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專家蘇東坡

1076年中秋，山東密州。39歲的蘇東坡抬頭望月，思念弟弟，飲酒至天亮，寫下“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1082年農歷七月十六，湖北黃州。蘇東坡和友人月夜泛舟赤壁，舉杯暢飲，讀詩唱歌，縱論歷史，感慨人生，最終躺平舟中，直到東方既白。

同年農歷十月十五月夜，他故地重游，登山長嘯，放船中流，食魚品酒，看月白風清，聽江流有聲。

熬夜，通宵，在蘇東坡這里司空見慣，他是一名資深黑夜遨游客，月夜徘徊者。四十多歲的老蘇，腿腳靈活，目光明亮，膽氣充足，敢在夜晚的赤壁巖石間上下往來。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熬夜少不了酒，也少不了朋友。1083年農歷十月十二的夜晚，蘇東坡同志正要入睡，這時月光照了進來，美。于是到承天寺找友人張懷民，這哥們還沒有睡。接著，兩個閑人，一塊兒走到庭院，共看如水的月光。

來到黃州的蘇東坡近乎被流放，生活困頓，精神上也有苦悶。他經常同陳季常來往，有時在夜里談天說地，結果陳的妻子柳月娥不答應了，發起脾氣來，嗓門之大如獅似虎，嚇得陳的拄杖都落手了，也給后世留下了一個詞：河東獅吼。

無事以當貴，早寢以當富，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有人說這是蘇東坡推薦的養生四法。別的不談，單其中的“早寢”，早被他扔在了一旁。他倒是有晚起的習慣，“惟愛日高眠”，想來是沒早睡，熬夜了。當然，熬夜是有代價的。有次，蘇東坡喝大了，三更時分歸來，結果“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

不知道是白天太忙了，還是寂寞無聊，或是失眠發作，蘇東坡的娛樂活動常在黑夜熱烈展開，在沒有電的時代大放異彩。喝酒這個節目之外，他還在夜里點著蠟燭去觀看院中的海棠。后來，他到了海南，中夜起來，拿著瓶子，獨自往天慶觀汲取甘美的泉水。而1084年的農歷六月的一個晚上，他跟兒子乘舟到鄱陽湖，迎著浪濤對石鐘山的命名進行沒有經費的考察。這是大膽的冒險，也是小心的科學求證，一般人做不到。

人生如逆旅，很多人都默然而行。黑澤明電影《生之欲》的主角是個底層公務員，得了絕癥后發現自己三十多年來沒認真瞧過日落。《野良犬》中的女小偷感嘆世上還有星星這樣漂亮的東西可以看，她已經忘記這件事20年了。

蘇東坡不這樣，天空一直跟他保持連線，他在自然里行走，放浪山水間。他走進無數個良夜，常看到星輝斑斕，月光璀璨。

距今約940年前一個春天的早晨，在蘄水一座溪橋上，一個中年油膩男子布衣草鞋，躺臥在當地，散發著酒氣。路過的群眾見這人宿醉于此，會覺得他阻礙交通，影響視覺和心情。這人正是蘇東坡，昨夜倒在橋頭之前，他看到的是波光浮動的河水和云彩飄散的天空。

（林冬冬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22年第38期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