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機制研究助力我國人均預期健康壽命提高
——訪西南醫科大學藥學院羅懷容教授

文/《中國醫藥科學》 康 影

每個周六，羅懷容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實驗室內。她不斷地用鉑金絲針對培養皿中的“小蟲子”進行挑動，同時透過顯微鏡靜靜觀察它們的反應。“我們就是天天和蟲子打交道，數蟲子，研究蟲子。”羅懷容教授笑稱。

這種“秀麗隱桿線蟲”是西南醫科大學藥學院羅懷容教授在衰老機制及衰老相關疾病藥理學研究中的模型。對線蟲進行研究的十幾年間，羅懷容課題組在線蟲上首次發現IPMK通過干擾三磷酸肌醇IP3和鈣離子信號傳遞，影響線蟲的活動和健康發育。這是衰老領域的重要新發現，為進一步探究遺傳與發育、生命節律、衰老與壽命等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提高人均預期健康壽命也是羅懷容教授選擇衰老機制研究的初衷。

抗抑郁與緩衰老：從藥物研發到衰老機制研究

羅懷容教授告訴《中國醫藥科學》：最初我是做精準藥學工作的。精準藥學與精準醫學有些相似之處。我們可以根據每個患者的個人特征和病情輕重，對其確定個性化的治療方案，是一種“量體裁衣”式的用藥方法。精準藥學以基因檢測技術作為基礎，在合適的時間給予患者精準計量的藥物，是臨床方面具有針對性的治療模式的體現，能夠起到促進合理用藥的作用。

但是在實際的研發過程中，我發現因為不同的藥物對不同的患者個體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有些藥的成分對某些患者的病情能夠起到減緩的作用，但對另外一些患者，就無法起效。

我當時研究的抗抑郁的藥物都是能夠針對靶點進行治療的。抗抑郁藥如鹽酸氟西汀就是通過提高腦內5-羥色胺水平而起作用的，但是如果有的患者基因突變，這種藥物也許就無法對他的抑郁癥起到很好的療效。

羅懷容教授運用實例來說明抑郁癥的可怕之處：我從小到大都能接觸到抑郁癥患者。他們的日常行為表現和正常人無異，無法預知他們何時會選擇自殺。

抑郁癥有兩個明顯特征：一個是對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提不起興趣，另一個就是精神上感到無限絕望。這個病癥很嚴重，但是它的表象又比較隱秘，同時，我們的社會對這種病癥的接受度還需要提高。

我國成人抑郁障礙終生患病率為6.8%，其中抑郁癥為3.4%。根據《2022年中國抑郁癥藍皮書》，中國有高達9500萬抑郁癥患者，平均每14個人中就有一人患有抑郁癥。據世衛組織（WHO）數據顯示，因抑郁癥而選擇自殺的患者約有15%，這已成為全球公共衛生與醫療事務的重要挑戰。

即使有部分患者積極主動尋求治療，向專業醫生求助，服用抗抑郁藥物，但是藥物起效的過程也是十分漫長的。

羅懷容教授當時參與開發抗抑郁藥物，就是為了解決臨床藥物起效慢的問題。

羅懷容表示：有些患者已經在服藥過程中，卻還是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就是因為藥物無法起到快速治愈的效果，可能需要服藥一個半月，才能看到藥物產生作用，也許在這期間，患者的病情加重了，親友認為他已經在服藥，情況會好轉，就不再格外關注他的言行舉止，有可能在某個時間點，患者仍舊會選擇結束生命。

羅懷容教授說：我碰到的抑郁癥患者從年輕的到年老的都有，年齡跨度很大，我發現隨著年齡增長，普通人陷入抑郁情緒的可能性越高。我在設想，如果讓人衰老的速度減慢，是否會降低抑郁癥發病的可能性？

羅懷容教授針對衰老機制展開了她的研究。

羅懷容教授告訴《中國醫藥科學》：我開始做衰老機制研究是從2010年開始的。有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他們認為人生就是生老病死的過程，研發藥物可以解決病痛的折磨，而研究衰老并不能阻止衰老的發生。羅懷容教授卻認為，如果我們能夠找出延緩衰老的方法，是否能夠讓人類患慢性病、老年病的時間再推遲一些？讓人們保持高質量生活的時間再延續得久遠一些？

在20世紀30年代，國外的研究領域中便已經有了抗衰老方面的研究成果。我們國家對于此類的科研起步較晚，從時間上來說落后了一大截。羅懷容教授認為必須奮起直追，保持積極學習的態度，吸收他人的研究精華，在此基礎上進行自主創新研究。

羅懷容教授轉行進行衰老機制的研究后，通過不斷嘗試與分析，最終找到了最適合衰老機制研究的模型：秀麗隱桿線蟲。

羅懷容教授認為秀麗隱桿線蟲的很多特點充分滿足衰老機制研究的需求。首先，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便有研究對線蟲進行基因組測序，并于1998年完成了這一工作；其次，它的細胞數量很穩定，基本保持在959個；再次，線蟲的性別多是雌雄同體；最后，線蟲從卵發育到成蟲僅需3天，它的整個生命周期大約在3周。

線蟲廣泛存在于自然界中，在生態系統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這些特點也讓線蟲成為一種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模型生物。

羅懷容教授與自己的實驗團隊一起，在日復一日對線蟲的研究中發現：天麻中的對羥基苯甲醇、柚皮蕓香苷等20多種中藥提取物，對于延長線蟲的壽命有較好的效果。還有杜仲、金銀花里的綠原酸，能夠將線蟲的壽命延長20%。

綠原酸這種物質，在人類喜歡的咖啡和茶里的含量都很高。既然綠原酸能夠延長秀麗隱桿線蟲的壽命，是否也意味著人們可以通過喝茶、喝咖啡攝取綠原酸，從而減緩衰老？

然而，綠原酸對延緩衰老的實際效用，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羅懷容教授這十幾年來，得到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關于“阿司匹林延緩秀麗線蟲衰老的作用及機制”“秀麗隱桿線蟲生殖系統調控壽命的機制”等項目的資助，得以更加有信心、有底氣地進行科學研究。

羅懷容教授說：我現在做的衰老機制研究，就是希望讓老年人保持健康，延緩人們衰老的速度。人類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無法避免，我希望能夠盡自己的力量，將衰老的速度延緩，讓人類的預期壽命能夠有所增長。

科技實力增長助力抗衰研究進步

科研需要應用硬件設備來進行，不是每個國家都有完善的設備、優越的條件提供科研基礎。

2004年，羅懷容教授前往美國堪薩斯大學醫學中心和邁阿密大學醫學院繼續求學，并在這個過程中取得了輝煌的成績。

談起自己在國外學習的經歷，羅懷容教授說：我之所以出國就是因為在當時的條件下，國內的科技水平無法支撐我想要做的事情。雖然我所在的實驗室條件已經算是國內的佼佼者，但部分儀器、設備，受到引進條件的限制，無法進行實際操作，所以我選擇出國去進行研究，去完成我的理想。

隨著國內科技的不斷發展，國內實驗室的科研條件不斷完善，羅懷容教授體會到我國的硬件水平與世界上優秀的實驗室的差距越來越小，在某些方面也許還超越了國外的實驗室，只要保持積極學習的態度，吸收前沿的研究資訊，在國內做實驗，搞科研都是行得通的。我們擁有了優秀的條件，可以將創新的路線走得更遠。

羅懷容教授說：國外的設備和技術都是有標準規格的，但是你的研究的思路和方向、想要解決的問題都是自主創新的。

國內外的技術手段沒有很大區別，每天的試驗操作步驟看起來都是機械性地重復工作，但是我們會在每一次的過程當中發現新的特點、以往未曾注意到的區別。

羅懷容教授還用實際案例來進行了說明：我們在對線蟲的研究中發現，如果將線蟲體內的IPMK敲除，會導致線蟲發育緩慢，并且壽命大幅度縮短。經過不斷的實驗，我的課題組首次發現線蟲的健康發育會受到IPMK的影響，正是由于IPMK會干擾三磷酸肌醇IP3和鈣離子信號傳遞的原因。這一研究成果發表在了醫學領域國際期刊Cell Calcium上，成為遺傳與發育、衰老與壽命方面的研究理論基礎。同時，“多磷酸肌醇激酶IPMK-1通過細胞應激響應調控秀麗線蟲衰老的機制”的課題也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支持。

這些研究成果在未來將對心血管病、阿爾茨海默病的治療和提高人類預期健康壽命方面發揮重要的作用。羅懷容教授對此堅定不移：選擇衰老及衰老相關疾病藥理學研究，就是為了讓更多老年疾病得到治療。

羅懷容教授提到：在我國有不少藥企也在積極推進抗衰藥物的研發。在這方面我也與他們有所合作，但在合作的過程中，我發現，藥品研發的投入和回報轉化率容易受到很多方面的不穩定影響，臨床研究的投入、長期的監測療效及數據分析等，都左右著藥企開發新藥的進度。所以我抱著試試看的念頭向他們提出，是否可以考慮用生產藥品的標準來生產保健品？

羅懷容聯合四川科瑞德制藥股份有限公司一起建立醫藥保健品生產線，既能夠達到品質保障，又能夠保留有效成分，還可以精準掌握計量，對魚龍混雜的保健品市場來說是一種福音。

“我們的市場中，并沒有一個真正的抗衰老藥物，被列為保健品的倒不少。”羅懷容教授也希望消費者正視保健品的作用，既不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治療疾病的希望寄托在保健品上，也不應視其如洪水猛獸，全然否定它的效用。

“因我國經濟發展不均衡，各地物種資源有明顯差異，人們在生活中飲食營養不均衡，很容易缺乏某些微量元素，在這個情況下，適當補充一些保健品，可以起到一些好的作用。但是我們不能把保健品當作治病的藥物來使用，它終究只是一種預防的效果，延緩的作用。”羅懷容教授希望人們都使用理性的眼光看待保健品。

與時代同行促進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增長

羅懷容教授在衰老機制研究方面有自己的成果，她說：這些工作也是助力我國的人均壽命提升的一部分。目前我國的人均預期壽命已經達到了78.2歲，但是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實際上只有68.7歲，也就是說，人均到達68.7歲，就很難再保持健康的狀態了。

“我目前主要做的延緩衰老的研究，實際上是為了提高人均預期健康壽命。這有區別于人均預期壽命。”羅懷容教授對《中國醫藥科學》進行了解釋。

國家衛生健康委在2022年11月發布了《中國健康老年人標準》。

健康老年人的標準：第一，生活自理或基本自理；第二，重要臟器增齡性改變未導致明顯功能異常；第三，影響健康的危險因素控制在與其年齡相適應范圍內；第四，營養狀況良好；第五，認知功能基本正常；第六，樂觀積極，自我滿意；第七，具有一定健康素養，保持良好生活方式；第八，積極參與家庭和社會活動；第九，社會適應能力良好。

在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和人均預期壽命的兩個數字之間，相差達到10年。羅懷容教授通過多年研究得出結論：這10年間，人們很容易發生一些比較重大、危及生命的疾病，比如心血管方面的疾病，來勢洶洶，對老人的身體健康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如何縮短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和人均預期壽命的差值，是我們未來奮斗的目標。

羅懷容教授說：二十大報告中提出了“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這對我是一種鼓勵，也是一種鞭策。人口老齡化的到來，讓延緩衰老、衰老機制研究的重要性提到了國家層面上。這對我們十幾年來的研究工作也是一種肯定，也對未來延緩衰老的研究給出了一個確定的目標。對我來說，從此時此刻到2035年，甚至到2050年，我們都要在延緩衰老方面繼續進行研究工作。

“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是將家事上升為國事。身為黨的二十大代表，作為黨員要身體力行，起到帶頭作用，與時代同行，共同促進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增長。”羅懷容教授感覺到自己肩負著沉重的使命。

人均預期健康壽命不僅是指身體器官的健康無恙，也包括精神方面的情緒穩定和積極向上的心態。環境的改善對于改善人們的焦慮、抑郁也是有所幫助的。

“我希望下一次的黨代會報告中能夠出現提高人均預期健康壽命的字眼。”羅懷容教授談到這一想法時語氣都變得堅定起來。

羅懷容教授認為：我國的人均預期健康壽命雖然已經達到68.7歲，但是希望這一數字能夠繼續提高。科技水平在進步，科研工作者的知識在增長，每一個人都是時代前進道路上的螺絲釘，從小家到大家，我們做的也是順應時代發展的。讓更多老年人健康地老去，就是我奮斗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