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慧彬

老家的庭院中有株苦楝樹。樹身挨著土墻,枝繁葉茂。二三十米高的個頭,粗壯的腰身,足以讓人仰視、敬畏。它支起的綠蔭能庇護院棚里的牲畜,能為院中高高壘起的草垛遮風擋雨。
苦楝五月開花。花兒碎小,小喇叭口朝天向陽,白色花瓣外透著紫,紫色花苞中裹著白,像一把把握在姑娘手中的花紫傘。
苦楝花開最盛的時候,那頭待在樹蔭下嚼著草料的水牛,常常不識時務,想要伸長脖子一親芳澤,卻又每每忍不住直打噴嚏,一家人因此笑得前仰后合。
苦楝樹根系十分發達,生命力強。父親后來在屋前屋后又種了好幾株苦楝樹。每年春盡,屋前屋后,苦楝著花,同氣連枝,蔚為壯觀。因苦楝花性苦,少有蜂蝶來嗅,故花期頗長,久開不敗。
“小雨輕風落楝花,細紅如雪點平沙。”苦楝花會在這連綿不絕的風雨中花枝低垂,一瓣一瓣,墜落在庭前的黑泥中。那份戀戀不舍,那份柔韌相抗,我想父親是種樹人,個中滋味定會了然于胸。
苦楝的果實初為綠色,漸為金黃,形態圓或橢圓且光滑。熟若黃棗的苦楝一粒粒一串串密密匝匝垂在枝頭,懸在頭頂,俏皮可愛。它常常成為兒童們游戲的寵物,成為皮筋彈弓最好的子彈。當苦楝果實在知了歡叫的夏天頻繁地敲打著鄰家玻璃窗,或者像音樂、雨點一樣叮叮咚咚在你身邊次第響起聲,又或者冷不丁地一粒飛彈襲擊你的后腦勺,響聲清脆,那隨之而來的抗議與責罵聲便會此起彼伏。
在故鄉眾多的植物中,不能食用的果實很少,苦楝果是其中之一。沒有動物們的騷擾,其掛枝時間變得更為長久。
入秋,苦楝的果實開始風干,變紅變黑,繼而漸漸地萎縮,像老人溝壑縱橫的臉,又如一串串喑啞的風鈴,在枝頭兀自搖曳。隆冬到來時,北風掃蕩村莊,植物們悉數上交了全部的綠葉與果實,而庭中的苦楝仍掛著果,微笑著面對北風的搜刮與掠奪,直到在奔向春天的路上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不愿冬眠的鳥駐守在裹著白雪的枝頭,生生瞅著苦楝的殘果,饑餓地叫喚。父親見了,也不會去驅趕,而是傻呵呵地笑。
父親得子遲,年屆不惑方有了我哥。偏巧那年脊髓灰質炎病毒流行,大哥不幸患病,落下終身的不便。父親臉上的笑容沉默了好幾年,直到有了健康的我。
聽大舅說,當年大哥被鎮衛生所誤診以致后來難以醫治的時候,父親流下了悔恨的淚水。他責怪自己沒有早點發現,送到縣里的醫院,責怪自己害了大哥的一生。父親因此常常借酒澆愁,每飲必醉。
我想那酒是烈的,也是苦的吧。那澀澀的滋味一定如苦楝的花、苦楝的果實,在父親百轉千回的愁腸里集結、焚燒,化為穿腸之痛。
庭中的苦楝樹長到第二十五個年頭的時候,大姐出嫁。父親截去了樹的幾條粗枝,曬干熏彎后,做了兩把椅子、一口箱子,給大姐作為嫁妝。苦楝質輕且耐用,適合做農具,拿來做家具,親友們都覺著寒酸,大姐也不言語。五年后,二姐出嫁,父親將他種的幾棵苦楝樹悉數放倒,給二姐做了婚床。
如今,父親已去世許多年,留給她們的那些舊物,經過無數雙手掌的撫摸早已老舊破損。可她們均未丟棄,綁圈鐵絲,打上釘子,依舊存著用著。
我一直有個疑問,一向心思縝密的父親如何會獨獨鐘愛粗壯木訥的苦楝樹?南北朝時宗懔著《荊楚歲時記》一書中有“始梅花,終楝花,凡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那么,苦楝苦苦地等,遲遲地開,慢慢地落,它到底在等什么?
“不懼霜風煞葉花,凝濃苦澀聚年華。光枝禿禿容顏老,眾子團團滿樹丫。”我后來領悟,苦楝不懼暴雨疾風的摧殘,卻經不住細雨輕風的耳鬢廝磨。這種柔韌中的堅強,先人后己的退讓、苦中作樂的達觀像極了我的父親。
苦楝,閩南一帶稱為“苦楝仔”,人們喚它“戀子樹”。我時常讀錯它的名字,如同我不曾真正讀懂我的父親。
(常朔摘自《福建日報》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