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荷 王頂明
比較與借鑒
新興學科的專業化運動——日本介護福祉學建設及其啟示
李莞荷 王頂明
作為老齡化最為嚴重的國家,二戰之后的日本因勢利導,通過相關立法與制度支持,在政產學研共同推動下建立了比較成熟的老年照護服務體系和相對完善的專門人才培養體系。梳理了日本介護福祉士的發展歷程,分析了介護福祉學這一新興學科的專業化歷程和建設特點,建議加強對我國老年照護人才供需的分析預測,推進老年照護職業規范化、專業化、標準化發展,加快推動老年照護服務學科化建設并構建全鏈條專業人才培養體系。
學科;專業化;學科建設;介護福祉;研究生教育
據日本內閣府公布數據顯示,日本2021年新出生人口數僅為81.2萬人,是有統計以來的史上最低。同年,日本65歲以上老齡人口比例達到28.9%,位居全球之首[1]。日益加劇的少子老齡化已然成為日本面臨的最大危機之一,如何提供充足且高質量的照護服務,使老年人度過有尊嚴的自立生活成為一項重大社會問題。日本政府通過頒布相關法律政策,建立了介護福祉士①介護福祉士是指擁有專業知識和技術,對因身體或精神上有障礙而無法正常生活的人士開展與其身心狀態相適應的照護活動的專職人員以及面向照護人員進行指導的專職人員。早期對介護的定義是指入浴、排泄、進食及其他生活方面的照護,如今的介護福祉已經超出這一狹義范疇,將被照護者整體生活納入視野,通過改善身體、精神、社會生活各方面條件使其能夠獨立生活,以提高被照護者及其家人的生活質量,保障被照護者的人權和自我實現的需要。國家職業資格認證制度和較為完整的專門人才教育體系,與此同時,介護福祉學這門新興學科也在社會需求、政府引導、學界推動的共同作用下應運而生,有力地保障了介護福祉事業穩步發展和專門人才培養,為日本應對超老齡社會現實需要和“人生100年”社會構想奠定了基礎。
我國同樣面臨老年人口基數大、增長快、空巢化趨勢明顯等嚴峻社會問題。據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通報,截至2021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2.67億,占總人口的18.9%。預計“十四五”期間,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總量將突破3億,占比超過20%,進入中度老齡化階段;2035年左右將突破4億,占比將超過30%,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2]。有研究報告指出,我國城市中48.5%的老年人有多元化的養老服務需求,包括家政服務、護理服務、聊天解悶、法律援助等,但是總體滿足率只有15.9%,其中護理服務滿足率僅為8.3%,養老服務體系的總體表現距離社會需求尚有較大差距[3]。而且,我國老年護理從業人員一直存在學歷偏低、技能水平不足等現象。因此,本文嘗試以日本為例,從專業化運動的視角切入,梳理介護福祉士如何從一項職業演變為較為成熟的專業,其間介護福祉學這門新興學科又經歷了怎樣的發展路徑,從而為推動我國老年照護有關學科建設、完善專業人才教育體系提供啟示與建議。
同屬東亞儒家文化圈的日本早期一直有著家庭養老的傳統習慣。明治維新之后,經歷了“黑船來襲”的日本迅速從小農社會進入工業社會,僅依靠家庭養老逐漸變得難以為繼。1929年制定的《救護法》設計了救助性質的養老院,并逐漸在各養老設施中出現了被稱為“寮母”的介護從業人員。二戰結束后,日本社會重建與經濟復蘇發展,此前擔任家庭養老主力的婦女也走進社會參與勞動,家庭養老優先的原則進一步松動。1956年,長野縣的13個市町村率先開始了“家庭養護婦”派遣事業。1958年,大阪市創設了“臨時家政婦派遣制度”,東大阪市、名古屋市、神戶市、東京都相繼在當地開展了類似活動。1963年,日本政府頒布了倡導保障老年人整體利益的《老年人福利法》,將“家庭奉仕員”派遣事業作為一項正式制度,并設立了以需要經常性照護的老人為對象的特別養護老人院、以低收入老人為對象的養護老人院和輕費老人院三種體系,由于特別養護老人院數量增長迅速,全國老人福利設施協會開始舉辦“寮母”講習會,以幫助缺少經驗的介護人員掌握基礎性、實踐性的照護技術[4],這種早期的培訓活動開展可被視為介護職業走向專業化的發端。
隨著經濟進入高速發展期,日本產業結構發生變化,人口快速向城市集聚,在此期間人均壽命也顯著增長。1947—1985年,日本男性平均壽命從50.06歲增加到74.78歲,女性平均壽命從53.96歲增加到80.48歲。1970年,日本65歲以上老年人口就已超過7%,正式進入了老齡化社會。在這一背景下,家庭形態的變化以及老年照護逐漸變得長期化、重度化,催生了對專門從事介護人員的大量需求。與此同時,日本開始全面構筑福利國家制度體系,1950年頒布的《生活保護法》提出了國家責任、無差別平等、最低保障等理念。1958年、1959年又相繼出臺《國民健康保險法》與《國民年金法》,以實現養老、醫療的全民覆蓋。介護的福利屬性也在此過程中逐漸明確,老年照護并非家庭內部責任,而是逐漸轉向國家養老、社會養老的共識。20世紀70年代以來,日本政府開始更加關注介護人員規范化培養與老年照護品質提升等問題。厚生勞動省開始計劃設置介護人員國家資格認證制度,以帶動正規的老年照護服務專業人才教育體系的建立[5]。
經過一段時期的醞釀與籌備,1987年,日本眾議院全票通過了《社會福祉士與介護福祉士法》。1988年,24個培養機構的25個學科率先成立并開展介護福祉人才培養。1989年,社會福祉士和介護福祉士的國家資格認證考試制度開始實行。以上舉措以法案和國家職業資格認證的方式正式確立了介護福祉士的地位,并且保證了介護福祉專門人才培養的規范化、標準化,標志著介護福祉士從此走上了專業化發展道路。1993—1994年,日本介護福祉士會、日本介護福祉學會、日本介護福祉士培養機構協會等一系列專業組織機構相繼建立,開展了諸多介護福祉專業研究活動,為介護福祉從業人員、研究人員和介護福祉人才培養事業提供交流與合作平臺,不斷推動介護福祉士向著更高程度的專業化方向進發。
20世紀90年代以后,面臨著經濟低迷和快速老齡化進程等多重考驗,在日益沉重的財政負擔下,日本開始探討在已有的國民健康保險、國民年金保險等社會保障制度之外,加大老年照護市場化的比重。1997年頒布的《介護保險法》和2000年開始實行的介護保險制度,推動了由政府非營利性和民間營利性并駕齊驅,政府、地方自治體、民間機構、家庭共同參與的多元化老年照護體系的建立。與此同時,介護福祉士人才培養體系也進入了改革階段,2006年厚生勞動省牽頭重新修訂了介護福祉士的培養目標與教學大綱,2018年又對介護福祉教育內容加以完善,逐漸形成多渠道、多層次、專業化的人才培養體系。
所謂專業化運動(professionalization)是指一個職業在國家、社會、大學和該職業活動本身這4個實體要素之間的互動作用驅使下,逐漸發展成為成熟專業的社會過程或工程。一個職業的專業化過程可以被看成沿著6個要素量綱序列的縱向運動(見圖1)[6]。回溯日本介護福祉士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其與專業化運動的六條標準是正相符合的:第一,從寮母、臨時家政婦發展為介護士這種專門從事介護工作的職業隊伍,再到以法案和國家職業資格認證的形式確立其名稱與地位,介護福祉士已經發展成為一項正式的全日制職業,現有注冊人數187.34萬。第二,1994年,作為專業組織協會的公益社團法人日本介護福祉士會(JACCW)成立,并下設了遍布全國各都道府縣的分會。JACCW設有為保障客戶和公眾利益而規范成員行為的介護福祉士職業倫理、介護福祉士會倫理綱領、介護福祉士會倫理基準等倫理法規,有利于培育建立在介護福祉相關知識和服務意識形態之上的專業文化。第三,除了自我教育、專業組織提供的培訓或在崗訓練之外,日本的大學開始出現針對介護福祉專業活動、培養專業人員的學位課程,這意味著圍繞介護福祉的科學知識體系已經被構筑。并且介護福祉學被列入大學教育層次的學科系統分類,具備完整的專業課程體系和教學大綱,連同職業教育、繼續教育一道構成了傳授專業知識與技能的教育訓練機制。第四,介護福祉作為社會福利制度體系的一部分,帶來了極大的社會和經濟效益。通過向老年群體提供有質量的照護和咨詢服務,以實現保障老年人人權、幫助其有尊嚴地度過自立生活的宗旨和目標。第五,1987年頒布的《社會福祉士與介護福祉士法》和1989年開始實施的國家職業資格認證考試,形成了國家特許的對介護福祉士專業的市場保護,也為實現全國統一標準的高質量服務奠定了基礎。第六,在國家特許市場保護的背景下,介護福祉士享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體現為保障從業人員以及客戶、公眾利益而組建的專業團體內部在組織培訓進修、制定倫理法規和準入標準等方面有一定的權力,但尚未達到高度自治的程度,日本介護福祉士的社會威望仍有待提升。

圖1 專業化運動的六條標準
總的來看,以上述六條標準來審視日本介護福祉士的專業化發展進程,可以認為介護福祉已經成為一個近乎成熟的專業。伴隨這一過程,介護福祉學這門新興學科也在社會需求、政府引導、專業機構的共同努力下建立并發展。
學科這一概念有著豐富的意涵和功用,既是組織建制、資源配置的依據,也是專門化、結構化的知識體系,同時還是選人育人、教育教學的單元。而學科建設既有社會建制層面的,即通過專門學會組織、專業出版物、穩定的人才培養機構和研究機構來構成和維護的學術共同體;也有觀念層面的,即形成知識傳統或思想傳統,具體而言就是研究綱領,以便新人被培養和訓練為學術事業的繼承者[7]。本文從這兩方面來介紹日本介護福祉學的制度化建設和學科觀念的形成。
(1)學會等專門研究團體。1993年,日本介護福祉學會成立大會暨“以介護福祉學的確立為目標——介護實踐的科學化”主題大會召開。根據章程,學會主要活動有:每年召開1次全國大會;設有地區部會和專門部會以開展研究活動;舉辦公開講座;與內外部各學會開展聯絡;發行學會雜志和其他刊物等。截至2021年,學會擁有976名活躍在介護與福祉、照護管理等領域的會員,設有8個地區性的部會和9個開展各類學會活動的委員會,共召開了29次全國大會、27次全國公開講座、40次以上地區公開講座,為從事介護福祉研究的人員提供了交流合作平臺,有力地推動了介護福祉理念的深化創新、介護理論與實踐的高度融合,以及介護福祉的專業化、學科化進程。另外,于1994年成立的日本介護福祉士培養機構協會下設了日本介護福祉教育學會,也通過發行學會刊物《介護福祉教育》,舉辦學術大會、各類演講和學會會員的研究成果交流活動,推動介護福祉人才培養相關教育內容、教育技術在學術層面得以提高發展,加強了會員間的學術交流和介護福祉教育的普及。
(2)專業期刊、教材、專著等出版物。在日本,學會期刊、高等院校及其各自學部、研究科等定期匯總發布的研究紀要均是學者發布和交流研究成果的主要平臺。例如介護福祉學會的《介護福祉學》、介護福祉教育學會的《介護福祉教育》等學會標志性刊物,不僅積累了大量優秀研究成果,促進了專業研究人員交流機制的形成,還組織了一系列專題調研與討論,為厘清介護福祉學基本概念與方法、確立學科研究內容與邊界、以理論指導解決介護福祉實際應用問題作出重要貢獻。在教材方面,據不完全統計,自1989年首部教材《介護概論》問世以來,到2015年共出版了《介護概論》《介護福祉論》《介護福祉概論》及其修訂版等各類教材24本以上[8]。其中1990年出版的《介護福祉論》是第一部以介護福祉為名的教材,2006年出版的《介護福祉學》是第一部冠以“學”的教材。2014年,日本介護福祉學會在其成立20周年之際,組織成立事典編纂委員會編寫出版了《介護福祉學事典》,系統整理了介護保險制度、介護福祉士職業資格等國家政策,闡釋了介護、介護福祉等常用概念,從理論、方法論、支撐介護福祉的諸領域三部分內容出發,構建了體系化、綜合性的介護福祉學,使公眾對于這樣一門涉及各個領域的交叉性質學科的發展歷程形成共識性的理解。
(3)專門人才培養機構。《社會福祉士與介護福祉士法》頒布翌年,日本全國25所專門學校于1988年率先開展了介護福祉士培養,宣告介護福祉教育的正式開始。此后,隨著介護福祉士的多元化發展和社會需求迅速增加,短期大學、四年制大學也開始加入到介護福祉士培養機構隊伍中來,形成了覆蓋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的人才培養體系。在日本的學科系統分類②日本的學科系統分類是對高等院校開設專業進行的收錄與分類,根據大學、研究生院、短期大學、高等專門學校有不同的分類系統和編碼。分為大分類、中分類和小分類(學科)三級。中,介護福祉學作為社會科學大分類、社會學相關中分類下的學科之一,在諸多4年制大學和本科層次的短期大學中均有開設。截至2022年,日本全國兩年以上學制的介護福祉士培養機構共296個(社團法人日本介護福祉士培養機構協會加盟校),其中四年制大學有64所,占開設相關專業的高等院校的21.6%。有學者指出,在四年制大學中開設介護福祉學專業的意義在于,通過教養教育使介護福祉專業人才掌握基礎能力,培養其通用能力和創造力,提高介護福祉的社會認知度,培養專業領導者和研究者等[9]。在研究生教育層次,一些高水平福祉大學和研究型大學在與介護福祉學緊密相關的專業領域開展了碩士、博士研究生培養,例如作為三大福祉類大學之一的日本福祉大學研究生院,在其醫療福祉管理研究科下設的醫療?介護?福祉管理專業方向招收碩士研究生,旨在培養醫療、護理、福祉機構的管理者、領導者、創業者。國際醫療福祉大學研究生院不僅在介護福祉?照護管理學、自立支援介護學、自立支援實踐照護管理學三個方向招收碩士研究生,還專門在介護福祉學開設了博士研究生培養項目,學生經過不低于3年的學習時間并通過學位論文審查和最終考試后,可申請獲得介護福祉?照護管理學博士學位。盡管規模尚且有限,這些培養單位仍在實踐中不斷探索更加多元的、適應介護福祉未來需要的培養項目與教育內容,為社會持續輸送高層次的介護福祉管理型人才和研究型人才。
(4)專業研究機構。由于介護福祉學具有強烈的跨學科屬性,因此大學中的專業研究機構多以綜合型研究科或更高層級的跨研究科組織的形式存在。例如大阪市立大學研究生院的生活科學研究科、早稻田大學的人類科學學術院、東京大學的高齡社會綜合研究機構等,都是超越了學科專業壁壘的局限,聚集了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學者組成研究隊伍。以東京大學的高齡社會綜合研究機構為例,召集了人文社會科學、教育學、法學、綜合文化學、工學、農學、醫學、新領域創成科學、信息學等9個研究科的力量,通過與地方政府合作的實踐活動和產學協同的共同研究等方式,旨在解決全球人類共同面臨的老齡化社會問題,從醫、食、住、用、行等全方面探討構建適宜老年人生活的全新環境,并在政府開展的博士生教育引領計劃和卓越大學院計劃支持下,開展碩博一貫制項目以培養領導型、研究型人才。
(1)學科屬性。生于實踐又歸于實踐的介護福祉學,在從一個職業發展為專業領域進而成為一門學科的過程中,也面臨著如何詮釋其學科身份的挑戰。在這一點上,諸多作為學科奠基人的研究者給出了答案,將介護福祉學的學科屬性定位為一門以解決實際問題為宗旨的實踐性科學。例如認為介護福祉學是“從近代科學的局限中產生的一種新的問題解決型學問體系”,是“跨越近代科學分支成果和學問領域的越境科學”,介護福祉學“不是純粹科學,而是作為多學科的應用科學來定位”,“是在靈活運用有關技術開展照護的同時,盡可能地緩解、減輕、解決服務對象及家庭所面臨的各種生活問題的跨學科實踐科學。”[10]學科創始人之一的井上千津子的一段話很好地概括了介護福祉學的處境,她認為“介護福祉作為一個跨學科的領域已經達成共識。介護福祉學是為了更好的支撐人類生活,為此必須要理解人類自身,這就涉及哲學、倫理學、教育學、心理學、社會學。為了服務日常生活,還需要了解食品營養學、儲藏學、居住學、被服學、人類工學。另外與身體相關的醫學、看護學,以及與社會支援密切相關的社會福祉學、法學、經濟學等,共同構成了介護福祉學的基礎。誠然,很多研究會從這些關聯學科的原理、知識、方法中截取有關內容去構建介護福祉學,但這可能會使本就面目模糊的介護福祉學變得更加霧里看花。更應該做的是真正以介護福祉為核心,用實踐的方式確立其固有的實踐方法和研究方法。”[9]
(2)研究綱領。盡管尚未確立清晰的學科邊界,但是介護福祉學在諸多學者的交流探討中也逐漸形成了其研究綱領。例如根本博司總結了介護福祉學的兩種研究路徑和相應的研究課題:一是從審視介護福祉學本質出發,研究課題包括作為社會福利實踐基礎的價值觀與目標、原理與原則;社會福利實踐中的知識;社會福利實踐中的技術;介護相關制度與政策研究;研究的新視角與新方法。二是從預測社會發展需求出發,研究課題主要圍繞介護需求者的社會現狀及相關社會福祉問題[11]。這就形成了介護福祉學的基本研究范疇。福島忍還從方法層面強調了注重質性數據收集分析,實施基于介護實踐的實證研究。開展介護福祉研究應遵循“介護實踐—實證研究—理論化—反饋實踐—探討效果”的螺旋狀路徑[10]。
(3)課程體系。專門人才培養機構的課程體系通常可以反映出一門學科的知識系統。從日本厚生勞動省2018年修訂的教學內容來看,根據取得國家職業資格的路線不同,具體課程內容和學時要求有所區別,但都分為人類與社會、介護、身心機制、醫療照護這四個模塊。其中,人類與社會模塊重點培養學生的倫理觀念,并增加了介護實踐管理所必需的組織運營管理、人力資源管理、領導力與團隊管理等內容;介護模塊使學生掌握介護知識與技術,注重培養學生的實踐能力;身心機制模塊使學生理解衰老、癡呆癥、身心障害等醫學及心理學原理,在此基礎上為老年群體及其家人提供關懷;醫療照護模塊重點培養學生對患病或失能老年人開展適宜的照護活動。
至于研究生教育層次的課程體系則帶有培養單位鮮明的研究特色,主要以培養高層次介護福祉實踐人員、管理人員和教育研究人員為目標。例如國際醫療福祉大學研究生院的介護福祉學碩士、博士研究生培養皆是在名為“先進照護網絡發展”這一領域開展的,該領域將提供現場介護服務的介護福祉與提供照護計劃或咨詢服務的照護管理相融合,形成了三個個性化的碩士研究生培養方向(見表1):介護福祉?照護管理學方向主要著眼于專業理論學習和學術研究,側重培養介護福祉教育與研究人員;自立支援介護學方向是該校首創,主要面向有3年以上介護管理經驗或介護福祉士實踐經驗的學生,側重培養高質量介護事業運營管理人員;自立支援實踐照護管理學則是在適應政府“地區共生社會”理念的前提下新設的研究方向,重點培養利用相關理論與研究技術綜合理解和解決照護管理實踐問題的專業人才。
日本是介護福祉事業和介護專門人才培養方面的先行者。一方面,根據老齡化速度、社會經濟形勢、老年照護服務種類與品質需要,政府及時響應變化和適應需求,通過立法和國家職業資格認證制度保障介護福祉事業的法制化、標準化的同時,豐富國民保險與介護保險體系、鼓勵地方自治體和民間機構參與,這些都為介護福祉的專業化運動提供了現實土壤。另一方面,在社會現實需求和政府的大力推動下,日本介護福祉學迅速形成了專業研究平臺、人才培養機構和專門研究隊伍,圍繞學科屬性和研究綱領達成了基本共識,構建了根植于實踐的交叉性、綜合性的學科知識體系,通過國家職業資格認證的多種路線(見圖2)實現了不同教育類型與層次的貫通,構成了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學歷教育與繼續教育共存的較為完整的人才培養體系。誠如諸多日本學者所言,介護福祉學中多數理論基礎內容源自其他學科,這決定了介護福祉學可能無法像傳統意義上的學科一樣具有“不可滲透的邊界”和“認知排他性”,但是它具有自己相對獨特且完整的經驗體系、研究體系包括課程體系,能夠支撐乃至引領該領域的實踐應用和專業人才培養。隨著當代知識生產模式愈發凸顯跨學科性、彌散性、異質性等特點,多元價值導向和多重動力機制下發展的新興學科正在逐漸跳出19世紀科學范式主導下的經典學科理論,日本介護福祉學自下而上、由外及內的建設經驗實際上為我們呈現了一條旨在問題解決、重在協同創新的學科演進路徑。

表1 國際醫療福祉大學研究生院“先進照護網絡發展”研究領域碩士生課程體系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已經形成積極的老齡化戰略部署,養老服務事業快速發展,社會保障體系不斷健全。2019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等八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建立完善老年健康服務體系的指導意見》,明確了要建立完善健康教育、預防保健、疾病診治、康復護理、長期照護、安寧療護“六位一體”、綜合連續、覆蓋城鄉的老年健康服務體系[12]。但如何發展適應未來重度老齡化社會的高質量健康照護事業仍需久久為功。借鑒日本經驗,可以從供需研判、專業發展、學科建設等方面著手。

圖2 日本介護福祉士職業資格取得路線
一是要分析預測老年照護人才供需情況,適應未來多元化的養老服務需求。2022年,我國有1.9億老年人有慢性病,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超過4000萬。根據《中國居家養老發展趨勢白皮書》的估計,我國對養老護理員需求約為600萬名,但目前從業人員僅有50萬名,人才缺口巨大。在“9073”的養老格局下,必須對今后中長期、長期老齡人口結構與健康指標進行準確預測與研判,不斷充實照護服務隊伍,以滿足未來社會不同養老模式和不同健康狀況下的綜合性、多元化的老年照護服務需要。
二是要保障老年照護服務質量,提高專業化水平。2017年,國務院取消了“養老護理員”職業資格證書的辦理,改由社會組織開展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并頒發證書。根據最新的《養老護理員國家職業技能標準(2019年版)》,養老護理員入職條件有所放寬,例如將從業人員的普通受教育程度由“初中畢業”調整為“無學歷要求”,“未取得小學畢業證書的考生,理論知識考試可采用口試的方式”。這一舉措有利于吸納更多人從事老年照護,緩解從業人員緊缺的困境。但同時也容易致使從業人員知識基礎薄弱、護理技能缺乏、專業化程度偏低的缺陷進一步放大,降低社會對老年照護職業的認知,制約我國老年照護服務水平與質量發展。近年來,我國發布了健康照護師這一新職業,試點了老年照護“1+X”證書制度,在吸引和培養更多人群充實照護服務人才隊伍的同時,急需以此為契機推進老年照護職業規范化、專業化、標準化發展,從而保障老年人生存質量和自主能力,實現中國特色的健康老齡化路徑。
三是要推進老年照護服務的學科化建設,加快構建全鏈條專業人才培養體系。近年來,我國陸續成立了老年護理相關協會與學會等專業機構,組織了一系列培訓進修工作和學術論壇,增設了一批相關本科專業開展專門人才培養,但總體學科建設進程仍比較緩慢,培養機構主要以技工院校、中職和高職學校為主,培養對象主要是通科護理的護士,老年照護服務專業人才教育體系遠未發展成熟,招生規模也相對有限,無法滿足老齡化社會對老年照護專業人才數量與質量的要求。與日本努力吸收外國勞動力以緩解本國介護人才緊缺的情況不同,我國老齡人口數量眾多,必須自主培養人才。為此,需要在國家政策與資源支持下加快構建以職業院校為主,應用型本科院校和研究型大學共同參與的全鏈條式專業人才培養體系,積極布局培養本科、研究生層次的高水平老年照護管理人才、研究人才,加強研究成果的交流探討,進一步推動老年照護服務向著專業化、學科化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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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6750/j.adge.2023.02.011
李莞荷,天津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天津 300350;王頂明,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北京 100081。
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加快培養理工農醫類專業緊缺人才研究”(編號:21JZD060)
(責任編輯 黃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