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包敏

2023年春節過后,在某省局掛職鍛煉的公務員艾美麗在忙著各項工作的同時,也在為開學作準備。
半年前的2022年9月,艾美麗以學生的身份再次回到學校,成為一所985高校公共管理專業的定向研究生。
根據教育部公布的2022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報考數據,我國2022年的考研人數有457萬,創歷史新高。在這部分人中,有不少像艾美麗這樣的體制內人員。這些已經通過公考“上岸”的人,為何轉身走入了考研“競技場”?
對于艾美麗而言,考研的原因很簡單:“身邊都是研究生,所以也想提升自己。”
2017年,本科畢業的艾美麗考上家鄉縣城的公務員,被分配到鄉政府工作。隨后,她被借調到了縣經濟合作局,在此期間又被派到省會城市駐外招商。
2020年,艾美麗在組織推薦下,進入省局掛職,至今仍在省局工作,編制留在縣城。
“我想在省局留下來,但這邊要求也挺高的,基本上都是研究生。”獲得研究生學歷是艾美麗爭取在更好平臺實現“真正留下來”的籌碼。
有人想要借考研“離開”,也有人想通過讀研“回去”。
徐潔進入體制工作已經8年。當年,受西藏風土人情吸引,她離川入藏上完大學后留在了西藏。2022年,她考上了四川大學邊疆社會學專業的研究生,經批準得以脫產返鄉讀研。在她的計劃里,此番回鄉,除了學習,還能實現多陪陪父母的心愿。
在徐英智看來,考研是為了“改變學歷焦慮”。2017年,徐英智從我國西部一所醫科大學的法學專業畢業,當了3年律師,后來通過考試進入沿海城市某單位工作。因為“本科學校聽起來跟法律不是特別相關”,加之身邊很多人都在考研,徐英智對自己的本科學歷深感憂慮。
在獨生與非獨生子女類別上,定向醫學生的學習動機及其各維度不具有統計學意義(P>0.05)。且都是在物質追求維度上得分最高。(見表3)
基于還有房貸要還,徐英智打消了脫產學習的念頭,只好用力擠壓上班之外的時間備考。他篩選出西南地區的幾所高校作為自己的考研目標,希望自己能成為更高學府的非全日制法學專業研究生。
徐英智之所以作出異地讀研的決定,主要是他所在的單位為鼓勵大家積極考研提升學歷以及能力素質,允許讀研的人請假一個月去外地集中時間上課。
對于在體制內在職考研的群體來說,想工作和學習“兩手抓”本非易事,為了盡可能不影響工作,大多數在職工作的人都會選擇報考本省市的高校。但是,也不乏有人和徐英智一樣,有著自己的跨省讀研計劃,打算充分利用周末、調休或寒暑假跨省上學。
對于胡鑫而言,作出讀研決定是在生完小孩之后。
2013年,胡鑫從師范院校的廣告專業畢業,通過選調考上公務員,在基層工作3年后回城,此后一直在現在的工作崗位上。這些年來,胡鑫逐漸感到本領恐慌,特別是在生完小孩之后,“我害怕等我再次回到工作崗位時,看到身邊全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而自己還在原地踏步。我害怕被淘汰”。
2017年5月,胡鑫在休產假期間第一次備考,因一分之差,未能被理想院校錄取。“調劑二類學校能走,但我就是想去看看雙一流大學的平臺和師資有啥不一樣。”
接下來的一年,胡鑫重新拿起了書,夜里學習到凌晨一點,第二天早上七點起床上班成為她的生活常態。第二年,胡鑫終于“上岸”了。
艾美麗回憶自己的考研經歷時說:“我記得快要考試的那段時間,我們正在辦一個省級平臺的活動,連續忙了一兩周,每晚加班,最后臨近考試前兩天工作忙完了,領導給我放了兩天假,讓我復習備考。”除了放假和領導的精神鼓勵,艾美麗不了解是否還會有其他“實質性”的政策支持。

部分讀研教材
近年來,一些地方為提升機關人員素質,出臺了一系列提升學歷的鼓勵政策。在實際工作中,各地方在支持機關事業單位人員讀研的政策制定和落實上情況各有不同。
甘肅省慶陽市在2022年7月制定出臺《關于鼓勵支持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在職加強學習提高專業素質能力的實施意見》,對取得碩士、博士學歷學位“雙證”的,分別獎勵1萬元、3萬元;對取得學歷或學位“單證”的,分別獎勵5000元、2萬元。
2022年8月4日,山西省太原市委人才工作領導小組印發的《本土人才能力素質提升補助發放辦法》明確提出,對取得碩士研究生學歷學位的,每年補助2萬元,取得博士研究生學歷學位的,每年補助3萬元,“市縣所屬機關事業單位”在職人員在補助范圍之內。
但是,也不是人人在職考研都能得到“照顧”。穆迪是北京的一名護士,在她所工作的醫院里,《干部教育培訓工作條例》明確提出,自2016年起,攻讀在職學歷學位費用全部自理,單位不予報銷。
關于機關單位人員在職考研是否會影響到工作開展,有關組織部門回應稱,“一般不會,很多單位施行的AB崗工作制能夠較好地補上崗位空缺。但具體還要看每個單位的情況,也有一些人沒辦法上完所有課程,需要和學校協調。”此外,和在職讀研人員簽訂服務年限協議成為各個地方留下高學歷人才的普遍做法,服務年限一般是5年。
李虹的編制在一家市屬事業單位。2021年研究生畢業后,李虹憑借“雙證”報銷了2萬元學費。在很多人看來,她已經非常幸運,因為,還有一大批人雖身處體制內,但因為“摸不清”相關補貼政策全自費讀研。
體制內在職考研的專業選擇中,公共管理(MPA)和工商管理(MBA)這兩個專業熱度最高。和多數考研專業相比,這兩個專業有著“招錄人數多”“學費高”兩個特征。以培養經濟管理高層次人才為目的的MBA專業學費高達十幾萬元,而號稱“為政府部門及公共機構培養應用型人才”的MPA專業,以其相對“實惠”的學習成本成為不少人的首選,被稱作公務員讀研的“性價比之王”。
艾美麗就讀的非全日制MPA學費為6.9萬元,學制3年。2022年夏天,胡鑫從艾美麗即將入學的同校同專業畢業。據胡鑫介紹,她所在的班級是擴招之后人數最多的班,有70多人,其中80%的同學來自基層行政單位,剩下的20%主要來自國企、部隊等單位。
3年的公共管理學習經歷對胡鑫來說很受益。“知識是可以用來指導實踐的,比如從政治經濟學視角來看,腐敗是一種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這為我們在工作中思考如何預防腐敗提供了新的視角。”胡鑫說,“《社會研究方法》定量定性的研究工具提供了解決問題的新思路,對我目前的工作很有幫助。”
學校的線下課程安排在周末兩天,胡鑫早上6點半起床趕地鐵去學校上課,晚上10點下課,到家11點多,常常累得倒頭就睡。3年時間里,胡鑫修滿了40個學分。
李虹拿到研究生學歷學位證后,她憑借研究生身份通過了當地的人才認證,然后享受安居優惠購買了一套90平方米的人才公寓,比市場價便宜了20萬元。
“按照新國標,研究生的碩士畢業論文起步字數是4萬字,學校怕我們掛掉,都是最低5萬字才能提交。”胡鑫回憶畢業論文的寫作過程,“那段時間,我做夢都夢見我在寫論文和答辯不合格。”最終,她提交的7萬字論文終稿通過學校要求的低于15%查重率和答辯。“誰再說非全日制沒含金量?”胡鑫說。
2016年9月14日,教育部辦公廳發布《教育部辦公廳關于統籌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研究生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確,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研究生實行相同的考試招生政策和培養標準,其學歷學位證書具有同等法律地位和相同效力。
但在實際的人才選拔中,一些地方省市遴選的部分崗位仍存在全日制學歷限制,非全日制研究生依然是容易被“遺忘”的群體。
2022年5月29日,有網友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給山東省德州市委書記田衛東留言:“希望市直機關公開遴選不限全日制。”6月17日得到山東省德州市委督查室回復:“我市將在2022年市直機關公開遴選中,明確報名條件為‘大學本科以上學歷’,遴選機關不再對學歷性質限制全日制。”
就此,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莊德水認為:“追求學歷本身是一種上進的表現,通過專業的學習,能夠拓展工作的思路,有利于打開整個工作局面。此外,開辟更多晉升和選拔渠道很重要,讓基層干部可以從不同通道、不同崗位上得到提升,避免產生天花板效應。”
在肯定體制內人員提升學歷的同時,莊德水也直言自己的擔憂:“最怕一些人,純粹為了學歷而考研,甚至讓人去代課、代寫論文,把不好的習氣帶到學習中來,進而產生更嚴重的問題。”
研究生畢業之后,胡鑫將上學時的一些教材整齊地擺放在家中的書架上,在其中一本書上,一位教授給她寫下寄語——“學習、學習、再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