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草木鋪排給葳蕤的人間（組詩）

楊孟軍

浮生辭

我幾乎從不做夢

我把每一個做過的夢

都當成了一尾放生的魚

它們從哪里來，仍會回到哪里

人們習慣將草木，

鋪排給葳蕤的人間，我習慣將雷鳴和電閃

歸還給寂靜的泥土

我用暫且溫熱的軀體，切分

天空與大地、赴死和向生的邊界

我用匍匐或行走，表達對生活長久的

感恩與愧疚

我遇見了應該遇見的美與傷

我遺忘了最不應被遺忘的罪與罰

光陰能夠給我足夠遼闊的蘇醒

我就能給你足夠溫暖的覆蓋

深雪

雪，要足夠深

曠野才會從黑夜的衣袍中

剝出一粒燈火

芙蓉山才會給夜歸人

預留一大片蒼茫

刺配滄州的路上

林教頭才會在山神廟里

從鵝毛大雪的掌中

接過一把火焰

燒毀隱忍逡巡的歸路

世間有深雪

才有昨夜一枝開的執意

才能匹配，一塊無字碑

在內心鑿下的生死奧義

深雪埋下寧靜的種子

就如大海蓄下蓬勃而起的濤聲

虛掩之門

大雪覆蓋后的原野

天地失去界限

我們沿著一場雪行走

風雪把我們的腳印

留在熟悉的柴門之外

落日用剩余的霞光

溶解一條河流留在大地上的影子

我們站成堤岸

暮色將此刻靜默的萬物

領進訇然洞開的自然之門

我在父親的墳前叩頭

只有繚繞的香燭

能將人世的冷暖細細描摹

向一塊堅硬的碑

道出陰陽相隔的萬水千山

我所熱愛的事物

都在門外，恣情伸展

我所眷戀的事物

都在門內，潛滋暗長

我們習慣用一扇扇門來界定

我們想要的理想生活

由一扇門走向另一扇門

由熟悉走向陌生

由混沌走向透明

我們推開的，只是安置在體內的

那一道不斷損毀又不斷重葺的

虛擬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