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一只鳥

◎ 郭發(fā)仔

這是城市里的一條普通道路，不在市中心，但依舊有些繁華與喧鬧。共享單車擠滿了人行道，攤販擠滿了對面不大的街道，大遮陽傘、雨棚招牌，花花綠綠，招惹人的眼。一時間，喇叭聲、叫賣聲混雜在深秋清冽的空氣里，擁擠而嘈雜。

我正將車子小心地停靠在路側(cè)時，竟然發(fā)現(xiàn)有“人”已經(jīng)捷足先登了。其實，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鳥。它紡錘體形，一身烏黑，稍長的喙上立起一撮毛發(fā)，大而圓的眼睛透出高遠的精神。我并不認識這種鳥。它全身有些濕，似乎剛剛穿過一場秋天的水霧，立在欄桿上，它一會兒將頭埋在羽毛里，不停地反復(fù)梳理，一會兒抬起爪子，理一理繚亂的發(fā)型。偶爾失去平衡，它一個趔趄，雙翅微張，撲棱棱又抓穩(wěn)了那根拇指粗的細欄桿。

我的車到達路側(cè)的時候，巨大的金屬鐵殼和轟鳴的引擎聲似乎并未給它帶來半點恐懼，它依舊在梳理自己的羽毛，不時斜著腦袋瞅一眼周圍，仿佛正在勞作的農(nóng)人抬頭呼出一口放松的氣。我走下車來，隨手一帶，車門發(fā)出“嘭”的一聲，沉悶閉合，那鳥兒忽地回過頭來，乜了我一眼，似乎我是一只冒失闖入的鳥。

本以為它只是臨時駐足，歇息片刻會縱身一躍，振翅消失在這蕭瑟而濕冷的秋氣里。可我觀察良久，這鳥似乎沒有走的意思，總不停地梳理自己的羽毛，一根一根地，從腹部到兩翅，從背部到尾部，認真得像赴約前的小伙兒。其間，欄桿緊靠的人行道上，有人抬腳從旁邊經(jīng)過，有人拿出手機掃碼，哐哐當(dāng)當(dāng)推走了一輛共享單車。這人世間忙亂心急的動作，鳥兒司空見慣一般，并不驚訝，淡定得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園里活動筋骨。

我想起了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筆下的《麻雀》。一只小麻雀不小心從巢里掉落，獵狗張開大嘴。一只老麻雀從樹上迅速落下護犢，以不惜犧牲自己的勇氣，用粗暴嘶啞的聲音，嚇得獵狗驚慌失措。作者崇尚那只小小的、英勇的老麻雀，認為生命源于愛，愛比死和死的恐懼更強大。

這黑鳥的從容和淡定源于什么呢？“鳥哢花間曲，人彈竹里琴。”“檐前花覆地，竹外鳥窺人。”鳥的歸宿在僻靜的山林，在偏遠的荒野，它們與人的世界始終保持一種安全的距離。即使為了吃食或者繁衍借助人類的工具，也只在高處的屋檐或者門前大樹的隱蔽處，可它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人，且沒有一絲戒備？

曾經(jīng)，人類對自己的智慧和力量過于自信，為了短視的利益砍倒一片森林，為了一己之私破壞空曠的綠地……其實，我們要保持最基本的清醒，人類只是大自然構(gòu)成的一部分，是浩渺宇宙中極微小的一顆塵埃，對于和其他生物共生其中的自然應(yīng)該懷有敬畏之心。誠如莊子所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我們應(yīng)低下頭來，與萬物和諧共生，無為而至大為。

當(dāng)我離開的時候，鳥兒還立在欄桿上，停止了梳理羽毛，悠然地旁觀周圍鬧騰的一切，有一種無以言說的大美。“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從它那放松的羽翼和明亮的眼神中，我似乎讀懂了李白詩句中浪漫之外的生存哲學(xué)。

（棠棣花摘自《西安日報》2022年11月9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