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雅[南京信息工程大學,南京 210044]
“物哀”是日本傳統的審美主義,葉渭渠曾指出:“日本國民性的特點……更愛殘月、更愛初綻的蓓蕾和散落的花瓣兒,因為他們認為殘月、花蕾、花落中潛藏著一種令人憐惜的哀愁情緒,會增加美感。這種無常的哀感和無常的美感,正是日本人的‘物哀美’的真髓。”而這種“物哀美”的精髓與川端康成的文學影響與價值取向有很大的關聯。
本文基于這種審美取向和心理分析解讀川端康成的作品《秋雨》。題目中的“幻”指的是《秋雨》中“我”在列車上看到的秋日“幻影”和變成降火幻影的雨打窗。“夢”指的是“我”在列車上被雨聲驚醒的“夢境”,即回憶。
“物哀觀”是由從《萬葉集》到《源氏物語》逐漸確定下來的日本傳統美學思想,“物哀”并不是望文生義而得到的“悲哀”之感,其含義可籠統地概括為“真情流露”,講求的是“感動”,是一種見“物”后“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共情能力。而這份“物哀”延續到川端康成的世界中就具體化為一種偏向于“悲哀”的美與“永恒的寂靜”。川端康成多次強調“悲與美是相通的”,他對“物哀”的理解是包含著悲哀與同情的,即不僅是作為悲哀、悲傷、悲慘的解釋,而且還包含哀憐、憐憫、感動、感慨、同情和壯美的意思。
這里主要從他將“物哀”具體內化到新感覺派文學理論與生死觀這兩方面在《秋雨》中的表現進行討論。
首先,伴隨著川端康成對文學的極大興趣與現代主義潮流引進日本的背景,他參與創建了新感覺派文學。作為流派代表人物,他主張“通過變形的主觀來反映客觀世界,描寫超現實的幻想和心理變態;強調藝術至上,認為現實中沒有藝術,沒有美,因而在幻想的世界中追求虛幻的美”。這種主張與其對“物哀”的理解是殊途同歸的。正是能夠做到與“物”共情,才能將個體的主觀進行“變形”,過渡到“物”上。類比中國古代的“比興”手法,借用葉嘉瑩先生的“心物關系”理論,可分為“由物及心”(興)和“由心及物”(比)。新感覺派的“物哀”即在“比興”的基礎上加上一層“變形”工序。如果說“物”是真實的現實世界,“哀”則是虛幻的情感、意識世界,新感覺派在藝術上追求虛幻之美,而這點正是對“哀”的強調與審美選擇。
《秋雨》選自《藤花與草莓》,是川端康成的一本掌小說集。在川端文學中,被忽視的掌小說其實充分地體現了新感覺派的藝術特征。在文章開頭對奇妙赤色秋景的環境描寫,是敘述者“我”在明確告知讀者,這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這便是“哀”,車上回憶的“夢境”亦是“哀”。
而“由心及物”在物象和語言風格上也得到了充分體現。在物象上,日本古典傳統文學因“物哀”影響,大量存在“悲秋”的情懷。作者建構的赤色世界“夕陽”“楓葉”“火團”則對應秋景與暮態。正是因為這是“我”在去看望別府律子的途中所幻想的,所以“火球”急速落向溪流,讀者能聯想到是“我”將模糊視線下的光線創造成與兩位女孩短暫生命有相似內質的“火團”,并使它下落。燃燒與消逝,它如煙花般璀璨又短暫,卻不乏執著與直率。
“火球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從上空降落下來。”“大概是火團在動的緣故吧,以雄峙屹立的山峰為堤岸,看起來狹窄的天空好像是一條河在流淌。”這里通過主觀感受來描述視覺效果,符合新感覺派的主張。“火團”(光線)“流淌的河”(狹窄的天空)都是化抽象為具體的變形。這種感受是很主觀的,首先作者在特快列車上,在氤氳的暮光中移動的應該是自己,“我”卻將這種光線的團塊化和移動轉移到火團和天空上,將客觀現實延伸到主觀世界中。
其次,這種憂傷、浪漫的物哀之美滲透到人生里,便形成了一種略顯極端的生命價值觀。川端康成認為“死是最高的藝術,是美的一種表現”,認為“藝術的極致就是死滅”。這與他的人生境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作為孤兒的川端從年幼起,他的生活就籠罩著濃重的死亡陰影,以致被稱為“參加葬禮的名人”,他的父母、祖父母、姐姐都早早地相繼離開他,內心的痛苦與悲哀成為后來川端康成的文學底色。正如評論家中村光夫所說:“川端文學是將康成自己從少年時期所陷入的不幸當中解救出來,并使其重新掌握作為人的自覺與自豪的手段和過程。”他在文學中與死亡和解,文字治愈了他的苦痛,但存在“矯枉過正”的可能,使他反而欣賞死亡,并從中救贖自我。
在《秋雨》中“母親平靜地回答”,可見第一位早夭女孩的母親已經接受了孩子死亡的未來,是無奈的、靜默的,甚至是溫柔的。另外一位女孩別府律子的父母,在明知孩子不做手術就大概率死亡的情況下還是同意了女孩的央求,帶她回家。正如《伊利亞特》中阿喀琉斯的母親海洋女神忒提斯,早已看透兒子的死亡結局,卻依舊尊重他的選擇,珍惜最后的相處時光,平靜地陪伴他走完特洛伊之戰。這里的死亡帶給未亡人的不是羅馬法律所禁止的婦女“抓破面容”般的悲絕,而是安心的思念,不是無助的瘋狂,是相互諒解,是心靈的解脫而不是責任的枷鎖。對比作者自身在回憶錄中所說的,因幼年喪親在葬禮上絕望的瘋狂行為,顯然作者是更認同他文字里所創造的,也是他要傳達給讀者與自己的對待死亡的“美”的態度。
文中“孩子靜靜地入夢了”是對女孩生命逝去的唯美化處理,入夢是一種對死亡的美化,結合“山茶花”在日本文化中象征春天與新生的意義,既與死亡形成對比,又因為是“入夢”(即死后)所注意到的山茶花和服,同樣寓意著死亡后的女孩重獲新生,從而強調這場生命流逝的熱烈與美好。這種“入夢”處理,既是對逝者的美好祝愿,也是對未亡人的安慰。如同川端康成在《雪國》結尾的“雪中火場”中寫道:“她的內在生命在變形,在轉變成另一種東西。”這種描述符合“物哀美”生死觀的意蘊。
在典型人物的選擇上,“我”在住院的經歷里,了解到這里有許多做心臟手術的孩子,他們嬉戲打鬧洋溢著醫院少有的活力與歡樂,可是“我”卻格外關注山茶花女孩和別府律子這兩個相對更符合“醫院氣質”的“正常孩子”(一個瀕死,一個孤僻),并且“我”給予她們一個可愛、一個“有出息”的積極評價。這里可以發現,“我”下意識的關注點就體現了“物哀”的生命觀和哲學取向。而這兩個女孩所呈現的不同命運軌跡也是對“物哀”的不同理解。一個是對生命死亡的唯美化,使我們有勇氣去正視這份終結,一個是不確定的“無根浮萍”,努力蔓延著生命的綠色卻抵擋不了席卷的風波。魯迅說:“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而這種悲劇正是一種川端所說的“悲與美是相通的”。別府律子在最佳手術時期拒絕了手術,卻奇跡般地活下來了,我們為她的生命韌性而贊嘆,但她又能活多久呢?若最終在與命運的抗爭中失敗了,似乎更讓人嘆惋。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及其“本我、自我、超我”的理論對小說文本的解讀有著極大影響。川端這篇掌小說并不是過于新感覺派時期的那種喪失“自我”調節的人物敘事,而是多方面并存。這里可以從“我”的心理感受折射出作者對物哀的蛛絲馬跡:

此外,弗洛伊德認為真正的致夢因素是人的無意識沖動,人的無意識的反應為夢。“做夢者平時的心理需要往往以幻覺和夢境的形式得到體現,其欲望也由此得到滿足。因此,夢幻中的意象不但使人的精神世界圖像化和戲劇化,而且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秋雨》中開頭部分的奇妙環境描寫正是“我”在日暮西山的時節下,于特快列車上看到的幻境。從現實角度考慮,相對移動下的現實是模糊的,“我”的夢看到的是蕭瑟的秋景,是走向消亡的火球,縈繞著死亡、終結,極美又極哀。這樣的傾向正說明了“我”無意識沖動下已經預想了象征著別府律子生命的火球走向滅亡,甚至將這個畫面渲染得格外壯美,包括“我”在回憶的夢境里不由自主地提問:“但是,她會不會夭折呢?”這體現了作者的物哀生命觀。
此外,“我”在眼前的真實雨景面前聽到了美妙的奏樂,每一滴雨點的撞擊都是生命勃起的鼓點,交叉、斷裂又聯結的雨痕正是人們不愿服輸的生命抗爭。即使我們知道雨終會落地,但這個過程酣暢淋漓,是一種令人享受的熱情,如火團,又一次接應文章開頭,這一刻“又變成了那降火的幻影”,真實世界與幻想世界再一次結合。以物聯想到人,“由物及人”正是前文“物哀觀”中所說的“‘哀’其‘物’”的體現。
意識流的文學觀念在20世紀初傳入日本后,被稱為新心理主義文學。川端康成對其進行模仿,寫下《針·玻璃和霧》《水晶幻想》一類作品,但很快該潮流在日本退潮,川端又歸返傳統的日本古典文學,卻自主吸收了意識流的手法,實現了“內化”,也開創了屬于自己的時空安排藝術。“川端文學的時間特色是以現在為中心,在過去、未來之間自由馳騁,因而現實往往不知何時被一些回想的時間所拉回。”川端康成鐘愛“回憶”的意識流手法,他的“回憶”中包含著兩個“我”,一個是往事中的“我”,一個是現在的當下的“我”。回憶正是兩個“我”所進行的回環往復的對話,是當下的“我”對過去的“我”的詢問,也是“本我”“自我”與“超我”的對話。
具體到《秋雨》中的時間安排,可以發現存在清楚的回憶過程,且有明確的時間詞提示:特快火車上、十五六年前、后天、翌日、明天的表演會。作者的“自我”意識很強,對幻想世界與現實世界有明確意識的區分,并自主梳理好線索,如“把我從朦朧的夢境中驚醒”,讓讀者知道這段回憶是夢境。意識流小說的理論基礎之一的帕格森心理時間學說的“流動的、整體的時間”概念為幻夢與現實的交叉提供了可能,讓讀者對情節和人物命運有了更豐富的解讀路徑。文章中十五六年前與現在共時,身著山茶花和服的女孩與即將穿新娘和服的別府律子出現了命運共鳴的可能性,仿佛是“黑洞”似的無縫連接。讓人不禁發問:別府律子的未來會怎樣?她也會在某天突然香消玉殞?我們可以大膽、自然地推斷,將律子的命運染上死亡的氣息,命運的惺惺相惜,這又是對作者物哀生命觀的又一重回響。
川端康成在《秋雨》里通過本該脆弱敏感卻平靜的女孩父母的態度體現了自己的“物哀”觀,尤其是詮釋了其中的生死觀,在“火”“夢”與“山茶花”的暖柔意象的使用中極盡“死亡之美”。又利用心理分析與時空意識流的獨特藝術手段渲染“秋日幻境”“降火幻影”“雨中夢境”中幻與夢的纏綿更替,達到加強作者主觀感受的意圖,全文處處“著我之色彩”,最終導向“我”的旅途結束與自我解脫,正是車窗上敲打的“秋雨”,是文章標題《秋雨》,是命運軌跡的交叉口,是自我與他人的選擇,是必然的結局,是美,也是作者想要傳達給讀者的生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