星邊界框架融合到碳達峰戰略中:一是結合行星邊界框架尺度縮小的概念,測算不同規模主體的氣候變化邊界(控制變量大氣二氧化碳濃度與碳排放核算思路一致),同時評估峰值極限值,明確在安全操作空間中所處位置;結合公共預算分配思想,將碳排放作為一種環境配額進行人類活動管理,為國家、地方、企業等生產生活過程提供依據。二是利用碳足跡對以往經濟社會活動進行甄別,根據發展狀況自上而下調整配額,細化對生產生活活動的約束與限制。
研究立足行星邊界框架的核心內涵,即“不是無限制的增長,亦非限制增長,而是限制內的發展”,探索梳理“行星邊界內的繁榮”邏輯下可持續發展思維范式與評價方法,明晰全球治理背景下行星邊界框架對可持續發展理論的場域拓展;辯證地從多維度剖析行星邊界框架與生態文明建設的異同,并探索該框架本土化實踐潛力。研究認為行星邊界框架以9個關鍵生物物理過程為邊界,通過劃定安全操作空間、警示人類活動對改善環境做出貢獻。同時該框架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化學物污染等方面的邊界量化思想,與近年來中國強調碳中和與碳達峰、生物多樣性保護、生態紅線等思想契合,且可與生命周期評估、足跡家族等可持續性評估方式結合,評估測算不同區域、領域活動可持續性,對國家、地方和企業等開展可持續發展活動具有重要的實踐啟示。研究強調了行星邊界框架對“人”這一要素的忽視,在批判繼承下理解了行星邊界框架缺陷以及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必然性,提出行星邊界框架在圍繞生態文明體系化建設、“甜甜圈”模式下的多元路徑探索、SDGs指標融合、碳核算等領域開展實踐運用的可能性,為深化拓展可持續發展中國本土化實踐、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創新路徑、深度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借鑒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