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綱
(四川工業科技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四川 德陽 618500)
20世紀90年代,“制度倫理”研究在中國倫理學界興起。這一學術研究的崛起,主要源于兩個原因:一是劇烈的社會變革,新舊經濟、政治及社會結構的變化,引起了人們對社會制度本身的道德倫理問題的強烈興趣;二是國外制度經濟學及以羅爾斯為代表的政治倫理學理論的傳播在中國學術界得到回響。國內關于“制度倫理”的研究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制度倫理”的概念界定、狹義制度概念下的“制度倫理學”構建、廣義制度概念下的“制度倫理學”研究。其中前兩個階段的成果已具系統與規模。受“制度倫理學”學科建設的發展要求影響,第三個階段正在學界逐漸興起。
國內“制度倫理”研究的第一階段,學者方軍較早地深入探討了“制度倫理”研究的可能,隨后涌現了大量的論文和論著探討“制度倫理”問題。在方軍看來“制度倫理”的概念分析結果不超過兩種類型:對制度是否合法合理的倫理評估,以及制度中的倫理制度本身包含一定的倫理規范和價值標準[1]。在此理論基礎上,學界大致形成了三種定義或傾向:一是“制度倫理化”,傾向于以制度為主體,制度要蘊含倫理的成分,受倫理道德制約,具體表述包括“制度的道德”“制度德性”等[2]。二是“倫理制度化”,傾向于以倫理為主體,倫理要以制度的形式所呈現,使原本具有相對弱約束力的倫理道德獲得制度法規的強約束力,具體表述有“德性倫理”“倫理制度”等。三是傾向前兩者相結合互動的學者,則強調兩者在制度安排中是辯證統一的。“制度倫理”不僅包括對制度的倫理審視,還包括理性道德建設和制度良性存在發展的雙重要求。也有學者對其表述為“制度倫理”,以求區分于上述兩種。與此同時,為了字面概念的界定,出現名詞混用且概念界限難以分明的問題,導致“制度倫理”研究陷入窘境。
部分學者意識到,要解決這一問題的最佳方案,還需要向概念本身探求,與其關注爭論要點的一致性,不如更多地關注制度與倫理分離的歷史基礎,以便澄清制度與原始倫理之間的關系[3]。也有部分學者認為,這樣的問題需要打開概念視野,以求在更廣泛的社會建設基礎上進行研究[4]。毫無疑問,這兩種解決方案實則是在尋求更加清晰、更加深入的“制度倫理”,即對“制度倫理”內涵的深度挖掘與體系化建設。
面對上述的研究困境,在第二階段中,以高兆明為代表的學者,立足于倫理學領域,為系統地構建起“制度倫理學”作出了巨大貢獻。高兆明在批判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強調現代倫理學所重視的“善”與“正義”的問題范疇,提出:“制度之中有倫理,倫理就在制度之中,制度總是擺脫不了倫理的糾纏”。“制度倫理”是對制度的倫理分析,其核心是揭示制度的倫理屬性及其倫理功能,其主旨是指向“什么是善的制度”“一個善的制度如何可能”等問題[5]。有學者甚至從“制度倫理”論斷中心的角度,直接將其定義為“中國語境下的‘制度正義’問題”,視為前文提到的三個中心傾向觀點的后繼,為第四大代表觀點[6],足見其理論影響力。
高兆明繼承發展了前人有關制度廣義與狹義之分的視角[7],提出:“制度概念有廣義上包括通常所說的正式與非正式制度兩類的概念,也有狹義上僅指通常所說的正式制度的概念”“在制度倫理問題的思考中,制度概念只能在狹義上被使用,否則就會出現后述語義混亂的邏輯錯誤。”這是因為“對于非正式制度的倫理價值分析,所指向的則是實存倫理道德風俗習慣的倫理價值分析”“如果是在廣義制度上講倫理的制度化,那么,由于倫理規范本身亦是一種制度規范,故,這至少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同義反復”。[8]這與現代依憲執政制度建設的背景與效力的內在要求存在沖突的地方。但是,在實際生活中,制度是否能夠自上而下實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該體系的內部互補性[9],在“制度倫理”研究中,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都蘊含了“制度倫理”研究的價值。但僅僅是以正式與非正式來區別制度的內在辯證關系是不夠的,有必要在更加高度抽象的理論層面進行探索,即廣義制度定義下的“制度倫理”研究。
國內“制度倫理”研究的第三階段,正是對現代社會與中國傳統社會的制度關系的反思。這一階段方興未艾,也是繼狹義“制度倫理”研究后對廣義“制度倫理”的繼續研究。正如方軍在概念上對制度倫理定義進行區分時說的那樣,這種區分只有理論意義,在實際的“制度倫理”建設過程中,兩者又往往是纏繞在一起的。這可以簡要理解為三種含義:一是在制度設計時的倫理審視;二是在制度實踐過程中的倫理檢驗;三是前兩者是動態流行的制度創新、發展過程中的倫理實踐。進而我們又可以對制度在“善”的問題上再進行形式與內容上的兩種區分,即形式上的、技術上的成功運行與內容上的、實質上的制度本身之“善”。若想實現制度在形式與內容上、動態與靜態的辯證統一,僅對實存的、正式的制度進行價值分析,是不足以與現實的制度設計、建設、創新的倫理相匹配的。
在傳統的制度定義中,“制度”與時間息息相關。唐代的孔穎達疏曰:“王者以制度為節,使用之有道,役之有時,則不傷財,不害民也”(《周易正義》)。有了縱向的自然生發與橫向的特定時節,以此為基礎,這也就闡釋了制度的動態與靜態的基礎特征,它體現在制度體系的劃分上,即“正式的制度”與“非正式的制度”“基本的制度”與“非基本的制度”的劃分。從時間的縱向發展來看,“正式的制度”是自然演化出來的,這樣不斷變化的概念也是需要穩定形式特征來維系其具體存在的,也就是如線性存在的“基本的制度”;從時間的橫向上來看,“正式的制度”是通過一定的程序人為地創造出來的,具有相對性,受時代、地域、文化等因素影響而產生差異,“非基本的制度”由此具有相對豐富性。總的來說,“正式的制度”是關于基本社會框架、操作程序和基本標準的協議,由特定程序人為制定和確立,并有若干強有力的保障;“非正式的制度”是人們日常生活中自然形成的對習俗、道德和規范的要求;“基本的制度”是具體制度的核心部分,它不僅是對制度的定性規定,也是對“非基本的制度”的具體內容、方向和相互關系的規定[10]。
而在現代社會,法律決定了社會成員現實的具體行為規范,倫理道德決定了人類行動的心愿。“制度倫理”正是探討“制度與倫理的關系問題”。所謂“正義”“正當”就是制度的原則。若想檢驗“制度倫理”是否真的“正義”“正當”,終究是要付諸實踐當中。從這個意義上看,制度相關的行為規范本身便是一種“制度倫理”的必然要求。制度規范本身的正當性、合法性,取決于相關特定的制度正義原則。要追求制度最具普遍意義的倫理價值,需要對中華傳統“制度倫理”思想深挖。
不同于現代西方傳來的制度概念,中國傳統制度內涵的涵蓋范圍無疑是極廣的,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的道德要求在內部是統一的。某種程度上講,中國傳統制度概念的合法性源自中國傳統哲學追求的政教一體、成圣成王的體系。也就是說,中國傳統“制度倫理”思想不只是從正式制度的角度展開研究,其廣泛意義上的制度思想具備不一樣的“制度倫理”研究價值,自然可以作為“制度倫理”研究的第三階段非常適宜的研究素材。并且,雖然“制度倫理”是市場經濟發展與道德建設關系問題下的產物,屬于當今時代的問題,但正如羅爾斯等西方政治哲學家們離不開傳統西方政治哲學思想那樣,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文化在當代“制度倫理”建設的問題上應該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自學界逐漸將有關“制度倫理”的問題歸結于制度正義的問題起,“自由”“平等”“公平”“正義”等范疇,已然成了大多數“制度倫理”研究者重要的道德衡量的尺度。以羅爾斯及其為代表的西方政治哲學學者們,他們的理論都被歸屬于“制度倫理”學的重要闡釋成果,《正義論》更是成為“制度倫理”學研究的重要參考書目。這使國內“制度倫理”研究成果愈見豐厚,但也大有忽視中國傳統倫理道德文化的架勢。因此,在有自覺地進行中國傳統“制度倫理”、中國傳統“正義論”的研究之前,學界相關的研究成果較少。
在現代意義上,所謂的制度就是法律制度,即一種明確的對外契約,對人具有強大的規范性。但是,古代中國是一個禮制社會,“禮”又是“滲透在社會生活各個方面,是形成不同之規范性制度,此種以‘禮’涵蓋一切社會生活之現象選構成中國文化之根本特色。[11]”這里提到的制度不是狹義的,而是具有現代意義上普遍標準化的法律制度(因為現代生活是受法律規范的,現代意義上的制度就是法律制度),是人類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的廣泛的制度。這一廣義的制度包括選官、大一統的政治行政制度,賦稅、分田的經濟制度,求學、考察的教育制度,征兵、練兵、養兵的軍事制度等。
早期有不少學者既受到了當代儒學建立“新外王”的理論發展驅使,也回應了對當今時代社會制度建設的需要感召,做出許多成果,這些理論研究與“制度倫理”研究有著高度的一致性。如蔣慶主張構建“組織化、制度化的善”的“政治儒學”理論[12],即從政治儒學缺位的問題視角,提出了“組織化、制度化的善”的觀點,“這種組織化或制度化的善就是體現儒家天道性理的政治法律制度,即以禮樂為基礎的文物典章制度。所以儒家最重禮,把禮看作是天下歸仁的先決條件,因為只有禮才能對治天下普在的惡(不仁)”。[12]究其原因,相較于偏個體化的心性儒學的建設而言,面向全人類社會的儒家政治制度建設的“普世價值”是不容忽視的。
由此看來,傳統的“制度倫理”思想是受儒家文化主導的。儒家重世功、重德行的特點,使其學說扎根于人類社會并離不開人類社會,這也體現在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行功夫之上。隨著儒者積極參與到了社會治理實踐當中,儒家思想也就成了一切傳統社會制度的重要核心。事實上,雖然不能將儒家思想完全等于“倫理”本身,但儒家倫理本位的價值內涵依舊可以說明,儒家思想是中國傳統的制度價值之源。在此種意義上,儒學的制度化與制度化的儒學同如今有關“制度的倫理化”“倫理的制度化”的表現相近,皆可理解為是“制度倫理”的不同體現。
在廣義制度下的“制度倫理”研究中,中華傳統與現代的制度定義有著明顯差異,并且中華傳統“禮學”具有明顯的普世化特征,與狹義的、正式的“制度倫理”相比顯得繁重,故而有必要以良好的方式以簡馭繁、澄清宗旨,以求實現中國傳統哲學的現代化、國際化。為此,有必要使其符合“邏輯思維、經驗驗證、語意約定”的要求[13],這需要鮮明的哲學問題來作為解決方案以供參考。
在“制度倫理”研究的前兩個階段中,第一階段的學者立足“制度與倫理的關系問題”,主要沿著各種中心論、傾向論的定義,對制度、倫理進行了不同層次、方面、程度的探討。而第二階段的學者則從統合哲學問題、立足“制度倫理”的最終目標入手,以宏觀的、價值的角度來審視“制度倫理”的系統體系。如施惠玲立足馬克思主義人本主義的視角,以“制度與人的發展的關系”作為“制度倫理”研究的歷史和邏輯基礎[14];高兆明以建立“善的制度”為價值導向,提出作為具體對象的制度是不是善的?是不是如馬克思所力圖追問的那樣“合乎人性”健康生長的?什么樣的法律規章制度、倫理道德風俗習慣才是善的,才是合乎人性健康生長的等問題作為“制度倫理”研究的衡量標準。這些都為第三階段的“制度倫理”問題意識的創新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動力。
因此,在針對廣義制度下的“制度倫理”研究中,要尋求“制度倫理”研究問題的創新,以求更好地實現“好(善)”的制度。這是承接了整個“制度倫理”研究的中心目標。尤其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制度倫理”研究,“大禮與小禮”“禮與人”的關系問題以及“禮制”社會的最高價值建構都顯得尤為重要。應據此探求“制度倫理”研究的創新性發展以及在社會治理實踐中貢獻中華文化精神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