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之歌

一條寬闊的缺乏風景的街道，除了偶爾經(jīng)過的公共汽車、東風牌或解放牌卡車外，小汽車非常罕見，繁忙的交通主要體現(xiàn)在自行車的兩個輪子上。許多自行車輪子上的鍍光已經(jīng)剝落，露出銹跡，許多穿著灰色、藍色和軍綠色服裝的人騎著自行車在街道兩側川流不息，這是一部西方電影對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北京的描述——多么笨拙卻又準確的描述。所有人都知道，看到自行車的海洋就看到了中國。

我父親的那輛自行車是六十年代出產(chǎn)的永久牌。從我記事到八十年代離家求學，我父親一直騎著它早出晚歸。星期天的早晨我總是能看見父親在院子里用紗線擦拭他的自行車。現(xiàn)在我是以感恩的心情想起了那輛自行車，因為它曾經(jīng)維系著我的生命。童年多病，許多早晨和黃昏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上來往于去醫(yī)院的路上。曾經(jīng)有一次我父親用自行車帶著我騎了二十里路，去鄉(xiāng)村尋找一個握有家傳秘方的赤腳醫(yī)生。我難以忘記這二十里路，大約十里是蘇州城內的那種石子路、青石板路，另外十里路就是鄉(xiāng)村地帶海浪般起伏的泥路了。我像一只小舢板一樣在父親身后顛簸，而我父親就像一個熟悉水情的水手，他盡量讓自行車的航行保持通暢，就像自信自己的車技一樣，他對我坐車的能力表示了充分的信任，他說：“沒事，沒事，你坐穩(wěn)些，我們馬上就到啦！”

多少中國人對父親的自行車懷有異樣的情感。多少孩子在星期天騎上父親的自行車偷偷地出了門，去干什么？不干什么，就是去騎車！我記得我第一次騎車在蘇州城漫游的經(jīng)歷。我去了市中心的小廣場，小廣場四周有三家電影院，一家商場。然后我進商場去轉了一圈，空蕩蕩的貨架沒有引起我的任何興趣。等我從商場出來，突然感到十分恐慌，巨大的恐慌感恰好就是自行車給我?guī)淼模何野l(fā)現(xiàn)廣場空地上早已成為一片自行車的海洋，起碼有幾千輛自行車擺放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每輛自行車看上去都像我們家的那一輛。我覺得許多半新不舊的“永久”自行車的坐墊和書包架上，都散發(fā)出我父親和我自己身上的氣息，怎能不讓我感到迷惑？

自行車的故事總與找不到自行車有關，不怪車輛管理員們，只怪自行車太多了。相信許多與我遭遇相仿的孩子都在問他們的父母：自行車那么難買，為什么外面還有那么多的自行車？這個問題大概是容易解答的，只是答案與自行車無關。答案是：中國，人太多了。

到了七十年代末期，一種常州產(chǎn)的金獅牌自行車涌入了市場。人們評價說金獅自行車質量不如上海的永久和鳳凰，但不管怎么說，新的自行車終于出現(xiàn)了。購買“金獅”還是需要購車券。打上“金獅一輛”記號的購車券同樣也很難覓。我有個鄰居，女兒的對象是自行車商場的，那份職業(yè)使所有的街坊鄰居感興趣，他們普遍羨慕那個姑娘的婚姻前景，并試探著打聽未來女婿給未來岳父母帶了什么禮物。那個將做岳父的也很坦率，當場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蓋著藍印的紙券，說：沒帶什么，就是金獅一輛！

那是1980年我中學畢業(yè)的前夕，父親替我買了一輛自行車，他說你假如考不上大學，這車就給你上班用。但我考上了。我父母又說，車放在家里，等你大學畢業(yè)了，回家工作后再用。后來我大學畢業(yè)了，卻沒有回家鄉(xiāng)工作。于是我父母臉上流露出一種失望的表情，說：那就只好把車托運到南京去了，反正還是給你用。

一個悶熱的初秋下午，我從南京西站的貨倉里找到了從蘇州托運來的那輛自行車。車子的三角杠都用布條細致地包纏著，是為了避免裝卸工的野蠻裝卸弄壞了車子。我摸了一下輪胎，輪胎鼓鼓的，托運之前一定剛剛打了氣，這么周到而細致的事情一定是我父母合作的結晶。我騎上我的第一輛自行車離開了車站的貨倉，初秋的陽光灑在南京的馬路上，仍然熱辣辣的，我的心也是熱的，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天起，生活將有所改變，我有了自行車，就像聽到了奔向新生活的發(fā)令槍，我必須出發(fā)了。

那輛自行車我用了五年，是一輛黑色的二十六寸的鳳凰牌自行車，與我父親的那輛“永久”何其相似。自行車國度的父母，總是為他們的孩子挑選一輛結實耐用的自行車，他們以為它會陪伴孩子們的大半個人生。但現(xiàn)實既令人感傷又使人欣喜，五年以后我的自行車被一個偷車人騎走了。我?guī)缀跏菓阎环N卸卻負擔的輕松心情，跑到自行車商店里，挑選了一輛當時流行的十速跑車，是藍色的，是我孩提時代無法想象的一輛漂亮的威風凜凜的自行車。

這世界變化快——包括我們的自行車，我們的人生。許多年以后我仍然喜歡騎著自行車出門，我仍然喜歡打量年輕人的如同時裝般新穎美麗的自行車，有時你能從車流中發(fā)現(xiàn)一輛老“永久”或者老“鳳凰”，就像一張老人的寫滿滄桑的臉，讓你想起一些行將失傳的自行車的故事。我曾經(jīng)跟在這么一輛老“鳳凰”后面騎了很長時間，車的主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的身邊是一個同樣騎車的背書包的女孩，女孩騎的是一輛目前非常流行的捷安特，是橘紅色的山地車，很明顯那是父女倆。我也趕路，沒有留心那父女倆一路上說了些什么，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兩輛自行車在并駕齊驅的時候一定也在交談，兩輛自行車會說些什么呢？其實大家都能猜到，是一種非常簡單的交流——

黑色的老“鳳凰”說：你走慢一點，想想過去！

橘紅色的“捷安特”卻說：你走快一點，想想未來！

（選自《我們小時候：自行車之歌》，有刪改）

讀與思

蘇童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歷史小說和成長小說，成長小說大多與他的故鄉(xiāng)有關。蘇童寫故鄉(xiāng)的文字，總是自然流淌著江南的氣韻，既寫實又清新。這篇《自行車之歌》有點不一樣，江南的味道褪去了一些，“中國”的味道濃厚了很多。借著自行車和一家人、幾代人的關系，寫出了中國人的“自行車情結”，也從一個側面記錄了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歷史。普通人總是歷史的見證人，普通事物身上也總保留著時代的痕跡，而每當一個新的契機出現(xiàn)，這些痕跡背后的歷史和情感就會被重新點燃，勾起一代人共同的記憶。

讀與悟

1.開頭引人入勝

本文通過描述一部電影的場景開頭，并用“所有人都知道，看到自行車的海洋就看到了中國”一句，總結上文，將故事置于一個特定的時代背景中，吸引了讀者的閱讀興趣。“現(xiàn)在我以感恩的心情想起了那輛自行車，因為它曾經(jīng)維系著我的生命”在文中是一個過渡句，起承上啟下的作用，從自行車與父親的關系，轉到與“我”的關系，同時也引出下文父親用自行車載著多病的“我”來往于家和醫(yī)院的描寫，突出自行車于“我”的重要性，引人入勝。

2.素材匠心獨運

本文選取了“童年多病，自行車維系著我的生命”“第一次騎車，自行車讓我感受到異樣的親情”“長大后，自行車開啟我的新生活”“許多年后，自行車令我感傷又欣喜”四個典型事件，將其巧妙地串聯(lián)起來，讓人在一件件小事中感受到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社會生活日新月異的變化。

3.描寫細膩感人

“我像一只小舢板一樣在父親身后顛簸，而我父親就像一個熟悉水情的水手，他盡量讓自行車的航行保持通暢”一句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把“我”比作小舢板，把父親比成熟悉水情的水手，生動形象地寫出了父親在自行車上送“我”去醫(yī)院的溫情場景，表達了父親對“我”的關心與愛護。作者用父親騎車帶“我”去鄉(xiāng)村看病的典型事例，既說明自行車于“我”的重要性，更表達出“我”對父親的感恩之情，也為下文做了鋪墊。

4.結尾巧妙深刻

本文用陌生父女的事例作為結尾，體現(xiàn)了一種社會普通性。特別是將自行車賦予了人的感情色彩，作者說“兩輛自行車在并駕齊驅的時候一定也在交談”，并通過黑色的老“鳳凰”和橘紅色的“捷安特”這兩個典型意象，揭示了過去與未來——發(fā)展與傳承這一深刻主題。

【唐芙蓉/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