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春 馬光遠
研究生培養
法科研究生的科研要訣
馬榮春 馬光遠
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培養的現狀要求探索法科研究生的科研規律。認為“注重現實,學科交叉(融合)”是法科研究生的第一科研要訣;“善于聯想,開闊視野”是法科研究生的第二科研要訣;“緊抓‘三理’,嚴守邏輯”是法科研究生的第三科研要訣。法科研究生的三個科研要訣存在前后銜接和相輔相成的內在關系,可共同助推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的培養和提升。法科研究生的科研要訣是體現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科研要訣。
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學科交叉;聯想思維;三理
當下,包括法科研究生論文普遍存在質量下滑問題,正如陳興良教授指出,現在的問題是論文不像論文。其中,碩士學位論文像綜述,而博士學位論文則像專著,甚至像教科書,沒有達到論文的要求[1]。前述論斷與其說是道出了包括法科研究生論文寫作存在的問題,毋寧是科研訓練與能力培養存在的問題。其實,僅就法科研究生而言,比“論文不像論文”更糟糕的是“科研躺平”,以至于除了寫出一篇可能是勉強過關的畢業論文即學位論文,法科研究生與法科本科生幾乎無異。陳興良教授又指出,學者就是作家,不寫作無以稱作家。而不寫作,可以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寫不出來,另一種是不屑于寫。寫不出來,是寫作能力問題,甚至是科研能力問題。但也有人眼高手低,主張不隨便寫,一輩子就寫一本書或者一篇論文,以此一鳴驚人,成為經典。這種想法不太可行,因為若平時從來不寫作,最后突然蹦出一篇論文、一本書來,借此名傳千古,那是完全不可能的[1]。平時科研“躺平”和學位論文勉強過關,這一在法科研究生群體中相當廣泛存在的現象,不得不使我們思考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培養問題,在法科研究生的培養中,科研是一個不能回避的話題。當“寫不出來”和“不屑于寫”又都表征法科研究生科研方面的糟糕狀況時,則我們可形成“法科研究生的科研要訣”予以討論,以助益于法科研究生的科研訓練與能力培養。
在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培養的話題中,“關注現實,學科交叉(融合)”仍有重申的需要,因為法科研究生對此提法并未普遍形成深刻的認識,從而并未予以普遍的重視。
張文顯教授曾在答記者提問時指出,法學研究人員應深入實踐、貼近實務,探知社會矛盾糾紛、違法犯罪的新規律、新特征,提出更加清晰的研究成果。對法學研究而言,面向實踐、面向實際的關鍵是要把握國情。而關注國情還要注意“古為今用,洋為中用”。最終,在法治文明的民族性、本土化與世界融通性、國際化問題面前,只要我們堅持中國立場、為我所用,善于在比較、對照、批判、吸收、升華的基礎上發展,就能使民族性更加符合當代中國和當今世界的發展要求[2]。張文顯教授所強調的國情即當下的中國現實包括政治現實、經濟現實和文化現實等。于是,關注現實便是包括刑法學科教學和科研的時代使命和社會責任的邏輯起點,因為當下的中國現實是法治理論的土壤和法治思想的搖籃。而為了建構與當下中國現實相適應或為當下中國現實所吁求的法治理論和形成推動當下中國法治實踐的法治思想,則注重現實的科研思維便是法科研究生應采納的思維。蘇力教授指出,由于對各種潛在受眾的關切,一個更值得也需要法律/法學人在寫作中精細把握的問題是法律實踐的分寸。而法律/法學寫作的最大難點其實不在于主張什么或倡導什么,主張和倡導本身不會有后果,過頭了也沒啥關系,但法律是實踐的,一定有社會后果。例如,抽象來看很難說廢除死刑的主張是錯的,但是廢除死刑的后果很可能更糟,故有理由保留死刑,而如何慎用死刑就是很大的問題[3]。可見,法科研究生應采納注重現實的科研思維,即實踐思維。但是,法科研究生的實踐思維并非法科研究生一定要參與實際辦案,旁聽庭審、研析裁判文書與專業實習等也都是切實可行的實踐體驗。
法科研究生關注現實的思維及其所蘊含的實踐思維,又隱含或蘊含著“問題思維”。黃宗智教授在談到青年學者如何閱讀學術著作和做讀書筆記時指出:“尋找自己最想做而又是最能做的題目常常是一個曲折的過程。我當年便因導師的影響而選擇了思想史的題目,并試圖為導師而挑戰當時占美國首席位置的Joseph R. Levenson。后來才發現,自己無論在感情上還是能力上,都更傾向于關注普通人民,而又比較喜歡解答有關人們實際生活的問題,更合適做經濟史、社會史和法律史……基于以上的經驗,我自己一貫避免指定學生做某個題目,因為我認為這幾乎等于是在替他們找對象。做學問是個長時期的磨煉,十分必要找到自己真正愿意一生與之做伴的主題,但國內由導師包辦的做法仍然比較普遍,亟須改革。”[4]前述論斷對于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學術型研究生的問題意識頗有啟發,即盡量讓同學們去發現和思考自己感興趣的問題,而導師最好是盡量引導他們去發現和思考讓他們感興趣的問題,促使研究生將自己的專業興趣與現實需要緊密結合起來。
有了濃厚興趣的問題意識則意味著“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若法科研究生養成了對專業問題的執著鉆研,則其必有獨到見解,并有可能終將有成果乃至建樹。正如為防御畢業生走出校門后兩方面的墮落即拋棄學生時代的求知欲和拋棄學生時代的理想追求,胡適先生提供三種防身的藥方,即“總得時時尋一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總得多發展一點非職業的興趣”和“總得有一點信心”。對于第一個藥方,胡適先生說:問題是知識學問的老祖宗;古今以來一切知識的產生與積聚,都是因為要解答問題,要解答實用上的困難或理論上的疑難[5]。“總得時時尋一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意即要常常懷揣問題意識。而問題意識對于法科研究生的重要性,正如“問題是知識學問的老祖宗”所蘊含的:沒有問題意識,法科研究生便沒有科研和學問。但要指出的是,“問題意識”是“關注現實”的題中之意或自然延伸。
注重現實即具有實踐思維,意味著法科研究生應采用“學科交叉”乃至“學科融合”的科研方法。申衛星教授指出:我們國家啟動了“雙一流”建設,中國法學教育面臨創新和改革的大好契機。將來如何判斷一個大學、一個法學院進入了“雙一流”,既有外在形式的標準,但更主要的還是看內在標準,即法學院和法學教育是否發生內涵式實質性突破。內涵式實質性突破應當取決于兩點:一是法學教育和法學研究應該有很強回應社會發展的能力;二是法學教育和法學研究應該產生原創性思想。在回應社會問題能力上,還有一點要加強,即法學研究應該發展新型的交叉學科,因為新興的社會問題引發新型學科的發展需求,我們需要及時推進相關研究和教學,增強法學回應新型社會問題的能力。而法學、法律與新興科技的互動將會日益發達[6]。這里,法律與新興科技日益發達的“互動”是“交叉式”或“融合式”法科研究的時代背景。
學科交叉(融合)可分為“近的交叉(融合)”和“遠的交叉(融合)”。“遠的交叉(融合)”是指跨出本學科的學科交叉(融合),即跨學科交叉(融合);而“近的交叉(融合)”是指在本學科內不同專業即小學科之間的交叉。學科交叉(融合)的意義有必要僅通過“近的交叉(融合)”便可得到說明。有學者指出,刑法應當體現和反映民法的基本精神并保障民法的實施。盡管我們還沒有充分的理由說明民法是根本法之一,但當今的刑法如果不能反映民法的基本精神和價值定位,則刑法立法與司法必然走入困境,刑法民主化及社會法治化必然遙遙無期。從一定意義上講,民法是一切部門法的基礎,其他各種法都是從不同側面對民事法律關系和基本原則的保護、完善和發展,或者為它們的完滿實現創造必要的法制條件和環境[7]60。因此,刑法典是保護民法典的實施的[8],正如盧梭曾對刑法有個定位:“刑法在根本上與其說是一種特別法,還不如說是其他一切法律的制裁力量。”[9]刑法與民法的關系決定了刑法學的方法論,正如學者指出,民法文化是指以市民社會與政治民主為前提,以自然法思想為哲學基礎,以民法特有的權利神圣、身份平等、私法自治之理念為內涵,運作于社會生活而形成的、社會普遍的心理態勢和行為模式[10]。于是,沒有民法文化的支撐也難有刑法人權保障思想的出現,也難有刑法的科學化與公正化要求的提出。因此,刑法典的理論架構離不開民法文化的支撐,刑法問題的研究必須越出刑法自身的范圍進行,必須與其他人文科學相結合,必須以民法的理論與精神作為其理論的基礎之一,這既是一種價值觀問題,也是一種方法論問題[7]59。現代刑法的基本價值觀念必然也以民法觀念為依托進行自己的規范架構。現代刑法的罪刑法定主義事實上集中地體現和反映了以保護個人權利為核心的民法精神。因此,刑法的理論與規范的架構離不開民法文化的支持,故研究刑法理論必須突破在刑法之內研究刑法的局限,因為沒有方法論的轉變與突破,也難有刑法理論的突破和繁榮[7]60。只有真切看到“學科交叉(融合)”的重要意義,才能真正重視“學科交叉(融合)”研究方法。這對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學術型研究生尤為重要。
對于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學術型研究生而言,“學科交叉(融合)”不僅僅是一種科研方法,它首先是一種學術視野。一位犯罪學者曾提到,與其說犯罪學是一個學科,不如說它是一個領域。在很多高校里,犯罪學研究者分布在法學院和社會學系中,而關注犯罪問題的,還有從事政治學、公共管理學、經濟學、國際關系、新聞學等學科的研究者。可見,固守在一個學科內并試圖將某一重大問題視為“自留地”的看法,顯然不合時宜。因此,現在是法學研究和教育者們主動拆去圍墻、填平鴻溝、搭建橋梁的時候了[11]。對于“學科交叉(融合)”的正確認識不僅能夠使得法科研究生更堅決地丟棄“法學飯碗”的謀生意識,而且能開闊其理論研究的胸襟,從而更能夠有所建樹。“學科交叉(融合)”既是一種方法能力,也是一種產出能力,這一道理對法科研究生同樣適用。
王利明教授指出:目前,在我國法學研究中存在著一種可以稱之為“飯碗法學”的觀點:首先是自我封閉,即將法學的學科嚴格劃分為若干門類,如民法學、憲法學、刑法學等。各個學科之間壁壘森嚴,甚至學科內部也溝壑縱橫,比如民法學還要進一步分為合同法、物權法、侵權法等。只要我從事這個學科,這里就是我的一畝三分地,必須牢牢把握住自己的飯碗,任何人都不能染指。其次是封閉他人,持“飯碗法學”觀點者對其他領域的學者從事自己這個領域的研究往往表現出高度的警惕,一旦有越雷池者,便表現出強烈不滿,認為這種學者是不務正業或“手伸得太長”,甚至認為這些跨學科研究的學者違反了學術界的“游戲規則”,且對之予以各種形式的非議。“飯碗法學”的危害不可低估:首先,對學科領域的嚴格區分,將使學者視野變得非常狹窄,而法學本身就是一個完整、開放的體系,各個法學分支本身是有機聯系不可分割的,只不過是由于研究者的能力、精力有限,才不得不強行進行學科的劃分。但是,當一些學者具有跨學科、跨領域研究的能力與精力,則從事這樣的研究不僅非常必要,而且對研究者也是終身受益。其次,現代社會中法學各個學科在不斷分工細化的同時出現了另一個現象,就是一些融合多個學科的交叉學科的出現,如法經濟學、法人類學與法社會學。若誕生這些學科的西方國家的學者也是持“飯碗法學”的立場,則很難想象上述交叉學科的出現。再次,“飯碗法學”將嚴重地阻礙法學內部各個學科之間的正常交流,使彼此之間變得十分隔膜,也將使各門法學內部自身的發展受到嚴重阻礙。總之,“飯碗法學”將嚴肅的學術研究貶低到一種為了自身的生存而研究的地步,其情可憫,其狀可悲。“飯碗法學”已經將我們的法學變成了一種自私的法學、利己的法學,是對學術的最大褻瀆。因此,“飯碗法學”是法學界必須徹底摒棄的現象,“飯碗法學”應當休矣![12]
已經端起“飯碗法學”的人通常是那些已經有了一定的學術建樹和學術影響的學者,他們在學術上已歷經研究生階段的艱難跋涉,故手中已捧的“法學飯碗”似乎意味著他們不必再倡導“學科交叉(融合)”的研究方法,因為他們已經實現或滿足于將“法學”作為飯碗而非職業喜好,更稱不上“志業”。但對于仍處于知識積累和能力錘煉階段的法科研究生而言,切實將“學科交叉(融合)”的研究方法落實到研究生階段的學術活動中,是尤為必要的,或具有極端必要性,因為“學科交叉(融合)”的研究方法常常并非“直接拿來”相關學科的概念或原理,而是要先進行一番跨科補課。學科交叉(融合)研究方法對于法科研究生取得學業成果十分重要,正如學者指出:“在法學領域,法律工程研究乃是立足于真實的人的生活,充分考量人的生活目的,以一定的法律價值、社會價值和政治立場為路徑控制根據,以達到理想的法律生活境界為指向,通過運用法學中的法律理論研究成果即有關法律的‘規律’或‘道理’,綜合運用其他各種人文社會科學的思想理論資源、一系列相關的社會因素和條件所構成的歷史與現實材料,以實際的社會效用與法律效果為指標,思考、設計和建構理想的法律制度框架及其實踐運行機制的思想操作活動。”[13]可見,只有在大學科或跨學科中博采眾長,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學術型研究生才能有所“學問”,即向相鄰或更遠的學科“學”或“問”,從而才能有所建樹。
雪萊曾說過:“想象是有益于心靈的偉大樂器。”[14]這是對想象力在文學領域的肯定,但想象力在其他學科領域包括法科領域是否也應有一席之地呢?華茲華斯曾說:“想象——精神世界中最有力的杠桿。”[14]這“最有力的杠桿”能否撬動法科研究生的科研?于是,“想象”這一“偉大樂器”和“最有力的杠桿”能夠給予法科研究生以“聯想思維”的啟示。而一旦充分運用“聯想思維”,法科研究生的學術視野必然會開闊。
“聯想思維”意味著法科研究生要善于聯想,而善于聯想即善于由此及彼地思考和解答問題。由此,我們可將“聯想法”或“想象法”視為法科研究生的一種科研嘗試之法。對于刑法學研究的想象思維,周光權教授曾經強調:我們的學者因為缺乏想象力,從而缺乏創新能力。一個學科的研究者如果具有充分的想象力,就絕對不會缺乏足夠的學科自信。具有主體性思考能力和學術想象力的刑法學者,肯定是一流學者[15]。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博士研究生當然是法學研究者,且至少屬于廣義的學者,故前述論斷對于他們的科研思維具有一定的啟發。陳瑞華教授也指出,科學研究是完全允許研究者通過預感、頓悟、想象等方式來提出具有創建的假設的。那種以為所有結論只有在研究過程結束之后才可以產生的觀點,多多少少有點形而上學或者教條化了。事實上,對于很多天才學者而言,假設和結論的產生往往是一閃念之間的事情,而要論證這一假設和結論卻要花費很多功夫,運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而能夠具有想象力的學者往往要同時具備天分、感情和經驗等三個要素[16]143-144。但是,法律研習者的想象力在日復一日、機械的生活面前會被扼殺,故應該在專業之外的領域來尋找和培養想象力,而最能夠激發想象力和激情的是藝術。羅丹曾說過:藝術家是需要想象力的,“成為藝術大師的最好訣竅,就是在人們司空見慣的地方發現出美來”[16]83-84。這對法科研究生可帶來如下啟發:走出本專業甚至本學科而走進其他學科領域甚至是藝術領域,去感悟相同的道理,然后帶著相同的道理返回本學科甚至本專業,再用此相同的道理“照亮”我們對迷惑不解問題的思考進路并獲得我們想要的滿意答案。既然是“走出去”才有想象力,甚至“走得越遠越有想象力”,則法科研究生聯想思維能力的培養在根本上有賴于廣泛的閱讀與厚實的積累,正如陳瑞華教授指出的,一旦多學科的知識積累到一定的程度,理論上的感悟和想象力自然就能夠水到渠成,故青年學生不要著急,要通過閱讀來逐漸接近研究的更高境界[16]81。這就提醒了法科研究生:想象力也不是憑空產生或形成的,而是需要扎實的根基,否則便是“空想”。法科研究生可先在法科一級學科的二級學科之間嘗試或訓練聯想思維,如運用法理學中的權利義務關系來理解和領會刑事學科中的刑事法律關系。
筆者在就讀研究生期間對運用聯想思維有過諸多感受或體驗。在法理學中,憲法與部門法的關系可以通過對“母子關系”的聯想來獲得形象理解和領會。而僅僅在刑法學科中,可作為聯想思維的適例便有很多。如對法規競合問題,我們可通過對數學中“集合”知識的聯想來理解和領會,即描述刑法規范之間包含與被包含關系的法規競合仿佛是數學中“全集”與“子集”的“真包含關系”,如詐騙罪與合同詐騙罪之間的規范關系仿佛是“全集”與“子集”之間的關系。由于貸款詐騙罪或保險詐騙罪等又是更加具體的合同詐騙罪,故詐騙罪與貸款詐騙罪或保險詐騙罪等之間的規范關系仿佛是“全集”與“子子集”之間的關系。又如對于刑法理論中的結合犯問題,由于結合犯是指立法將兩種已有獨立罪名的行為又規定為另一個或第三個獨立罪名的立法現象,即“A罪+B罪=AB罪”,故可聯想“化學反應”來理解和領會“結合犯”這種立法現象。再如刑法理論中女性能否成為強奸罪的正犯問題,本來,由于生理構造的限制,一名女子不可能構成對另一名女子的強奸罪的正犯即實行犯,但這是一個事實性判斷。顯然,在女子甲教唆精神病人男子丙強奸女子乙的例子中,若不將女子甲視為強奸罪的正犯即實行犯,則將難以追究其刑事責任,因為精神病人男子丙因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即不成為犯罪人而至少難以將女子甲作為共犯對待。于是,唯一的問責路徑就是間接正犯的理論路徑,但此路徑仍然面臨著事實上不是女子甲強奸了女子乙這一觀念障礙。由此,我們需要大膽聯想,即我們可大膽地把女子甲想象成男人,而把被她唆使的精神病人男子丙想象成男性憑借強奸的人體器官。當我們做出前述大膽聯想時,則我們對女子可以構成強奸罪正犯這一立論便可在價值觀念上予以接受,并可進一步深化對間接正犯概念的理解。在筆者的課堂上,同學們邊笑邊點頭的反應說明了聯想思維有時能收到使人“頓悟”的理解與領會效果[17]。
按照聯想的過程和結論,聯想思維實為一種類比性思維和一致性思維。實際上,聯想思維是一種“場景置換思維”,正如有人指出的:“你可以在不同的場景下,用不同的方式學習同一個內容。”[18]想象力中的“想象”即聯想思維中的“聯想”是研究者思維活動的一種形態。在此思維活動形態中,研究者能夠在學術熱情或學術激情的激發或驅動之下,運用相關知識或切身體驗而將相關問題“越想越像”。最終,聯想思維或學科想象力可以直接視為研究生的科研能力本身。
成功學者的聯想思維能夠使得法科研究生在“想象著他的想象”中進一步深化對相關專業問題的理解與領會,并開闊學術視野。對此,筆者在就讀研究生期間也有切身感受,且此感受包含聯想思維所帶來的開闊視野。如在《論犯罪與刑罰》中,貝卡里亞把犯罪想象成一種“引力”,而把刑罰想象成一種“政治阻力”。其實,“引力”就是作用力,而“政治阻力”就是反作用力。在物理學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方向相反而大小相等。于是,“引力”與“政治阻力”的想象便烘托出罪刑關系的應然狀態即罪刑均衡。而貝卡里亞的“罪刑階梯”的想象更是把罪刑關系的應然狀態即罪刑均衡形象地勾畫了出來。于是,罪刑關系這么一個復雜的刑法本體關系在貝卡里亞的想象中變得具體、可感、淺顯與清晰。當然,貝卡利亞運用“引力”和“阻力”來聯想罪刑關系是得益于他的物理學專業背景。貝卡里亞對罪刑關系的想象也曾經啟發筆者對由犯罪、刑事責任和刑罰為基本范疇的刑法本體關系以及作為其應然態的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做出淺顯明了但卻不乏深刻的領會與理解。但是,對刑法本體關系及其應然態的啟發性理解與領會已經直接說明聯想思維開闊視野的功效。
又如對于犯罪構成的整體性問題,雖然傳統刑法理論早就從“總體論”走向“有機整體論”,但迄今為止,對于四要件犯罪構成“有機整體”的說法,唯有陳忠林教授的見解最為深刻。陳忠林教授指出,在四要件犯罪論體系之下,四要件是相互滲透、相互包含且以犯罪主觀方面為核心[19]358-370。而“犯罪構成的主觀要件之所以能代表犯罪的本質,具有區別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作用,從犯罪構成各要件相互關系的角度分析,其根本原因在于犯罪構成的主觀要件是其他要件的集中體現”。“犯罪構成主觀要件是其他要件的集中體現首先表現在犯罪構成的主觀要件是犯罪構成中唯一直接包含了全部構成要件的構成要件。”另外,“犯罪構成的主觀要件之所以是犯罪構成各要件的集中體現,還因為它的存在對于行為其他方面的特征成為犯罪構成要件有著決定性的作用”[19]362-363,“犯罪主觀要件是其他構成要件的‘源泉’”。這里,音意皆美的“源泉”體現了一種極其形象且極其深刻的想象力,能夠產生“使人頓悟”的理解與領會效果。這里,“源泉”的生動想象所能給予我們對犯罪構成整體性的理解與領會,也生動地說明聯想思維開闊視野的功效。
貝卡利亞曾指出,一個廣闊的大網聯結著所有真理,這些真理越受局限,就越是易于變化,越不確定,越是混亂;而當它擴展到一個較為廣闊的領域并上升到較高的著眼點時,真理就越簡明、越偉大、越確定[20]179。因此,在科學發展史上,在某一學術領域提出開創性學說的人,往往是一些對各類新生事物反應敏感、具有廣泛的興趣并勇于反向思維的初出茅廬的后生。這些人最少受傳統理論模式的束縛,敢于提出懷疑和挑戰,善于運用新的科學知識和研究方法提出新的綜合[20]159。這里,“廣闊的大網”和“新的綜合”都有聯想思維的啟示或隱含,而聯想思維將直接導向法學研究的“學科交叉”或“學科融合”。法學研究之所以應采取“學科交叉”或“學科融合”,乃因為社會關系或社會矛盾日益復雜,對很多問題的研究往往需要法學多個子學科的綜合知識或視野[21]。當然,聯想思維所導向的“交叉范式”乃至“融合范式”在學科層面絕不局限于各個法學子學科,而是指向法學一級學科,甚至指向“超法科”。顯然,“跨專業”與“超學科”的聯想思維首先是法科研究生訓練和培養科研能力的思維,而且是法科研究生的科研方法,更是能夠進一步開闊其學術視野的手段。
法科研究生科研能力的培養既要有過程和方法,也要有直觀體現。
常人都認為從事法科活動包括科研活動的人最“講理”,但事實至少有時并非如此。例如:妻子為殺害丈夫,準備了有毒咖啡,打算等丈夫回家后給丈夫喝。在丈夫回家前,妻子去超市購物。但在妻子回家之前,丈夫提前回家喝了有毒咖啡而死亡。對于前例,有學者提出,由于妻子還沒有著手實行的意思,只能認定該行為同時觸犯了故意殺人預備與過失致人死亡罪,從一重罪處罰。在前例中,妻子不僅僅是“準備”了毒咖啡,且已“放置”了毒咖啡。由于同居一室的緊密生活關系,使得妻子的“放置”毒咖啡行為與親手將毒咖啡遞給丈夫的行為具有同等的法益侵害緊迫性,故妻子“放置”毒咖啡的行為已經是投毒型故意殺人犯罪的實行行為,從而應認定妻子的行為已經成立故意殺人罪既遂[22]。易言之,將妻子的行為認定為故意殺人罪既遂,完全符合犯罪既遂的刑法法理。在前例中,妻子在緊密生活的共同空間中“放置”毒咖啡的行為已經完全形成了對丈夫生命法益的緊迫危險性,故將妻子的行為評價為故意殺人罪預備,顯然不符合事件的來龍去脈,即顯然不符合事理;妻子所實施的是謀殺丈夫的行為,故將妻子的行為評價為過失致人死亡罪也顯然不符合事件的來龍去脈,即也顯然不符合事理。既然想象競合犯通常是“擇重處罰”,則無論是按照故意殺人預備處罰還是按照過失致人死亡處罰,則又顯然背離罪責刑相適應這一情理和法理。在前例中,在殺人故意的支配下,妻子已經實施了殺人的實行行為,且妻子希望或追求的危害結果業已出現或形成,故將妻子的行為認定為故意殺人既遂完全符合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構成,將妻子的行為認定為故意殺人既遂所體現的是飽滿的刑法規范評價。因此,對前例予以故意殺人罪犯罪既遂的定性是完全符合事理、情理和法理的,三者融為一體。學者對前例的認知偏差,是緣于對個案中介入因素所對應的因果關系認知偏差,而其認知偏差便潛藏著形式邏輯錯誤。具言之,在學者的著述中,介入因素屬“介入正常”的,則不阻斷因果關系[23]。但在前例中,丈夫回家本身是最正常不過的生活化行為了,而即便相對于妻子的犯罪計劃,丈夫回家是“提前回家”,但“提前回家”也是毫無過錯的生活化行為。在現實生活中,不是經常可以聽到妻子埋怨甚至謾罵丈夫“深夜在外鬼混”甚至“夜不歸宿”嗎?可見,學者在同一本著述的不同章節無意中犯了“自相矛盾”的形式邏輯錯誤。可見,“三理”意識應在法科研究生中予以大力強化。
“緊抓‘三理’”,是指在形成命題或提出主張的過程中,應緊抓事理、情理和法理,將事理、情理和法理緊密相結合。“事理”,是指討論問題所指事項本身的來龍去脈及其規律性;“情理”,是指人們對討論問題所指事項的普遍價值認知;“法理”,是指法律自身的內在規律性。蘇力教授指出,“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今天的學問從表達自我轉向了社會交流,而人們也是從社會角度來評判個體的學問[3],故法學研究斷難隔絕“三理”。蘇力教授還指出,寫作的基本制度前提是講理[3]。當寫作是法學研究的基本形式,則當然應“講理”,且其所講之理包含事理、情理和法理,只是法律/法學的許多文字常常要說服各種有反對意見或不同意見的人群。而說服就不能只是說法律是如何規定的,因為中國人自古以來不僅看重國法,而且看重天理和人情。寫作者也不能僅僅告訴受眾自己的觀點和主張,而應該全力展示一個觀點、主張或結論是如何得出來的,不僅有立法根據,而且有事實根據,常常還相當合乎情理、天理和人情[3]。可見,緊抓“三理”意味著法學研究應是法社科學與法教義學的交融,正如常識、常情、常理是法科研究的一種統領性思維[24],從而法科研究生在他們的學術科研中便能夠避免“瓦解”或“混淆”問題的“折中論”、“非此即彼”的“獨斷論”和學科間的“照搬論”或“自封論”甚或“扭曲論”[25],最終使得我們的法科研究生在學術道路上得到可持續的穩健發展。
另外,常人還都認為從事法科活動包括科研活動的人最“講邏輯”,但事實至少有時并非如此。如在當下的刑法理論中仍有“有的犯罪沒有犯罪對象”這一傳統定論[26]102,但正如我們所知,在刑法學理論中,犯罪對象是犯罪客體的物質層面和外在層面,故當“有的犯罪沒有犯罪對象”便等于“有的犯罪沒有犯罪客體”。于是,“有的犯罪沒有犯罪對象”便與“所有的犯罪都有犯罪客體”自相矛盾。實際上,在脫逃罪和偷越國(邊)境罪等“沒有犯罪對象”的場合,犯罪對象就是犯罪主體即犯罪人自身,即犯罪人是將其自身作為犯罪對象,亦即犯罪主體與犯罪對象的“二合一”,正如戰時自傷罪。又如在當下的刑法理論中仍有“共同過失犯罪不是共同犯罪”這一與現行立法相對應的共同犯罪傳統定論[26]233,但正如我們所知,在刑法學理論中,過失與故意是兩種具有并列地位的罪過形式。為何“故意”可以與“共同犯罪”結合為共同犯罪即“共同故意犯罪”,而“過失”就不可以與“共同犯罪”結合為共同犯罪即“共同過失犯罪”?為什么理論和立法都已經采用了“共同過失犯罪”這一概念卻又要回過頭來否定這一概念?顯然,將“共同犯罪”等同于“共同故意犯罪”是違背了“屬概念大于種概念”或“種概念小于屬概念”的形式邏輯,而采用“共同過失犯罪”這一概念卻又要回過頭來否定這一概念又顯然違背了“矛盾律”的形式邏輯。再如“共犯本質是行為共同”這一共犯本質論調,在哲學上,本質是一個事物獨有的內在規定性,而正是此規定性使得一個事物成為該事物而區別于他事物。當民法上的共同侵權也是“行為共同”,則“共犯本質是行為共同”難道不是違背最起碼的哲學邏輯?可見,“邏輯意識”同樣應在法科研究生中予以大力強化。
作為“緊抓‘三理’,嚴守邏輯”的直接成果,便是法科研究生的概念能力,進而是理論體系建構能力。維特根斯坦指出,如果我們并不準確知道我們所用詞語的意義,我們就不能夠有益地討論任何問題。這正是我們大家浪費時間進行絕大多數無益爭論的原因,即我們每個人自己所用的詞語都有自己的含糊意義,并認定反對者也是以同樣的意義來使用。而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從界定自己的詞語入手,我們就會有更多有益的討論[27]28。這里,“詞語”便引出理論研究的概念問題。學者指出,每個概念的科學化都是一個不斷追求的過程。人們在實踐中對感性材料進行概括,先形成對事物的本質反映得不夠全面、不夠準確的概念。隨著認識的深入,人們又對初步的、較為粗糙的概念不斷進行加工,從而建立確切的或精確的概念。同時,人們在剛開始時還不能全面而準確地理解概念的實質,容易產生某種似是而非的理解,致使與別的概念相混淆的“模糊概念”的出現在所難免[27]2。由此,我們可把對概念本身由“不夠全面、不夠準確”即“初步的、較為粗糙”到“確切的或精確的”以“全面而準確地理解概念的實質”這一認知稱為“概念意識”。于是,“概念意識”對于法科研究生特別是學術型研究生便顯得尤其重要或最為重要,因為理論研究總體上或最終就是概念活動,而學術創新或理論建樹最終通過概念得以體現。正如美國人類學家霍貝爾強調概念的重要性時指出:“一個探索者在任何領域中的工作,總是從該領域中有用的語言和概念開始。開始工作時,人們總是企圖把新思想裝入原有的語言框架中。但當他擴大了知識領域或加深了某一觀點時,他必然發現舊時的意義實際已經變更,或者新詞已從新現象中被錘煉出來。而這些概念同舊概念所包含的意義是大不一樣的。新的事實和新的思想總是在召喚著新的詞匯。實際上,科學工作者也是一個教師,他們總是以熟悉的措辭,以似乎更好的方式在表達著自己的思想,假如在不影響事實及意義的真實性的話。因此在任何法律的研究中,理想的情況是法理學在盡可能的限度內同時創造詞匯和概念。”[28]“創造詞匯和概念”,不能違背“三理”,也不能丟棄思維邏輯。否則,就是盲目或胡亂地“捏造詞匯和概念”。
黃宗智教授在談到青年學者如何閱讀學術著作和做讀書筆記時指出,首先要養成連接概念與經驗的閱讀習慣。讀書必定要首先掌握作者的中心論點,而為了精確地掌握一本書,也是為了鍛煉自己概括能力與養成連接經驗與概念的思維習慣,并特別注意讀書筆記要總結作者對自己中心論點的主要經驗支撐證據,并同時照顧到中心論點次一級的闡發性概念及其經驗根據。這樣的讀書習慣也是為自己做學術研究,寫學術專著的一種鍛煉[4]。這里,概念與經驗的連接能力不僅是一種閱讀能力,而且是一種研究能力。由于事理、情理和法理對應著經驗感受,故“緊抓‘三理’,嚴守邏輯”發生著“概念與經驗的連接”。而在“緊抓‘三理’,嚴守邏輯”中形成或創造的概念及其理論體系,才是嚴謹和有生命力的。于是,當青年學者包括法科研究生能夠通過“緊抓‘三理’,嚴守邏輯”養成一種歸納新經驗和提出新概念且用新概念來連接新經驗的能力,進而形成理論體系建構能力,則其科研能力與水準便無須多言了。
“緊抓‘三理’,嚴守邏輯”意味著既要尊重權威,又要懷疑權威,意味著雖然要關注熱點,但不忘根本。最終,“緊抓‘三理’,嚴守邏輯”旨在謀求法科研究生科研過程和科研成果的妥當性,且此妥當性是生活適切性與邏輯正確性的緊密結合[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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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6750/j.adge.2023.02.008
馬榮春,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南京 210009;馬光遠,海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法學院博士研究生,海口 570228。
(責任編輯 周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