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峻峰
“雍進士第”位于世界文化遺產地泉州洛陽橋畔,洛安村洛陽街302號,為泉州洛陽吳氏二房(新廳)祖厝,歷經數代承襲,建筑遺存至今。其先祖牌位及族譜均失于“文革”,家族中僅剩《洛陽吳氏二房(新廳)舊聞》①吳振燦整理:《洛陽吳氏二房(新廳)舊聞》,未刊稿,1995年。(以下簡稱《舊聞》)及2006年新修的《洛江吳氏宗譜》等少量材料,難成體系,故罕獲學者關注,鮮有研究成果。然而,近年其家族墓葬的出土面世,為深入研究“雍進士第”提供了一個重要契機。
2014年10月,為支持泉州臺商投資區第七幼兒園建設,泉州洛陽吳氏二房(新廳)后裔,對位于泉州九曲山的清代祖墓群進行了遷葬,此間共出土十一具甕棺②甕棺在閩南地區俗稱“皇金”,用于“拾骨葬”,《墨子·節葬》載:“楚之南,有炎人國者,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然后埋其骨,乃成為孝子。”,棺蓋內均載有墓主身份信息。于此,彌補了2006年《洛江吳氏宗譜》中的闕漏,形成完整的家族譜系,同時也印證了《舊聞》中的內容,使之成為可靠性文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三位墓主,身份頗為特殊,茲先將相關文字迻錄如下:
祖考邑庠生吳公諱葵才,名煜,字爾教,號樂亭業,清雍進士,生于歲次乾隆戊寅年八月初六日吉時,道光歲次癸巳年八月初六日巳時,終慶安私第,葬九曲山,坐坤艮兼申寅。
公諱心藻,乳名監水,字邃銘,號古亭業,儒,清雍進士,毅庵公第三子,生于歲次光緒乙亥年九月初九日吉時,民國三年歲次申寅年五月廿日戊時卒于舊第,享年四十歲。
公諱心熙,乳名點水,字邃輝,號耀亭業,商,清雍進士,毅庵公第四子,生于光緒庚辰年正月初二寅時,民國二年歲次癸丑年七月十七日戊時卒于舊第,享年三十四歲。
以上三位墓主,一位生在乾隆年間、兩位生在光緒年間,名號中均含“亭業”二字,獨具特色,且做一點考釋。
“亭”。目前發現最早的“亭”字,是先秦時期的古陶文和古缽文。漢代許慎《說文解字》作如是解釋:“亭,民所安定也。亭有樓,從高省、丁聲。”東漢劉熙《釋名·釋宮室》中云:“亭,停也,亦人所停集也。”《一切經音義經》亦云:“亭,留也。”可見,亭是指一種有頂無墻的小型建筑物,供行人停留休息。“亭”歷來為文人所鐘愛,多見于詩詞作品中,如李白《勞勞亭》中寫道“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柳永《雨霖鈴》中“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泉州洛陽古時處于水陸交通要塞,洛陽橋原建有七座石亭①七座石亭包括:“洛陽亭”“濟亨亭”“泉南佛國亭”“中亭”“甘雨碑亭”“重修蔡忠惠祠碑亭”和“輿慶堂去思碑亭”。(參見劉浩然:《洛陽萬安橋志》,香港:香港華星出版社,1993年。),唐代歐陽詹曾在此作《洛陽古亭留別》(《泉郡赴上都留別舍弟及故人》)一詩,曰:“天長地闊多歧路,身即飛蓬共水萍。匹馬將驅豈容易,弟兄親故滿離亭。”②洛陽詩社編:《洛陽橋古今詩詞選》,內蒙古:遠方出版社,1999年,第1頁。此外,“亭”在秦漢時期又指地方行政組織,具體分為兩種:一是城里的“亭”,級別相當于現在城市里的區;二是鄉下的“亭”,相當于現在的鎮,或處于交通要道上的處所。《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漢高祖劉邦曾任“亭長”,蔡倫晚年被封為“龍亭侯”,均相當于基層公務員,負責地方事務。因此,“亭”可引申為“地方”之義。
“業”。此字始見于西周金文,本義指古代樂器架子的橫板,刻成鋸齒狀,用以懸掛鐘、磬等。《說文解字》釋云:“業,大版也。所以飾縣(懸)鐘鼓,捷業如鋸齒,以白畫之,象其齟齬相承也。”如《詩經·周頌·有瞽》曰:“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設業設虡,崇牙樹羽。”毛傳曰:“瞽,樂官也。業,大版也。”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對“大版”的注引是:“見釋器。”查《爾雅·釋器》,其云:“大版謂之業。”郭璞《爾雅注》進一步釋曰:“筑墻版也。”即筑墻時用兩塊木板(版)相夾,然后在兩板之間填土逐層夯實,用杵筑(搗)緊,如此筑成墻體。于是,“業”便可引申為基業、事業、功業等含義,如《易·系辭上》曰:“盛德大業,至矣哉。”孔穎達疏:“于行謂之德,于事謂之業。”再如《孟子·梁惠王下》中:“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等。
李玉昆在《泉州古人的自號》一文中談道:“封建社會的中上層人物,特別是文人,往往以住地和志趣為自己取號。”③李玉昆:《泉州古人的自號》,《閩南》2021年第6期。據此,將以上三位墓主名號中的“亭業”釋為“地方的事業”,殆無異議。由此明之,“樂亭業”“古亭業”“耀亭業”即對應解釋為:“樂于地方的事業”“從事地方的事業”①《說文解字注》:“古:故也,故:使為之也。”根據前后語境釋讀,“古亭業”中的“古”即“使為之”,意譯為“(讓)從事”。“光耀地方的事業”。
傳統中國社會有兩個階層,即官和民,隨著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和科舉競爭日益激烈,至明中葉以后,逐漸形成一個介于官和民之間的士紳階層或地方精英階層。1910年《申報》刊登了一篇文章《論紳士之資格》,文中指出:“紳士者,立于官與民之中間,而為地方行政之一種補助機關也。”②《申報》1910年10月9日,第1版。清代著名巡撫胡林翼也曾說過:“地方公事,官不能離紳士而有為。”③(清)胡林翼:《麻城縣秉陳各局紳籌辦捐輸情形匹》,《胡文忠公全集》,上海:世界書局,1936年,第1757頁。紳士一般“用私人財富和知識為鄉村社會提供公共產品和服務,努力營造其作為地方精英的形象”④徐祖瀾:《近世鄉紳治理與國家權力關系研究》,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第22頁。。明清時期的私塾、社學多由紳士主辦,鄉約等教化活動也時常由紳士主持,他們積極參與地方的公產、水利、橋梁、津渡等公益事務。《舊聞》中亦有這樣的記述:“橋傾頹,先祖捐資為倡,多士協力,以迄于成。”結合此次出土墓葬考證,這里的“先祖”應是葵才(名煜,字爾教,號樂亭業),所記述的事件應是乾隆六十年(1795)由閩浙總督姚棻主持的重修洛陽橋事務。葵才為“邑庠生”,即本籍的生員。在明清時期,“紳士中最大的集團是由生員組成的”⑤張仲禮:《中國紳士——關于其在19世紀中國社會中作用的研究》,李榮昌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第167頁。“具有秀才身份者即可躋身紳士之列,而與普通平民相區別。”(馬敏:《官商之間——社會巨變中的近代紳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2頁。),他們有“遵循儒家思想的利他主義為地方服務的責任”⑥何清漣:《現代化的陷阱——當代中國的經濟社會問題》,北京:今日中國出版社,1998年,第309—310頁。,曾有紳士發出這樣的感慨:“康濟天下之愿無所施,則退而為善于一鄉。”⑦(清)馮桂芬:《顯志堂稿》卷7,《內閣中書功甫潘君墓志銘》。轉引自余新忠:《清中后期鄉紳的社會救濟——蘇州豐豫義莊研究》,《南開學報》1997年第3期。另外二位墓主,亦是如此,均把地方事務作為畢生志業,且在自己的名號中表露無遺。
綜上,三位墓主的身份大抵可以認定為在地方享有聲望的紳士。
從上引墓文中可見,三位墓主均是“清雍進士”,那么,何謂“雍進士”?
“雍進士”稱謂一般出現在民間墓志、碑刻、族譜或匾額(圖一)中,少見專門研究,既有的網絡資料僅止步于一般性介紹,甚或存在訛誤之處,故有必要做一番梳理考鑒。
征諸文獻,得知“雍進士”之“雍”指“辟雍”。西周時期,周天子為教育貴族子弟設立的大學稱為“辟雍”,《禮記·王制》云:“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⑧(西漢)戴圣:《禮記》第5,明代汲古閣刻本。歷史上辟雍建筑的形制究竟如何?《大戴禮記·明堂》云:“明堂者……上圓下方,所以朝諸侯。其外有水,名曰辟雍。”⑨(西漢)戴德:《大戴禮記》第67,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刻本。《白虎通義》“辟雍”條曰:“天子立辟雍何?所以行禮樂宣德化也。辟者璧也,象璧圓,又以法天,于雍水側,象教化流行也。”①(東漢)班固:《白虎通義》,清嘉慶九年(1804)抱經堂刻本。《明堂丹令論》云:“辟雍之名,乃‘取四面環水,圓如壁’。”②(東漢)蔡邕:《明堂丹令論》,載《漢魏遺書鈔》,嘉慶三年(1798)刻本。隨著朝代的更迭,辟雍建筑實物逐漸湮沒無聞,直至清代,乾隆帝提出了:有國學而無辟雍,名實或不相稱焉。③《高宗純皇帝御制國學新建辟雍圜水工成碑記》,見(清)文慶、李宗昉等纂修:《欽定國子監志》,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353頁。

圖一“雍進士”匾
清代的國學又稱太學、國子監,是當時的最高學府。清代統治者對國子監非常重視,順治帝曾親自視察國子監(1652),之后歷代相沿,稱為“臨雍視學”;康熙帝曾率禮部諸臣前往國子監視學,舉行“臨雍大典”(1669),并親自題寫“彝倫堂”匾額;乾隆帝更是諭令禮部尚書德保、工部尚書監管國子監事務劉墉、侍郎德成仿《禮經》舊制,于1783年在國子監彝倫堂之南復建“辟雍”(圖二)。
“辟雍在太學門內,距門二十一丈,南向。池環如璧,徑十九丈二尺,深一丈四。達以橋,橋各長四丈,闊各二丈二尺。周池護以石欄,池岸設噀水龍口四,以達水。水由太學門外東、西井及六堂后檐外東、西井暗溝分注之。池內為殿基,方十一丈一尺,白石甕之,以起殿。殿頂圓,冠以火珠。宇方檐重,覆黃琉璃瓦。殿方五丈三尺,面各三間。中央一間,方一丈一尺四,正四間闊如之。深一丈六尺,四隅四間,方如之。九間合為一間。四面啟門,門四扉。左、右窗各四。外周以廊,深六尺八寸。柱高一丈六尺,徑一尺八寸。廊外出檐四尺三寸,柱高一丈八尺八寸,方一尺。四出陛。前檐恭懸高宗純皇帝御書‘辟雍’額。殿中恭懸高宗純皇帝御書額一,曰‘雅涵于樂’”。④(清)文慶、李宗昉等纂修:《欽定國子監志》,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301頁。

圖二國子監辟雍大殿
金、元、明三朝的帝王皆在北京建都,京城國子監內長期缺失一座辟雍,如今,依據周代四學的禮制終于建造完成了,實乃一大創舉。竣工之際,乾隆帝親筆題寫楹聯“金元明宅于茲,天邑萬年今大備;虞夏殷闕有間,周京四學古堪循”。至此,皇帝“臨雍”得以名副其實。辟雍大殿位于“國子監的極近中心點上”①李永康、張炳謙:《北京國子監建筑群文化漫談(一)》,見《孔廟國子監叢刊》(2007年),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7年,第140頁。,等級之高不言而喻。此后,“辟雍”遂實在成為“國子監”之代稱。
清代學子的仕途,一般是參加科舉考試,秀才通過鄉試成為舉人,舉人通過會試成為貢士,貢士通過殿試成為進士,授為翰林。除此之外,尚有一條捷徑,就是通過考試或捐納,進入國子監成為國子監生,肄業后再經廷試等方式獲取官職。②詳見張振國:《清代文官選任制度研究》,南開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清代的國子監生包括貢生和監生,據《清史稿》載,國子監“肄業生徒,有貢、有監。貢生凡六:曰歲貢、恩貢、拔貢、優貢、副貢、例貢。監生凡四:曰恩監、蔭監、優監、例監。蔭監有二:曰恩蔭、難蔭。通謂之國子監生”③《清史稿》卷81,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國子監生大體和舉人一樣,可以穿青綢藍邊公服和披領,戴金雀頂冠。因乾隆帝在國子監內重建辟雍大殿,故清代的國子監生在乾隆時期最被重視。
清代國子監生的出路有兩條:一是錄送鄉試,即由國子監選拔后參加鄉試;二是考職,即在國子監學習期滿,參加廷試,以獲取做官資格。清前期,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國子監生出路較好,仕途與舉人略同④郗鵬:《清代國子監制度研究》,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52頁。,中后期,隨著進士、舉人數量日益增多,再加上大量滿人擠占了漢人的官缺⑤詳見韓曉潔:《清代滿人入仕途徑與清代政治研究》,遼寧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年。,國子監生仕途逐漸壅塞,只得另尋他處,在諸項選擇中,經商不失為一條理想之路,正所謂“學不遂則棄之習文法吏事,不則行賈于四方矣”⑥(明)何喬遠編撰:《閩書》(第一冊)卷38,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941-942頁。。對于國子監生來講,“經商致富成為光耀門楣的又一途徑”⑦朱樹森:《試論明清晉江儒商傳統的形成與區域經濟的互動》,見福建省閩學研究會、晉江市歷史文化研究總會編《朱熹理學與晉江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內部發行,2007年,第316頁。,尤其在東南沿海地帶,“棄仕從商”曾一度蔚然成風。
明清時期,洛陽江中上游的洛陽港是泉州刺桐港支港,昔時船只鱗次櫛比,商賈咸集。與之毗鄰的洛陽街連通洛陽橋,是泉州至福州的官道,沿線遍布各式商行、店鋪,“熙來攘往,聲滿街衢,朝暮不息”⑧施偉青、徐泓主編:《閩南區域發展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63頁。。洛陽街自古就有濃厚的商業氣息,當地的國子監生自然受此影響,“由士而商”,不唯如此,亦有平民經商致富后,通過捐納,成為國子監生,“由商而紳”,此二者并存,迭相為用。如吳氏二房(新廳)便是洛陽街上較早從事商業活動的家族,家傳商號“慶安”。上引墓文中的心藻(乳名監水,字邃銘,號古亭業)和心熙(乳名點水,字邃輝,號耀亭業)兄弟二人,均是國子監生。心熙從商,承繼家業,然“言商仍向儒”(張騫語),可謂亦士亦商的“士商”。
自隋迄清,士子以讀書博取功名為目標,“進士”更是其最高追求,但此途異常艱難,多少人終其一生難圓夙愿。因而,一些未及進士的中低級功名者,喜好借用“進士”作為雅稱,表現出對進士稱謂的尊崇。清代畢阮曾言“凡試有司者皆得謂之進士”①轉引自姚雯雯、高福順:《金代“前進士”考論》,《北方文物》2021年第3期。,如附生雅稱“附進士”、舉人雅稱“鄉進士”,國子監生則雅稱“雍進士”。“清雍進士”是清代國子監生的通稱,其中的“歲貢生”“恩貢生”“拔貢生”“優貢生”“副貢生”“例貢生”有時也相應地雅稱為“歲進士”“恩進士”“抜進士”“優進士”“副進士”“例進士”。以上三位墓主均是“清雍進士”,也就是清代的國子監生。
按照張仲禮的觀點,紳士成員包括進士、舉人、國子監生和生員。②張仲禮著,李榮昌譯:《中國紳士——關于其在19世紀中國社會中作用的研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第3頁。三位“雍進士”自然是地方的紳士。美國著名歷史學家費正清曾指出,對于中國紳士的理解,應當將之視為“一群家族,而不僅是個別有功名的人”③[美]費正清著,張理京譯:《美國與中國》,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0年,第33頁。。德國學者W.艾伯哈德(Eberhard)也認為:“只有人們將‘紳士’設想為家族性的時候,對‘紳士’的理解才有可能。……紳士家族在家鄉的名望極大,……從一段時期來看,構成紳士的不止一代人。”④[德]W.艾伯哈德(Eberhard):《征服者與統治者:中世紀中國的社會力量》,萊頓E.J.布利爾公司,1952年,第122-123頁。從以上出土的墓葬看,泉州洛陽吳氏二房在清代有三位“雍進士”,儼然是一個“紳士家族”。且有趣的是,《舊聞》中述及一則傳說:先祖于六月初七夜,見天門洞開,光華萬丈,仙人現,謂:“可許汝一愿也。”公跪求曰:“惟家中代代出進士也!”此說在吳氏二房中傳揚已久,如今,墓葬的出土,亦可佐證故事并非空穴來風。它曾經而且仍在影響著家族子弟的價值觀念,“士商滲透”“紳商合一”已成為吳氏二房的祖脈遺風和家族文化。
由此,結合前文所考,進一步證實了三位“雍進士”即屬泉州洛陽當地紳士無疑,其中,心熙亦有“紳商”的特征。
現存的泉州洛陽吳氏二房(新廳)祖厝,出土墓文稱其“慶安私第”,因以上三位“雍進士”都曾在此居住,故謂之“雍進士第”。以下略述其概要:
“第”常作次第義,引申為住宅始于漢代⑤宋杰:《漢代宮廷居住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281頁。,之所以稱“第”,是因為宅院有高低等級。《漢書·高帝紀》載:“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賜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長安,受小第室。”顏師古注引孟康曰:“有甲乙次第,故曰第也。”最高等級即“甲第”,如《史記·孝武本紀》載:“賜列侯甲第,僮千人。”⑥《史記》卷12《孝武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最早特指皇帝賜予大臣的宅第,之后也涵蓋上等房屋,“泛指貴族官僚或士紳人家的住宅”⑦雷冬平、胡麗珍:《〈現代漢語詞典〉古詞語釋義考辨五則》,《晉中學院學報》2009年第5期。。日本著名建筑史學家伊東忠太在其著作《中國建筑史》中論述到中國的住宅,即是“以中流乃至上流社會紳士的宅第為標準”⑧[日]伊東忠太:《中國建筑史》,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7年,第317頁。。因本文研究所需,筆者摭拾群籍,歸結“第”的主要特征有四:
一是規模較大。“第”大多用以彰顯主人的尊貴身份和地位,故在規模上要大于普通民宅。如唐代郭子儀在長安城內的“第宅”,史稱“居其里四分之一,中通永巷,家人三千,相出入者不知其居”①《舊唐書》卷120,列傳第七十《郭子儀》,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史載杜牧祖父杜佑的“甲第在安仁里”②《舊唐書》卷147,列傳第九十七《杜佑》,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有屋三十間”③(唐)杜牧:《樊川文集》卷1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244頁。。《清波別志》載“蔡京賜第,在都城之東,周圍數十里”④(宋)周煇:《清波別志》卷3,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足見其規模之大。據《齊東野語》記載,南宋杭州西湖邊有一龜形巨宅:“楊和王居殿巖日,建第清湖洪福橋,規模甚廣。自居其中,旁列諸子舍四,皆極宏麗。”⑤(宋)周密:《齊東野語》卷4,《楊府水渠》,民國涵芬樓藏版。更有甚者,在宅第中建造園林,如《舊唐書》載,裴度“立第于集賢里,筑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回環,極都城之勝概”⑥《舊唐書》卷170,列傳第一百二十《裴度》,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顯然,“第”的一個特征是規模較大。
二是多重院落。劉敦楨在《中國住宅概說》中提出,唐宋時期的大型宅第多用四合院。⑦劉敦楨:《中國住宅概說》,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36-42頁。如中宗與韋后之女“長寧公主第,東有山池別院”⑧(宋)宋敏求:《長安志》卷8,明成化四年(1468)郃陽書堂刻本。。《唐兩京城坊考》載:“神龍初,宗正卿李晉居焉,繕造廊院,稱為甲第。”⑨(清)徐松撰,張穆校補:《唐兩京城坊考》,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62頁。而且,“第”普遍由多進層次的院落或內天井組合而成。舉唐代安祿山宅第為例,天寶十年(751),“安祿山初承寵遇,敕營甲第,瑰材之美,為京城第一”⑩(唐)封演撰,趙貞信校注:《封氏聞見記校注》卷5,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45頁。,史稱,“堂皇三重,皆象宮中小殿,房廊窈窕,綺疏詰屈,無不窮極精妙”?(宋)宋敏求:《長安志》卷8“道政坊”下引《譚濱錄》,明成化四年(1468)郃陽書堂刻本。。《舊唐書》中描述胡政“于京城修行里起第,連亙閭巷。”?《舊唐書》卷163,列傳第一百一十三《胡證》,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唐代白居易《傷宅》描述甲第“累累六七堂,棟宇相連延”。宋代歐陽修《蝶戀花》的“庭院深深深幾許”亦是對多重院落的描述。清代和珅的家宅,時稱“和第”?劉臨安、陸翔編著:《北京王府建筑》,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6年,第89頁。,初建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有東、中、西三路三進院格局,后又增至三路五進院格局。這些例子均說明,多重院落是“第”的一個典型特征。
三是當街辟門。在漢代,嚴格的封建禮制規定,一般居民的住宅不得當街辟門,但享有封建特權的顯官貴族則除外。?趙曉峰、劉佳、潘瑩:《漢代畫像磚石圖樣中顯現的建筑文化特征探析》,見《全球視野下的中國建筑遺產——第四屆中國建筑史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82頁。唐朝令式亦規定,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和坊內三絕者(指三面都沒有出路的住宅)才能直接向街開門。?參見《唐會要》卷86“街巷”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867頁。從某種意義上講,當街辟門是“第”的特權。如張衡《西京賦》“北闕甲第,當道直啟”,魏晉時期,左思在《蜀都賦》里說成都“亦有甲第,當衢向術”,術的本義指城邑中的道路,當衢向術,其意謂甲第面向交通大道。另據《初學記》卷24“宅”條云:“出不由里門,面大道者,名曰第。……其舍在里中,皆不稱第”①(唐)徐堅:《初學記》,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578-579頁。。《太平御覽》亦載:“出不由里門,面大道者,名曰第”②(宋)李昉、李穆、徐鉉等編纂:《太平御覽》卷181,居處部九,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前引《傷宅》一詩的起句即是“誰家起甲第,朱門大道邊。”唐代韋應物《長安道》詩云:“歸來甲第拱皇居,朱門峨峨臨九衢。”九衢指縱橫交叉的大道。以上諸例,皆可看出,當街辟門是第的特征。
四是裝飾考究。“第”往往極盡裝飾之能事。史書記載,唐高宗與武則天之女太平公主“崇飾邸第”③《舊唐書》卷183,列傳第一百三十三《太平公主》,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中宗與韋后之女安樂公主“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于宮掖,而精巧過之”④《資治通鑒》卷209,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宋代趙仲全的宅第,墓志銘載其“治第吹臺之東,亭榭池閣,雕飾甚麗,圖書翰墨,環列左右”⑤(宋)范祖禹:《范太史集》卷51,《右監門衛大將軍墓志銘》,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宋代陸游《題郭太尉金州第中至喜堂》所謂:“第中筑堂最宏麗,奎畫岌岌蛟龍纏。”《明史》中有:“公主第,廳堂九間,十一架,施花樣獸脊,梁、棟、斗栱、檐桷彩色繪飾,惟不用金。正門五間,七架。大門,綠油,銅環。石礎、墻磚,鐫鑿玲瓏花樣。”⑥《明史》卷44《輿服四》,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由此不難看出“第”的裝飾考究之特征。
需指出的是,明清時期“在閩南地區以官家宅邸為樣板”⑦關瑞明:《泉州多元文化與泉州傳統民居》,天津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2年。建成的民居,大多具備一定的規模,其通廊、廳堂寬敞并貫穿全宅,把前后、左右有機地銜接起來,成為多層次進深的院落。這種“具備兩進以上的住宅,稱為‘大厝’‘官式大厝’”⑧曹春平:《閩南傳統建筑》,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頁。,因其多是當街辟門,故又稱為“街路厝”⑨顧煌杰:《閩南沿海地區傳統民居平面格局研究》,華僑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9年,第37頁。。此類民居在建造工藝上,采用了傳統的官式做法,完全按照營造則例精工細作。可見,有些閩南傳統官式民居在規模、院落、辟門和裝飾等方面,完全符合上述“第”的特征,因而稱之為“進士第”“大夫第”“中憲第”等。
“雍進士第”建筑遺存整體格局清晰可辨,《洛江吳氏宗譜》載有其平面示意圖⑩《洛江吳氏宗譜》,2006年,第179頁。(圖三),通過現場踏勘進一步確定,該宅第臨街而建,坐北朝南,是一座規整的三開間四進院落,占地面積約406m2,符合上述“第”的特征。
第一進:門廳。老輩稱之為“口廳”,入口處懸掛“雍進士第”匾額(圖四)。面闊1125cm,進深840cm,門廳原貌現已不見,被拆除改建為石構二層建筑,但是,根據建筑位置和基址所反映的營造尺度,可以復原出明清閩南官式宅第的門廳樣式。

圖三慶安祖厝平面示意圖(族譜載)

圖四“雍進士第”大門
第二進:頂廳(禮儀廳)。頂廳面闊1125cm,進深1020cm,最近的一次修繕,在2004年。從大門進入,可見深井(天井)兩側的櫸頭已被拆改,因此深井(天井)尺度也相應縮小。大廳屋頂為硬山式,紅色筒瓦屋面,三叉燕尾脊,脊堵無裝飾。東側外墻為紅磚墻,西側外墻為夯土墻,上部均以紅色煙炙磚砌至規尖并開有高窗,其間設二層板瓦鳥踏。內部梁架為擱檁造,梁架上置燈梁,燈梁施彩畫裝飾,紅底。大廳地面斜鋪紅色方磚,廳中放置供案、八仙桌,以壽屏分隔廳堂與后軒,壽屏上懸掛牌匾“厚德載福”和楹聯“萬葉薦余慶,千齡光本支”。廳堂兩側有兩對柱聯:“一脈源流先世澤,滿堂醞釀太和春”和“必有豐年人耕禹甸,詒爾多福家戴堯天”。后軒兩側開設壽屏門(后軒門),后墻兩側開設后尾門,現只存東側后尾門。頂廳也稱禮儀廳,處于建筑群中最核心的位置,是進行重要事項的場所,如祭祀祖先、婚喪嫁娶和接待貴賓等。
第三進:中廳(起居廳)。中廳面闊1125cm,進深1010cm。通過后尾門即是深井(天井),兩側櫸頭經多次修建,已改為石構。廳堂保留清代建筑制式,20世紀90年代進行過簡單修葺。大廳屋頂也是硬山式,紅色筒瓦屋面,燕尾脊,脊堵無裝飾。兩側外墻均由三個部分構成:下部為毛石砌筑,中部為封甓墻面平砌,并有紅磚花格窗,上部已坍塌。內部梁架為插梁式木構架,“三通三瓜三架坐梁”式。內檐口用丁頭拱出挑,結構簡練,制作規整,步口檐處安置有篙尺。廳中保留清代壽屏(太師壁),兩側亦設壽屏門(后軒門),后墻兩側亦設后尾門,現只存西側后尾門。廳堂東側的內墻在木框架內做“桿真墻”①。東側大房曾一度作為當鋪,后房也相應地作為儲藏間。西側大房和后房是家眷的主要居室,房間以屋頂小窗取光,室內較暗,是謂“光廳暗房”。大房前有檁步,是梳洗的地方。目前,東側大房與后房屋面已坍塌,西側大房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翻新時,內墻由木質改為石構。因為長期疏于打掃與整修,中廳已漸漸顯露出荒蕪跡象,不少墻體陸續剝落,只能從遺留的門窗雕花中想見當時主人的富足生活。
第四進:后廳(私塾廳)。后廳面闊1125cm,進深740cm。通過西側后尾門,可見深井(天井)與后廳,兩側櫸頭均被拆除,后廳的屋頂為卷棚頂,屋面左右各三排筒瓦。內部梁架亦為插梁式木構架。兩側外墻亦由三部分構成:下部為毛石砌筑,中部為灰泥砂漿抹面,上部為封甓墻面平砌至規尖,毛石與上部間以板瓦鳥踏分隔,規尖遺有部分素白灰塑。后廳兩側房屋已坍塌,僅廳面保留完整,廳中原供奉魁星爺,現已不見。較有特色的是,后廳利用中廳(起居廳)的后墻作三堵煙炙磚鏡面壁,兩側開設拱形門洞,現僅存中部和西面二堵鏡面壁和西側門洞,東面鏡面壁和東側門洞已被拆改為石墻。鏡面壁上方有水車堵,水車堵以磚疊澀出挑,正面做出線腳邊框,但框內灰塑裝飾已殘缺。中部鏡面壁由煙炙磚拼砌,正中辟一六角形竹節窗,兩側有灰堆(灰塑)對聯:“文章傳舊業,孝友溯遺風”。“舊業”①“舊業”也指“舊時的宅第”,如唐代孟浩然《尋白鶴巖張子容隱居》詩曰:“睹茲懷舊業,回策返吾廬。”元代辛文房《唐才子傳·劉商》云:“后出為汴州觀察判官,辭疾掛印,歸舊業。”皆是此義。意為“先人的事業”,即前文所考之“亭業”。西面鏡面壁中間有圓形桃花紋樣花格窗,四周用磚做成“香線框”,蝙蝠形抹角。西側門洞下石上磚,圓弧形拱券飾以如意紋樣。后廳主要是吳氏家族子弟念書的地方,據《舊聞》記載,這里最早設為家塾,雍正二年(1724),始作為“通津社學”學舍,“擇生員學優行端者為社師”,道光朝以后,復為私塾。駐足于此,依稀可見當年場景。
根據“雍進士第”不同時期的建筑材料分析,其經歷了多次修葺改建,建筑沿革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始建于明代。斷代依據有三:其一是瓦,明代刊刻的《閩部疏》記載:“泉、漳間燒山土為瓦,皆黃色。郡人以海風能飛瓦,奏請用筒瓦。民居皆儼似黃屋,鴟吻異狀。官廨、縉紳之居尤不可辨。”②(明)王世懋:《閩部疏》,明萬歷十三年(1585)寶顏堂訂正刊本。因明代的紅磚紅中帶黃,故稱“黃色”。在田野調查中,筆者發現,“雍進士第”中廳與后廳的屋頂用瓦與明代“大宗伯第”(明代禮部尚書陳經邦府第,位于莆田市荔城區大路街593 弄3 號)高度一致。其二是墻磚,頂廳東側外墻遺存的古甓墻面,由粗甓磚豎立平砌,粗甓磚規格為長26m 寬20m 厚6m,其做工迥異于后來清代典型的封甓墻面(一豎一倒,一豎由甓磚完成,一倒由徐興磚完成),如蔡氏古民居、楊阿苗故居等,與同處洛陽街的清代王氏祖厝(古井亭巷36 號)也判然有別。經過比對,這些紅磚與廈門海滄文圃山發現的明代古墓紅磚高度相似。其三是夯土墻,通過仔細辨別,筆者發現頂廳西側遺留的夯土墻與明代惠安劉望海故居(惠安中山北街團結巷27號)的夯土墻如出一轍,應是同一時期的建筑工藝。此外,宅第西側巷道還放置一尊明代石獅(圖五),據吳氏后裔所述,此乃鎮宅之物,自古相沿至今,這亦可作為一個旁證。經過綜合研判,“雍進士第”始建于明代。
第二階段:除了上述屋瓦和部分墻面是明代建筑遺存外,“雍進士第”主體建筑合乎清代閩南傳統官式宅第的布局和制式,但又不乏空間營造上的個性化創造,如第三進中廳(起居廳)的邊門辟得較大(高212cm,寬90cm),有別于傳統特征(如洛安村濱景西路232號張氏祖厝邊門高190cm,寬68cm),這主要是為方便經商考慮。據《舊聞》記載,吳氏二房先祖在清代從事典當生意,商號“慶安”,因而將大房改建為當鋪,稱“慶安鋪”。出土墓文中有“慶安私第”,與此記載相吻合。今天“雍進士第”的規模和格局,正是在清代奠定的基礎。

圖五“雍進士第”內的明代石獅
第三階段:民國時期,泉州洛陽街興建紅磚騎樓①詳見吳峻峰:《洛陽街的紅磚騎樓》,《閩南》2017年第6期。,沿街統一規劃設計,拆除兩側舊房,路面拓寬至9m。“雍進士第”的門廳也被迫拆改,退收出連續的柱廊空間,再隔成店鋪面向走廊,鋪面采用可拆卸的豎板門。如此,外廊空間柱架結構已打破了傳統官式宅第立面的封閉性,“雍進士第”門廳的規制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
第四階段:20世紀八九十年代,由于住房緊張,門廳在原柱廊空間和店面的基礎上再行改建為石構二層建筑,內部設置樓梯,走廊也被封堵占用,“雍進士第”門廳已蕩然無存。不可諱認,此與傳統建筑制式相去甚遠。第一進深井(天井)采光與通風效果變差,空間尺度也遠遜于之前的格局。再后來,隨著經濟的不斷發展,大部分吳氏后裔陸續從“雍進士第”中搬出,宅第常年風吹雨淋,缺乏有效維護,以致中廳與后廳受損較為嚴重。
概而言之,“雍進士第”乃明代肇建,清成格局,民國拆改,近年漸損。
“雍進士第”是明清時期泉州洛陽街的紳士宅第,根據建筑遺存清晰可見四進院落:第一進門廳已被改易,第二進頂廳(禮儀廳)、第三進中廳(起居廳)保存相對完整,第四進后廳(私塾廳)部分坍塌。在閩南地區,臨街的房屋往往用地緊張,面寬有限,大多以單開間的“手巾寮”②曹春平:《閩南傳統建筑》,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6頁。為主,在寸土寸金的交通要道洛陽街,能有三開間的府第建筑至為難得。“雍進士第”有“紳”“商”兼具的建筑特色,從某個視角得以窺見清代紳士的生活面貌,為研究閩南儒商文化提供了寶貴的實物例證。這座宅第是洛陽街僅存的三開四進合院建筑,(圖六、圖七)在泉州地區亦不多見。它既是吳氏家族變遷與家學歷史的見證,也是泉州洛陽地域性格的體現,更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延續的物質載體。可惜其因年久失修、風雨侵蝕及現代民間不科學的人為改造,已漸荒廢,不免令人扼腕,故亟待科學修繕,合力保護。

圖六“雍進士第”復原圖

圖七“雍進士第”平面復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