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給誰看

◎查 干

清晨步入地壇公園，有幾絲寒風迎面。微微飄動中的那些落葉，屬于銀杏和懸鈴木。東方天際那一抹霞色，還沒完全褪去，半個城郭，仍被映紅著。鐘樓東側的廣場上，有人在跳舞。看起來，熱身運動已結束，舞姿的舒緩告訴我，她們已進入角色。清一色的藏族服飾，顯得華麗，讓人眼花繚亂。定睛一看，舞者膚色白皙，發絲順溜，沒有一點高原日照的痕跡。無疑，是這一帶的居民，她們在跳藏族舞蹈《吉祥的高原》，那是屬于雪域高原的廣場舞。領舞者，青絲中亦見白發，但身材高挑，骨骼勻稱，昔日定是舞界一員。她的舞步，輕盈舒緩，舉手投足也練達自然，內心里必有高原般的沉穩和美韻。隨舞者，有老有少，舞技也參差不齊，但整體看，還算和諧。她們神情專注，婀娜起步，個個醉在自己的舞姿里。圍觀者眾，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模仿。鴿群，在她們頭頂一圈圈繞飛，像一群好奇的孩童。舞地氣場不小，已成冬日一景。

也是在此刻，一種不大和諧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嗨！看啊，她們這是美給誰看呢？”聲音很大，譏諷意味很濃。放聲者是一位時髦女郎，長發披肩，身材中等，一架深紅色墨鏡，遮去一半臉龐。她年輕，氣亦盛，是屬于豪橫自負之人的那一類人物。聞之，觀者愕然，紛紛回頭。這時，舞者中一位中年女士，收起舞步，面帶微笑，走到話筒前，向那位時髦女郎回懟過去：“妹子啊，我來回答你，我們這是美給天地看，美給草木看，美給自己看，不行嗎？”這一反問，驚得圍觀者面面相覷，仿佛被誰擊了一掌似的，然后，他們目光齊刷刷投向那位女郎。她愕然，一時語塞，臉上浮出一抹窘態，拉著同伴，速速逃離。

舞者沒有停步，鴿群的歡飛，也在繼續。冬日的陽光暖暖的，帶一些愛意，在普照這一座北方古城。高大的懸鈴木，搖著鈴鐺，但無聲響。

古城入夜，一片安謐。天際蒼茫，燈火璀璨。唯中國尊，巍然矗立，撐起夜的一角天空。樓窗外，風在低語，斗室內所燃檀香，也已燃盡。可是，熄燈后的軟枕上，我卻久久不能入眠，思維似脫韁之駒。尤其，公園里所發生的那一幕，在腦海里揮之不去，激起我對人生意義的進一步琢磨和思考。

有人問：“美給誰看？”問得幼稚唐突。

有人答：“美給天地看，美給草木看，美給自己看。”答得理性、大度、自信。

據我觀察，世間萬物沒有一個是不喜歡美的。諸如，孔雀開屏、鶴舞草地、花開山野、木綠水岸、天綻彩虹、地放嵐氣，不都是美的嗎？人有向往美、追求美的情趣，是自然而然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只要不是奇裝異服、舉止怪異、談吐狂亂、噪聲污染，都可接納。不過，美是有屬性的。山有山的屬性，水有水的屬性。山，雄氣；水，柔美。屬于山的一切，也都屬于狂放，如虎、狼、鷹隼、參天古木和雪線花卉。屬于水的則皆陰柔，如魚類、珊瑚、海草。假如魚類上山，虎狼入海，它們便都會有滅頂之災，因為有違造物主的初衷。人，也一樣。男有雄氣，女有柔美。同樣，公園里那位女青年，涉世不深，閱歷淺陋，對生活、對美，理解不夠全面。

平日里，人們在公園舞之歌之，不僅僅是為了健康，也是為了追求美。借助美，人是可以抒發感情、調節心理、緩解疲憊的。美，屬于青春，也屬于老年。追求美，是一生的事，關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分青絲與白發。那一聲“美給自己看”的回答，極具哲韻。毋庸諱言，人生下來就是孤獨的，無論皇上草民。而尋求美，則是一種智慧，因為它可以讓人“脫孤”。人們為什么喜歡青山綠水、鮮花野草、鳥歌蟲鳴？皆因對美的需求。

幾十年前，我在杜爾伯特草原一個牧業大隊下放勞動，有位年邁的牧馬人，每當明月夜，就坐在蒙古包前的草地上，獨奏馬頭琴。顯然，他是奏給這高天闊地、無邊草原、那一輪慈悲明月，以及他的牛馬羊群，還有在遠處的湖邊飲水的野狐、狼、鶴以及土撥鼠的。有一天，他的愛騎——一匹雪花馬病倒了，他為它喂食、打針、灌藥。到了晚上，他坐在愛騎身旁，奏起深情悠揚的馬頭琴曲《駿馬》，竟使雪花馬流下淚來。那一場景，至今想起仍讓我感動不已。何謂美的最高境界？就是萬物與大自然的和諧共處吧。人生的最高境界，當然也在于與大自然親密共處、融為一體，也就是天人合一。

是的，“天人合一”這個東方理念，有著詩意的永恒境界，在濁世面前閃著它耀眼的光芒。如斯，“美給誰看”這一問，是不是也有了答案？

（朵朵摘自《今晚報》2022年11月3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