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聞笛

◎ 芷 默

走在鄉村的小徑上，寂靜將我一點點掩埋。涼月如眉掛在柳梢，夜空晴朗鎖住一池墨潭。薄薄的夜，是一張古老的宣紙，描摹著一場淡雅的夢境。

月色如霜白，在屋瓦與樹影間輕聲呢喃。清風蕭蕭，串起縷縷柔涼，撩動浮云萬里醞釀一個瞬息變幻的故事。

小徑鋪滿月華，蜿蜒進無邊的黑夜。黑夜盡頭，有幾粒鶯聲浮起，似松針落地、魚躍湖面，顫動在月光里靜坐的心蓮上。

晚風拂動蟲鈴唧唧，在草地上潑染出一池蕩漾的綠漪。小屋邊，芭蕉是文雅書生，蘸著月光研磨的墨水，在青磚矮墻上落筆成章，洇染出一記禪房花木深的時光。細細讀去，有清幽的意境爬上心頭。

月光灑落庭院，落一院雪，落一身白。院墻邊梔子花盛放，絲絲甜香滲入月光。檐角、秋千、樹影，皆浸在暗香里，溫潤出古玉般的氣質。

站在花香包圍的庭院中央，仰對一輪明月，懷抱一縷清風，心里亦有薄薄的月色升起，安靜，輕緩，溫柔地撫摸跌宕的心緒。

西邊樓閣傳來笛聲陣陣，如云煙出遠岫，似冷風拂松雪，飄過樹林，越過屋瓦，穿過籬笆，輕輕地叩開半掩的心門。

笛音蒼涼凄婉，仿佛霏霏暮雨灑落進冰冷的池塘，有清瘦的身影在亭前等待故人歸。又仿佛在訴說一段纏綿悱惻的回憶，蕩漾起時光之河的浪花。

恍惚中，月光鋪路，白云牽引，我化作一彎清川，披一身雪光，從高山之巔走來。拖著一川浩渺的過往，經過陡峻的青山，流過遼闊的平原，越過堅硬的巖石，淌過荒蕪的沼澤。時而激蕩，時而悠緩，時而踟躕，時而奮進。

我傾盡所有，跟隨命運的節奏，演繹曼妙的樂曲，把生命之音譜進每一寸光陰的紋理。在不見明月的溝渠里開出花朵，在縱橫交錯的田野間流進稻禾的血液，在橫跨經緯的疆域里留下深淺有致的足跡。我一面沉淀泥沙，一面舔舐傷口。所遺留的足跡，縱然如塵埃般微小，卻足以成為大地的一員。過往，雖有缺憾，亦是另一種圓滿。

一朵朵水蓮花在河面安靜地綻放，我采下一瓣蓮花的馨香，珍重地捧在掌心，閉眼合十，虔誠祈禱。睜開眼睛的瞬間，看到菩提樹在近處搖曳，菩提花正迎著月光綻放，每一片心形的葉子都在微風中輕輕晃蕩，發出古寺銅鈴般的清響。聲音如幼時母親的搖籃曲，一遍遍撫平哭泣的過往，使人綻放出寧和的笑顏。

笛聲漸漸熄滅，我從月光長廊里趕回到現實世界，一身素衣灑灑，眉眼清澈安寧，屋前的小溪正返照著月光的清輝。我看見，西邊的彎月越發明亮，小村的夜晚也越發清透了。

（潘燁摘自《溧陽日報》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