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子龍

遇到了一個大難題。過去一位徒弟輩的人,說我認識的人多,托我給他的寶貝兒子找工作。那孩子讀書不行,連拉帶拽混了個中專文憑,好不容易謀到一個郵遞員的工作,沒干幾天,就撂挑子了,嫌風吹日曬太辛苦,走街串戶太麻煩。后來,去報社發行科分報紙,不到一周,又甩手不干了,嫌累……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依舊什么工作都不干。如今,已結婚成家,以前媳婦似乎還有個工作,但婚后就沒有上過班,一家四口就吃他們夫妻倆的退休金。我替這一家人犯愁,看他們的兒子與媳婦倒樂和,有種光腳兒的不怕穿鞋的的坦然,反正餓不著。
說穿了,愁死又如何?也不光是他們一家這樣,僅是那一片老住宅區里,就有好幾個這種年輕人。別看沒收入,他們卻人人都玩手機、交朋友,抽煙喝酒打游戲……現代時尚,一樣也沒落下。
他們的父母都是工人,曾經過著普通、安穩且體面的生活,到他們這一代,為什么如此懼怕或者說厭惡憑勞動養活自己呢?社會上對“官二代”“富二代”有諸多議論,卻忽略了城市里一個更大的青年群體,即城市平民的第二代。
其實,這并不是哪條胡同的特殊現象,前些年有關部門曾發布對17個省區市41家企業及數千名職工的調查:“認為當產業工人在當下有較高社會地位的僅占6.07%,認為地位不高的占61.62%,認為沒有地位的占32.31%,只有1%的人不介意當工人。”另據上海市總工會的調查,“有55.1%的人明確表示,不愿意自己的子女當工人”。
社會風氣如此,難怪會有這么多游手好閑的城市青年。
據說,人跟人不一樣,就像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有的人不喜歡讀書,卻不一定就當不好一個普通勞動者,而有些讀書好的人,或許手笨,也當不好工匠,不是有所謂“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嘛。有些體育天才,在競技場上風光無限,當初念書時,卻成績平平。恐怕,各有所長,人盡其才,才算一個健康的社會。
20世紀50年代,城市里普及初中。初中畢業后,或因家庭經濟條件困難,或自己的學習成績不佳,或其他種種原因不能繼續升學的,都可以選擇報考中專與技工學校。當年,天津市有中專與技校一百多所,選擇余地非常大。我就因種種原因,心里特別想考天津大學的機械系,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中專技校。有好的技工,才會有好的制造業。有知識的青年都不當工人,而高精尖的部件絕非沒怎么上過學的人培訓幾天就能做出來的。
現在,無論什么稟賦,學生一律都往大學里擠。有些人頂著大學畢業生的名號,做普通勞動者已經放不下身段,高不成低不就,于是“宅男”有了,“啃老”的居然多到成“族”……以至于形成了現代社會的種種怪象:干活粗糙,卻都想活得精致;口口聲聲抱怨生存競爭激烈,卻培養了一大批年輕的閑人。一個人最有效的工作時期就是25歲至50歲,這是何等巨大的浪費呀。
之前,企業界有過一場爭論,起因是蓋洛普公司公布了全球雇員對工作投入程度的調查,敬業員工比例最高的國家為巴拿馬、哥斯達黎加和美國,東亞地區敬業率最低。敬業,是工匠應有的精神,而精神來自信仰,一個好工人心里不可能沒有信仰,而信仰都是具體的。現在,你說“雇員”不夠敬業,“雇主”敬業嗎?你有情,我才有義,這本無可厚非。
其實,勞動根本不分什么“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世間沒有一點不動腦子只動手的勞動,也沒有只動腦子完全不動手的勞動。連被譽為“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之一的霍金,晚年,也只剩下一根手指能動,他就用那一根手指敲擊電腦。繪畫大師吳冠中稱作畫就是勞動,是勞動養活了他的靈魂。“一日的勞動可獲得安眠的夜,一生的勞動可換取安寧的死。”不是繪畫本身高貴,而是他的靈魂高貴,因此,他的勞動價值也高。
“世上沒有卑賤的職業,只有卑賤的人。”有些老道理是不會隨著時間而失效的。工作是讓心靈高貴的營養,所謂無事生非,如果有份自己喜歡的職業,就會遠離一些壞事。無論什么出身、什么學歷,只要干好自己那一行就有前途,即“行行出狀元”。
(常朔摘自《河北日報》2022年12月16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