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媛媛, 李夢雪, 張競瓊
(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2)
足服,即“護足之服”[1],指鞋履。近代女子足服觀念,是指1840年鴉片戰爭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一歷史時期女性對穿用、選擇鞋履等方面相對一致的認識。近代中國興起不纏足運動后,依放足與否將女性群體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纏足女性,她們維持著“小腳美”的傳統觀念,拒不放足,仍著弓鞋;第二類也是纏足女性,但她們響應政府號召開始放足,解放腳帶,著放足鞋;第三類則是未纏足女性,著天足鞋。且隨放足運動的進一步深入與先進思想的沖擊,天足者漸多,西式皮鞋、橡膠靴鞋等新鞋取代了弓鞋。新女性們在掙脫纏足枷鎖、享受足服自由的同時,也對穿著足服的生理衛生、時髦流行等方面有了新的要求,即女子足服觀念產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目前學術界關于近代女子足服相關研究內容主要有二方面,一是以吳昊[2]、張雪飛等[3]學者為代表,立足于纏足、放足視角,探討女子足服變革與近代服飾變革、社會變革之間的關系;二是以張競瓊等[4]、胡小平等[5]學者為代表針對某一地區或族群女性繡花鞋形制工藝、文化內涵的研究。而從女性足服視角探討女子足服觀念變化的研究,則較為少見。
近代,女性蛻變成為平權主義追求者、社交活動參與者、時尚風氣引領者,女性主導著自己鞋飾的選擇和穿著,積極投身社會生活中。
中國古代社會對于女性纏足持肯定和贊美態度,尤其以文人為代表,竭力謳歌女子的小腳。纏足研究學家高洪興[6]認為“在提倡贊美者之中,文人是極為重要的角色,起到的作用不可忽視”,文人推動了纏足風俗的流行。由表1中各朝代文人墨客對于女子纏足的態度可見,由唐代至清代,文人對金蓮的態度由欣賞逐漸變得扭曲、病態,如“酒杯行酒”“足趾敬煙,掌承煙碟”等行為,清代方絢的《香蓮品藻》甚至對小腳做出“五式”“三貴”“九友”“十八品”等多類評述,以玩賞的姿態歌詠纏足,纏足婦女成為任人擺布的玩物。與古代對待纏足態度截然不同,封建社會天足女子則受到大眾的唾棄與羞辱,“元豐以前猶少裹足,宋末遂以大足為恥”[7]。人們不僅以天足來區分身份的尊卑,還將纏足與否視為婚配嫁娶的必需品。

表1 古代對于女子纏足與天足態度的比照Tab.1 Comparison of the attitudes of women’s footbinding and nature feet in ancient times
近代社會對于纏足與天足的態度與古代全然相反,纏足大勢已去(表2)。首先,眾多知識分子以期刊報紙為陣地對女子纏足口誅筆伐,認為婦女因纏足而妨害身體發育,影響生育,弱國弱種;又進一步指出只有廢除纏足,才能興女學,爭女權,“然后男女平權可望”。其次,以梁啟超、譚嗣同等為代表的維新人士設立天足會等組織,提倡婦女解放,反對纏足惡習,不纏足運動此消彼長。再者,1928年國民政府直接頒布法令禁止婦女纏足,并通令各省市政府依此條例執行,女子放足得到了法律的支持,各種勸纏措施在廣大城市和鄉村付諸實踐。天足則是大勢所趨,得到社會家庭的大力提倡,在各地方志、民謠中都有體現。從表2可以看到,近代社會提倡天足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天足女子可以自由活動、便于勞動,女子雙腳的價值由審美轉為實用,女性進入社會發揮自我價值的思想隱隱萌芽。

表2 近代文獻中對于纏足與天足態度的比照Tab.2 Comparison of attitudes to footbinding and nature feet in modern literature

續表2
中國古代以服飾象征人的等級高低、判定人的身份尊卑,反言之,處于不同階層婦女的服飾規范具有很大差異。而1912年民國政府頒布服制法令,取消了自古以來的服飾等級標識,講究人人平等,從法律上打破了服飾等級觀。1915年,新文化運動引進并倡導“德先生”與“賽先生”,從思想上打破了服飾等級觀。在這樣的背景下,近代中國女性的地位與權利得以提高。在中國古代,普通女性地位同庶民一般,在其成長過程中不斷聽命、取悅于男性,最后淪為男權的附庸,纏足便是這種附庸性最直觀的表現。至近代,尤其是新文化運動后,“人”與“平等”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打破了中國傳統社會禮制至上的觀念。陳獨秀說“新文化運動就是人的運動”,而“人是自主的而非奴隸的,蓋自認為獨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權利,一切信仰,惟有聽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8]。女性在新文化運動先驅的倡導聲中擺脫封建禮教的束縛,追求平等享有法律上人民應享有的權利,戒除纏足便是婦女在追求平等權利上邁出的重要一步,由此產生的結果是:在服飾上,女子足服與腳的關系又回歸合理與和諧,從“腳為鞋而飾”到“鞋依腳而造”[9],女子開始掌握足服服飾選擇的主動權;在生活中,“昔日女子多柔順之氣,今日女子多英爽之氣,昔日女子謹守閨中羞不見客,今日女子靴聲橐橐馬路中疾行如飛”[10],女性獲得足部自由,也因此走出家門,主動求學,選擇職業,從而獲得人格獨立,經濟獨立和婚姻自由。
中國近代西風東漸,城市風氣大開,尤其是滬、津、穗等沿海城市,不僅率先放足,而且領先時尚。城市中著裝趨洋、趨新的現象頻繁出現,首先是較早接受西方思想教育的知識女性,如喜男裝打扮的秋瑾,常穿“月白色竹衫一襲”“梳辮著革履”[11],這種效仿男裝的行為并未招來閑言,反而引領風潮;其次是女學堂中的學生,如上海虹口女學堂的學生,每個穿的都是“大腳皮鞋”“上面前劉海,下面散腿褲,臉上架著一副墨晶眼鏡”[12],反映了城市女學生中常見的洋裝打扮。先進開放的城市風氣為時髦觀提供了良好的生長環境,這種時髦通過報紙期刊等媒介再傳播到周邊城鄉。
近代女性社交公開是孕育時髦觀的另一片土壤。元代伊世珍在《嫏嬛記》寫道“吾聞圣人立女而使之不輕舉也,是以裹其足,故所居不過閨閣之內,欲出則有幃車之載,是以無事于足也”,所以古之女子被束之深閨,交際場所有限,對外交流少。到了晚清時期,女性外出仍被視為不彩之事,但上海女性卻不覺為然,“至夜間跑馬,青年婦女披發著紅衫褲”[13];至20世紀20年代中期,“上海婦女生活,無外趕熱鬧,出風頭,天文皇球場,陰歷新年中,觀賽者人山人海,盛極一時,婦女且居十分之三四,冶容艷服,斗美爭妍,一種競勝之勇氣,殊不亞于球場之選手”[14],婦女頻繁參加交際,接觸的娛樂場所和人多而廣泛,消費觀念和時尚觀念不斷更新,對外來服飾時髦有了強大的包容心和強烈的模仿心。
時髦觀驅使下的女子所著足服有較為豐富的變化。從女子足服的形制來看,鞋跟有高跟、中跟、低跟、粗跟、細跟的變化;鞋幫有長至腳踝上的高幫鞋、也有矮于腳踝下的低幫鞋;鞋口有淺口、帶式淺口、全履式等式樣;鞋頭有圓頭、方頭、尖頭等形狀。從女子足服的色彩來看,一是反傳統色彩而服用鞋履,白色帆布鞋成為近代男女學生夏天的時髦穿著,“凡在學校讀書的學生,以為夏天宜尚白色,而于足上每喜穿白帆布鞋,以為時髦”[15],而在從前,白色鞋子是孝服之人所穿,適用于喪葬場合。二是注重足服色彩與時令的搭配,時令不同,皮鞋顏色各異。1928年《常識大全》上登有一則文章,向人們普及足服色彩與氣候搭配的知識。如“大好春光,當以淡黃色,或青灰色為宜”“夏日炎熱吾人之腳,可穿白布鞋,良以白色有反射能力,且能抵抗熱度”;秋天“白色、淡黃色,仍可穿之,至九月漸陰,則更以紫色或黑色”“冬寒多陰,吾人穿鞋之色,亦不能過于鮮艷,故以黑色或深紫色為宜”。從女子足服與服飾整體形象來看,近代女子常以大衣與皮鞋、運動服與球鞋、旗袍與高跟鞋等為搭配,每種鞋都與其合適的服裝配伍,適應于不同的場合和環境。
在封建社會中,服飾的主要作用是維護禮制,人是服裝的附屬品。而近代新文化運動后,隨著人自我意識的覺醒,“服”從于“禮”向“服”從于“人”轉變。同時,“德先生”和“賽先生”帶來了服裝衛生學,人們注重從生理角度探討服裝鞋帽與人體的關系,這是近代服裝科學精神的一部分。
近代足服衛生問題是隨著X光線在醫學中的應用而引起廣泛注意的。由X光線透視可見人的足部組織復雜,“內有骨二十六節,由筋肉及韌帶連合成為弧狀,富有彈性”[16],這是有史以來首次以科學的方法與設備對人體足部進行觀測,也是近代足服衛生學研究的基礎。X光線清晰地呈現了人體足部的骨骼結構,為人們選擇合適的足服提供了科學依據。合適的鞋子,須符合以下幾個條件:“一,鞋必須較足長八分之一英寸(站時量);二,鞋內由腳指到鞋跟的線須要直;三,鞋跟與足跟需一樣寬,鞋跟不可過1又1/4英寸高;四,鞋的前部需能使足指自由伸動……六,鞋的質料需能通氣。”[17]因此,足服的衛生與其材質和款式緊密相聯。
足服材質決定了足服的透氣性、吸濕性、保溫性,而鞋有布鞋、皮鞋和橡膠靴鞋等材質之分。橡膠這種材質不透水,由其制成的鞋子可以晴雨兩用,但不透水性也暴露了它的缺點,即透氣性差,“橡膠制成的跑鞋球鞋套鞋等,輕便舒適,尚稱衛生,對于吸收腳底濕分,還缺乏改良”[18];而布鞋正好相反,布料織物結構疏松,所以布鞋透氣性較好,但不能涉水。
足服款式、結構影響其功能性和實用性。鞋幫有前后之分:鞋頭屬于鞋前幫,鞋頭過尖,則如纏足弓鞋一般,“致壓迫足趾,成為交互形,甚至致多生繭,艱于行步”[19];鞋后幫一般為兩片式結構,中有接縫,傳統布鞋的鞋后幫在與腳跟長期摩擦中會漸漸失去彈性,逐漸松弛,對腳后跟的附著力減弱,與硬挺耐磨的皮鞋、橡膠鞋相比,穿起來不跟腳,行走不便。從足弓形態看,受力最大的是跟骨,所以與之相對應的鞋跟是鞋子比較重要的部位。若穿著平底無跟的鞋,“易使腳弓折斷,無腳弓則行路感覺疲乏”[20];若鞋跟過高,則“體重反集在比較細小的足趾骨上,足趾受過分的壓迫,足趾的關節必受損害”[21],只有著適宜高度的鞋子才對足弓的保護較好。與過去的纏足弓鞋相比,女性所著的新式鞋履無論是在穿著的舒適性還是在對足部的保護性上均有提升。
女子足服觀念轉變一方面是女性回歸自我的不懈嘗試,另一方面是受到發達的商品經濟和不斷提升的國貨制鞋水平支持。
近代女權主義和婦女解放新思潮的發展,推動了女性追求個性解放和身體自由的腳步。在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的洗禮中,自由平等觀念深入人心,婦女生活“由‘無才是德’的生活標準,改到‘賢妻良母’的生活標準,由閨門之內的生活改到學校讀書的生活”[22],婦女從典型的家庭事務中解脫出來,這顯然是婦女生活的進步。近代女性教育普遍提高,女子不僅在各行各業謀取職業,且在文化傳媒、興辦實業等領域也大有作為,人格獨立與經濟獨立改變了過去女性依附者的角色,賦予女性自由裝飾、美化自我形象的權利。她們可以獨立自主地塑造自己的審美,她們可以獨立自主地支配自己的收入,從而可以相對自由地選擇自己的服裝鞋帽,從而重視不同場合的足服穿著與整體搭配。如晨起時,穿的是“沒有后把的黑緞高跟拖鞋”,而“穿著這種鞋和長的主婦衣,便可以見絕早或深夜來訪的熟朋友”[23];社交活動時,穿黑緞或者黑漆皮禮服鞋;若著旗袍,那么得“換上一雙圓口的搭攀鞋兒”;“披上一條狐皮,又要換上一雙漏眼的漆皮或雞皮的革履了;穿一件圓角短襖、套一條裙子,就得再換上一雙尖口繡花緞鞋”[24]。
2.2.1 城市開埠,洋貨輸入
在傳統農耕社會下形成的自給自足自然經濟中,“婦女鞋履,皆以自制”,當時女子足服在市場上還未普遍流通,更談不上豐富的商品種類了。近代中國自然經濟逐步瓦解,城市開埠,一方面引進了西洋的皮鞋、橡膠靴鞋等各類足服商品,另一方面中式布鞋與西式洋履在市面上并行。琳瑯滿目的商品刺激了民眾的消費,女性迫不及待走入商店,挑選心儀的足服。
2.2.2 移民流動,階層分化
近代城市化進程中,各城市之間的聯系加強,城市間市民的流動也加快。以上海為例,上海是一個以移民為主體人口的城市,上海的地理優勢吸引了五湖四海的人,國內外、城市鄉村。女性移民群體進入上海后,職業不同和收入差異促使這個群體的結構層次產生分化,消費選擇有別。以上海著名交際花唐瑛為代表,“當年唐瑛買高跟皮鞋,一買就是十雙,不同的服飾搭配不同的高跟鞋,在各種場合占盡了風光”[25];其他低收入婦女,有的在購買普通布鞋時,分別從城里不同店鋪購入原材料,“另買鞋布一方(城隍廟等有出售),再向鞋店配底一雙,價約余元”[26],與在鞋店買一雙相比,可以便宜幾毛錢;也有女子兼顧便宜與時髦,去皮鞋攤購買外國大亨、外國太太、小姐、少爺、官兒腳里丟下來的認為不能穿的貨色。不同階層女性對足服的消費需求構成了龐大的消費市場,雖然消費水平有差異,但現代化的目標是共同的,時尚、舒適的標準是共同的。歷史學家陳旭麓在形容移民進入上海后的變化時說道“拖著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時可以變為卷發美人,單眼眩和扁鼻的女士,幾天后可以變為儀態大方的太太”[27],形象地指出了移民從城鄉進入城市后社會身份的變化,而這種改變是以包括足服在內的衣著打扮為基本表現。所以,無論是移民上層還是下層,身份變化使他們的服飾穿搭產生變化,恰恰是在這種服飾搭配選擇過程中促進了足服觀念的更新。
2.2.3 生產者
女子足服觀念的轉變是時空變化中產生的新思想取代舊思想的過程,最終將觀念落到實處還得依賴于鞋履的生產者,鞋履生產與女子足服觀念轉變是相互促進的關系。
近代中國民族工業發軔,國貨鞋履工廠數量逐年增多,規模日益擴大。據資料顯示,1918年據上海皮鞋公所調查,上海有皮鞋店五百四十八鋪[28],1946年上海皮鞋店,大小不下一千余家[29];1937年上海皮鞋廠年產皮鞋13萬雙,到20世紀40年代末年產皮鞋50萬雙[30]。皮鞋廠、店的數量和產量都呈上升之勢,國貨皮鞋業一度繁榮。國貨工廠、店鋪越多,出品的鞋樣就越豐富,民眾足服選擇范圍也就越廣。
在占有國內市場方面,國貨與洋貨一直處于激烈的競爭狀態。分析表3中數據可知,一方面,國外靴鞋不斷銷入,滿足了國內部分民眾的崇洋消費心理;另一方面,從1934—1948年,橡膠靴、鞋的進口數量由7 318 008雙降至177 516雙,皮靴、鞋的進口數量由78 318雙降至6 194雙,洋貨進口數量的大幅度下降說明國內洋貨消費的遞減。從全國足服消費數據看,1934年橡膠靴鞋消費量約為24 318千雙,其中進口橡膠靴鞋消費占比為30.1%,而國貨橡膠靴鞋消費占比為69.9%[31],可見國貨占據了消費主導地位,進一步說明了國貨在與洋貨的市場競爭中不斷成長、壯大,在愛國主義情操支持下國貨足服的服用率提高。從國貨與洋貨價格對比來看,以“環球百貨”為經營特色的先施、永安都有進口絲襪供應,一雙價值十幾元,被視為奢侈品[32],而質量上乘的國貨絲襪每打價格才十幾元,國貨的物美價廉促使人們愿意購買和使用國貨足服。

表3 1934—1948年中國靴鞋進口凈數Tab.3 Net import quantity of China regarding shoes from 1934 to 1948
1912年禁纏法令的頒布和新文化運動的推行分別從法律和思想上打破了傳統禮教的禁錮,婦女身體解放,女子鞋飾迫切要求變革,帶動了女子足服觀念向平等觀、時髦觀和衛生觀轉變。從觀念轉變的空間順序上來看,滬、津、穗等風氣開放城市的女性足服觀念先行革新,而后人、物的流通將新觀念傳播到周邊城鄉;從觀念轉變的影響來看,女性鞋履的形制變化不窮,色彩上搭配協調、打破傳統,材質上舒適衛生;從女性的生活實踐來看,不同階層女性足服消費行為與方式相異,但追求美的標準和現代化的目標相同,由此助推了新女性生活的進步。
近代女子足服觀念轉變作為近代服裝新思潮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平等、時髦、衛生為核心,它反映了近代女性對足服的科學認知,其傳播與風行加速了近代民眾接受新鞋式及新服飾的能力,促進了近代服飾的轉型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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