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勇：半路『跨界』，熾愛煉就『天目釉』

◎文／陳靜

一個外表由黑白灰三種顏色搭配、幾組錯落有致的小樓構成的院落，坐落在現(xiàn)代建筑和田園交織的儀征市新集鎮(zhèn)，清新古雅，超然物外，頗有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意境。這里的確有一位遠離喧囂、潛心鉆研的陶藝高人吳曉勇，這所院落就是他親自設計、精心布局、傾心打造的集研學與文創(chuàng)、工作與生活于一體的世外桃源。

走進這個院落，仿佛走進了他的陶藝世界，設計室、操作間、柴窯、瓦斯窯，陶泥、坯子、半成品、成品……簡單的一方天地，充盈著他的夢想，堆滿了他的創(chuàng)意，寄托著他的情懷。

由版畫走向陶藝

吳曉勇是安徽無為人，青年時已用絲網(wǎng)版畫創(chuàng)作撐起了職業(yè)生涯的一方星空。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陶瓷。泥巴經(jīng)過陶藝人的手，隨心所欲，可華麗，可質(zhì)樸，不同性格、不同感悟用陶泥充分體現(xiàn)，做成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精美陶瓷器。他驚嘆陶藝是一種建立在中國傳統(tǒng)工藝美學上的語言。

天目釉是陶瓷器家族里的特殊成員，曜變天目在世界陶瓷史上被尊為至高無上的珍品，相傳一只頂級的天目盞，可以換一座城池。凝視一只精致的曜變天目盞，恍如一片浩瀚星河，閃爍通透，神秘莫測。吳曉勇著迷了，被老祖宗的神奇技藝深深折服，為中國傳統(tǒng)的陶藝文化自豪驕傲。

然而，對陶瓷了解得越深入，他越覺得不安。在宋代，我們的祖先沒有現(xiàn)代的科學技術，僅僅憑著智慧和經(jīng)驗，就能燒制出舉世聞名的天目釉。宋徽宗撰寫《大觀茶論》，論盞曰：“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者為上，取其燠發(fā)茶采色也。”北宋文壇領袖蘇東坡吟茶詩詞多達百首。

如此盛極一時的燒制技藝到了南宋以后就中斷失傳了，堪稱“神品”的傳世文物皆由日本人收藏，中國出土的唯一一塊曜變殘片來自杭州古皇城遺址。

本文主人公

吳曉勇覺得應該為中國陶瓷做點什么，他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從零開始學習陶藝。2005 年，他背起行囊，只身來到陶都宜興，從青年版畫藝術家變成陶藝初學者，邊設計邊研究。

恢復白沙窯傳統(tǒng)燒制技藝

學習無疑是辛苦的，看似簡單的拉坯環(huán)節(jié)，學徒至少要練八年。吳曉勇把自己沉浸在陶瓷的世界里，制釉、拉坯、刻花、燒窯、彩繪等，這些具體的操作成為他生活的全部。正如他所說：“想象的未來沒有套路，理想在風雨焦灼中前行。”他的這種沉浸和努力，路徑像大海中的無跡航道，只有他才知道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女兒上高中了，為彌補長期以來對孩子和家人的虧欠，吳曉勇結束了分居的生活，來到儀征新集。歷史上，儀征曾有一處“官燒官運”的白沙窯，馬蹄形的窯爐設計即便在當代也屬先進，在當時全國的窯爐中獨樹一幟。遺憾的是窯爐在歷史的長河中毀于戰(zhàn)火，但儀征博物館仍然收藏有許多實物遺存。

吳曉勇首先想做的是恢復白沙窯的傳統(tǒng)燒制技藝。在當?shù)卣闹С窒拢麑F(xiàn)代技術引入傳統(tǒng)窯爐，在傳統(tǒng)窯爐上加裝管道，用智能的方法隨時控制進氣量，探索嘗試改建出柴氣混合的窯爐，既保證了陶瓷有“柴釉”的品質(zhì)，也降低了完全靠柴燒的不穩(wěn)定、不環(huán)保因素。

“此木為柴山山出，因火成煙夕夕多”是吳曉勇掛在工作室的對聯(lián)。每天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自己的窯里，一待就是十五六個小時。他用色譜、光譜對出土的古陶器皿殘片做化學分析，利用儀征本地特有的耐高溫、高含鐵量的紅土不斷調(diào)整嘗試。陶泥是不定型的精靈，在他的手上打樣、成型、修坯、干燥、素燒、上釉、釉燒……步驟煩瑣且耗時。吳曉勇笑言，他就喜歡做陶瓷期待的過程，在未知中等待：“我親手把它們送入窯爐內(nèi)，看著熊熊烈火燃燒，再歸于寂靜，在爐火中慢慢磨合，漸漸呈現(xiàn)。最后，靜靜地與自己的作品對望。”在大膽創(chuàng)新中將傳統(tǒng)工藝和現(xiàn)代技術相結合，吳曉勇逐步恢復了白沙窯的燒制技藝。

尋求一次又一次突破

吳曉勇知道，天目釉的制作工藝已失傳數(shù)百年，國內(nèi)曾組織一系列恢復性研究工作，終因難度太大而再度沉寂。想要還原復活這項工藝，難度不是一般的大。但他早有準備，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再苦再難也要走完。

復活天目釉制作工藝的關鍵在于釉水配方，沒有古人的配比單，沒有相關制法的全部步驟，吳曉勇只能一步步摸索。剛開始，一百次的試驗，九十九次會失敗。慢慢地掌握一定的技藝后，一次性可以出六個配方，總有一個是離他要求最近的。

“一窯放進去幾百件，經(jīng)過幾十個小時的柴氣混合燒后，溫度達到1300℃，能過關的成品有時只有幾個。”每一次拋棄都是吳曉勇對配方的自我否定。每窯成本動輒幾萬元，那些年，吳曉勇把賣畫的老本都搭了進去，“有時候連自己都沒有信心了，人接近崩潰的邊緣。”

進窯一色，出窯萬千。宋時的陶瓷工匠們將天目盞的形成視為偶然，將每一件成品的誕生稱為奇跡。吳曉勇發(fā)現(xiàn)，可以通過控制釉水燒成，找到其窯變的規(guī)律，形成天目釉的不同斑紋和色彩。“幸運的是，我在這里終于找到了規(guī)律，并且非常穩(wěn)定。”天目釉、蟲蛀釉、玳瑁釉、柴燒、古青釉……這些復雜的古陶技藝在吳曉勇的手中實現(xiàn)了一個又一個突破，無論胎體還是釉色，都越來越接近古法。吳曉勇研制并出品的儀征紅土釉天目釉盞有曜變天目、華北油滴盞、兔毫天目釉、汝窯釉等多個品種，如今已相當精致而成熟。

天目釉的再現(xiàn)，讓吳曉勇真正做到了“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能與古人隔空對話的匠人”。然而，他對陶瓷的研究并沒有停止，“在陶瓷的路上永遠做不完”。

回首一路走來的艱辛，吳曉勇幽默風趣地說，火燒制的溫度有多熾熱，他對陶瓷的愛意就有多濃烈，他的堅守就多有意義。這份情懷包含著對自然的敬畏、對祖先的崇拜和對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他說，一塊陶泥，構思成一個器皿抑或一個花瓶，都是一條曲線，拿捏好一個曲線，就可以獲得這個造型，成就感、自信心也就源源不斷地從陶藝工作室中流露。這種集人力與智慧于一體的藝術永遠有一部分是人所無法徹底控制的，但正是因為它的不可控和漫長等待的過程，才讓它最終的呈現(xiàn)更加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