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源,龍 蔚,王玉斌,3
(1中國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北京 100083;2云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昆明 650201;3中國農業大學國家農業農村發展研究院,北京 100083)
地膜覆蓋技術能夠顯著提高農業生產力,據統計,中國的地膜使用量從1981年的0.6萬t增加到2017年的143.7 萬t,農用地膜覆蓋面積從1.5 萬hm2增加到1866.6 萬hm2,穩居世界農膜生產消費第一大國。但由于普遍注重地膜使用而忽視地膜回收,出現了“白色污染”與資源浪費問題,嚴重制約農業綠色發展。早前學者研究表明,農業生產廢棄物回收管理優于垃圾填埋或焚燒,農膜回收利用可減少環境污染、促進經濟增長等[1-2]。盡管國家一直鼓勵地膜回收和可降解地膜使用,但實際上地膜回收率與可降解地膜使用范圍仍然較小。使用地膜的農戶作為回收地膜行為主體,其對地膜污染治理的認知很大程度上影響補貼政策的制定和落實。從農戶的視角出發,以實地調研數據為基礎,研究農戶回收地膜行為的影響因素,探索有效引導農戶采用綠色生產行為路徑,據此提出對策建議,具有重要理論和實踐意義。
地膜回收屬于農業的產后綠色生產行為[3],國內外從經濟學視角對微觀經濟主體綠色生產的研究集中于農戶認知及行為選擇的影響因素研究,涉及到的綠色生產行為(技術)包括有機農藥使用、秸稈資源化利用、測土配方施肥、少耕免耕、地膜回收等。影響農戶是否采用綠色生產行為的因素主要有:個人特征、家庭特征、政策環境及心理認知。第一,農戶個人特征。國外學者認為,年長的農戶對土壤保護技術的采納意愿更低,因為該群體更關注眼前利益,對土地的投資意愿更低,對培訓學習接受程度更低[4]。楊志海(2018)利用多元Probit模型對長江流域糧食主產省份的農戶數據進行分析,得出相似結論,農戶年齡越大,對綠色生產技術采納程度越低[5]。但是余威震等(2017)基于湖北省281 個農戶的調研數據,指出年齡影響農戶是否采用有機肥技術[6]。此外,性別對綠色生產行為的采納程度具有一定的影響[7]。第二,家庭特征。家庭農業生產規模越大,農戶綠色生產行為的可能性越大[8-10]。劉樂等[11]的研究顯示,隨著土地經營規模擴大,農戶實施環境友好型生產行為的可能性先變大后變小。土地使用權的穩定性對農戶生產的投資行為產生影響,農戶會對租期短的耕地缺乏科學管理、不追求長期利益和良好的農業生態環境[12-14]。農業收入在家庭總收入比重越高的農戶,越有可能完全采納測土配方技術[15],也更傾向于對農業生產進行投資從而獲得更穩定的預期收入[16-18]。同時,地形、農戶所在村莊與市場距離等因素也對農戶綠色生產行為有較為顯著的影響[19-20]。第三,政策環境特征。具體實現形式包括技術培訓、補貼、宣傳、制度、政策法規約束等。李芬妮等[21]構建了多變量Probit模型,分析了非正式制度、環境規制對農戶綠色生產行為的影響。余威震等[22]利用Logit 模型得出政策宣傳顯著負向影響農戶有機肥施用行為;政府對農戶額外成本支出進行經濟補償,可提高農戶積極性;法規約束對農戶有機肥施用行為也起到正向促進作用。第四,心理認知特征。顏璐[23]分析農戶施肥行為的影響因素,將心理因素劃分為:行為態度、主觀規范、知覺行為控制和行為意向。尚燕等[24]采用二元Logistic 模型、主成分分析(PCA)及層次分析法(AHP)提出,公共信任通過降低高估秸稈資源化利用風險發生的概率,降低采納綠色生產技術的心理成本,從而促進農戶行為綠色化轉變,并且驗證了政治面貌對農戶公共信任與生產行為綠色化轉變具有調節效應。
值得注意的是,有學者對江蘇省農戶樣本進行調查,結果發現農戶環境認知與決策之間并不顯著相關[25]。鄺佛緣等[26]調查得到江西省農戶數據,通過增強回歸樹(BRT)模型分析發現,農戶生態環境認知并不必然導致保護行為。張董敏等[27]基于TPB構建多群組SEM分析農戶兩型農業行為響應情況,發現農戶行政分化變量對農戶認知和行為的調節效應顯著。林麗梅等[28]利用層次回歸模型,分析治理情境對農戶的心理認知—處理行為關系的調節效應。
綜上所述,目前的研究對農業廢棄物資源化利用的影響因素、影響機制已經有了一定的成果,但同時存在進一步探究的空間。本研究將從以下2個方面進行補充研究:第一,在研究內容上,單獨關于地膜回收行為的研究較少,本研究將嘗試將地膜污染問題的特殊性顯示出來,以期得到有針對性的政策建議。第二,在研究思路上,當前研究對于農戶從認知到行為之間的機制分析有待進一步完善,本研究將政策環境作為調節因素,納入農戶行為影響因素的分析框架。
計劃行為理論(TPB)最早來源于1963 年Fishbein提出的多屬性態度理論(菲什賓模型,TMA),但有學者就行為態度可以預測主體行為的觀點提出質疑。此后Ajzen 等在多屬性態度理論(TMA)的基礎上延伸出理性行為理論(TRA),該理論認為,態度和主觀規范可以決定個體的行為意向,行為意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合理推斷個體的行為。另外,該理論將行為態度和主觀規范的影響加入行為意向決定行為的過程中,但個體意志會對個體行為造成影響的前提假設存在局限性[29]。在20世紀90年代Ajzen將知覺行為控制添加到原始理論中,提出了更合理的計劃行為理論。
計劃行為理論主要由三部分組成:一是(行為)態度,即行為人對某一行為產生的主觀感受。二是主觀規范,其由外部社會壓力產生,也就是說,是由圍繞著他們的有影響力的個人或團體對主體采取行動的影響程度產生的。三是知覺行為控制(行為經驗),其反映了行為主體過去的經驗和預期的障礙。當行為人預期擁有更多的資源與機會,更少的障礙時,知覺行為控制程度就越強。該理論認為,這三部分要素通過影響行為意向來間接影響行為。
結合計劃行為理論,本研究中農戶使用與回收地膜行為影響機制闡釋如下。
態度可以理解成農戶對殘膜污染環境的積極或消極評價。農戶對態度評價越積極,環保傾向越強烈,農戶回收殘膜行為的可能性越大,反之越低;主觀規范可以理解成農戶在使用地膜過程中來自外界的壓力,這會對農戶使用與回收地膜的行為產生示范或監督作用。積極的親友支持與鄰里示范可促進農戶采用這種綠色生產行為;知覺行為控制可以理解成農戶感知到的響應殘膜回收行為的控制能力,即對采用這種綠色生產行為難易程度的認知。行為控制能力可分為內部控制能力與外部控制能力,內部主要指自身條件,如學習能力、了解程度等,外部主要指客觀條件,如回收地膜的便利性等。自身條件與客觀條件越有利,行為控制越強,農戶采用這種綠色生產行為可能性越大。
計劃行為理論可對大部分行為進行解釋預測,但是農戶回收地膜行為意愿具有其自身的特殊性,除了三要素外,還有其他因素對農戶綠色生產意愿產生影響,若忽略這些因素,實證結果與實際情況會出現偏差[28]。本研究擬引入生態理性與經濟理性作為補充:一方面,農戶作為理性經濟人,其對回收殘膜成本收益的衡量是影響其采納這兩種行為的重要原因。若農戶認為采納該行為的成本高、收益低則會減小采納傾向,反之增加;另一方面,農戶在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的同時,也會考慮保護環境的重要性,農戶對殘膜危害環境的認知越高,其回收殘膜的可能性也會越高。
政策環境雖然與主觀規范有相似的示范與監督作用,但由于發起主體為政府,且需探究政策對農戶環保意識向綠色生產行為轉換的調節效應,故對政策環境進行了細化分類。根據政策手段分為三方面:政策宣傳、政府補貼、法規約束。政策宣傳通過提高農戶環保意識、增加技術知識、提供信息渠道促進其回收殘膜;政府補貼通過降低農戶生產成本、提高收益促進其回收殘膜;法規約束通過強制性條文限制農戶非綠色生產行為,對不回收殘膜的農戶進行處罰,形成反向激勵。
根據以上理論框架,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1:農戶認知(態度、主觀規范、知覺行為控制、經濟理性、生態理性)對農戶的殘膜回收頻率具有顯著影響;
H2:政策環境對農戶認知影響行為起到調節作用;
H2a:政策宣傳正向調節農戶認知與殘膜回收使用行為;
H2b:政府補貼正向調節農戶認知與殘膜回收行為;
H2c:法規約束正向調節農戶認知與殘膜回收行為。
本研究數據來源于2021 年1—3 月份對山東、甘肅、河北、山西四省進行的問卷調查。抽樣方法為分層抽樣與隨機抽樣相結合,根據研究目的和實際情況,依據農膜使用集中程度在抽取的9個市內隨機選取地膜使用量較大和較少的兩個縣(市、區),再在每個抽樣的行政縣(市、區)中隨機選取2個村莊,每個村莊選取7~9個農戶進行問卷調查和訪談。由于疫情管控,甘肅、河北與山西的調研采用網絡調查問卷,由當地農業技術人員參與調研培訓后開展分區調研,對回收的問卷均進行了嚴格的質量把控。調研共收集問卷305 份,剔除無效問卷后得到最終問卷數量為296 份,有效率為97.05%。
2.2.1 個人及家庭特征 如表1所示,受訪者男性居多,達到70%以上,年齡集中于40~59 歲。家庭人均年收入分布較為均衡且偏低,年收入在5000~20000元的農戶人數最多,占比33.79%。家庭總的耕地數量普遍在2~4 塊,但也有9.8%的農戶家庭達到了7 塊以上。59.46%的農戶家庭耕地面積在0.2~0.6 hm2,超過0.6 hm2的農戶占比29.39%。農戶種植作物類型有交叉,但種植蔬菜的農戶比重最大,達到了68.24%,其次是種植糧食作物的,為58.78%。

表1 農戶個人及家庭特征

續表1
2.2.2 地膜使用與回收特征 由表2 可知,使用地膜總年限超過10年的農戶占比最高,為44.93%。大部分農戶每年地膜使用總量在10 kg 以上,使用10~30 kg 的農戶占比為35.81%,使用30 kg 及以上的農戶占比為36.15%。接受過地膜使用培訓的農戶與未接受培訓的農戶數量接近1:1,占比分別為44.59%和55.41%。(一直)回收地膜的農戶在該樣本集中占比僅達到59.46%,從不回收殘膜的農戶比例為29.73%。村莊周圍地膜回收站點的存在給農戶開展綠色生產活動提供良好氛圍,調查顯示村莊周圍具有地膜回收站點的樣本比例為62.03%。無論是務農年限還是使用地膜年限,這些表明農戶在地膜使用方面擁有一定的經驗,能夠形成穩定的生產行為習慣。但是從接受地膜使用培訓和經常回收地膜的比例來看,農戶關于地膜使用與回收的綠色生產行為還有待改善。

表2 地膜使用與回收特征
3.1.1 多元Probit模型 由于本研究以農戶地膜回收頻率為被因變量,存在不回收、偶爾回收、(一直)回收3種情況,因此選擇多元Probit模型回歸見(1)~(4)。

公式(1)~(4)中,r1<r2<r3為待估參數;S1的取值分別為1、2、3,分別表示“不回收”、“偶爾回收”、“(一直)回收”。Xi表示影響農戶回收殘膜的一系列因素;μ0為截距項;μi表示各個因素的影響方向和強度;εi表示隨機誤差項。通過構造每位農戶回收地膜頻率的似然函數,利用極大似然對模型進行參數估計。
3.1.2 調節效應模型構建 待檢驗的研究假設H2 為政策環境的調節作用,調節作用通常采用層次回歸法進行檢驗,結合多元Probit 模型形成多層次回歸模型整理如下,見式(5)~(8)。

為詳細分析政策環境因素關于心理認知對農戶殘膜回收行為影響的調節效應,根據問卷題目設置與農戶行為的對應關系,使用加權平均法計算心理認知綜合得分(n)。為了使模型估計更加準確,避免公式中模型出現多重共線性問題,對變量進行中心化處理(用原變量值減去其平均數)后將心理認知綜合得分與政策環境因素的交叉項加入模型,公式(5)~(8)中,a、b、c、d、e和n分別為農戶生態理性、經濟理性、態度、主觀規范、認知行為控制和心理認知綜合得分;h、k、m分別為政策宣傳、政府補貼、法規約束;vf(f=1…11)為其他控制變量。
因變量:將回收殘膜的頻率分為不回收、偶爾回收、回收,并依次賦值為1、2、3。
自變量:農戶的心理認知包括生態理性、經濟理性、態度、主觀規范、知覺行為控制5個方面。
調節變量:政策環境作為本研究的調節變量,包括政策宣傳、政府補貼和法規約束3個方面。
控制變量:主要包括三方面:個人特征、家庭特征、省份虛擬變量。其中個人特征中包含的變量有性別、年齡、是否接受過地膜使用培訓;家庭特征中包含的變量有家庭人均年收入、耕地數量、耕地面積、是否種植蔬菜、村莊周圍是否存在回收站點。以上變量的賦值及定義見表3。

表3 變量定義與賦值

續表3
3.3.1 多元Probit模型回歸結果及穩健性檢驗 回歸結果如表4 所示,心理認知方面,具有生態理性、經濟理性、積極的環保行為態度、主觀規范、知覺行為控制對農戶回收地膜的頻率有顯著正向影響,H1研究假設得到驗證;政策環境方面,政策宣傳和法規約束對農戶回收殘膜頻率有顯著正向影響;控制變量中,年齡、家庭人均收入、耕地數量、耕地面積、是否種植蔬菜、村莊周圍是否存在回收站點、樣本省份對農戶殘膜回收頻率均有顯著影響。年齡越大的農戶回收殘膜的頻率越高;耕地面積越大、耕地數量越少,即地塊集中度越高,更方便人工撿拾和機械回收,所以農戶回收殘膜的頻率也越高;作物種類決定了農戶是否長期大量使用地膜,種植蔬菜的農戶相比于種植其他作物的農戶來說,回收殘膜的頻率更高,村莊周圍存在回收站點對農戶回收殘膜起到顯著促進作用。

表4 回歸結果及穩健性檢驗

續表4
同時,多元Logit模型與多元Probit模型回歸結果中控制變量、調節變量、自變量的顯著性與符號基本一致,說明實證分析的結果是穩健的。
3.3.2 政策環境的調節效應回歸結果 由表5 可知,政策環境中,政策宣傳、法規約束對農戶心理認知與殘膜回收行為起著正向調節作用,說明越是強有力的地膜污染防治政策越能增強農戶出于自身環保意識而回收殘膜的行為,研究假設H2a、H2c得到驗證。對于假設H2b,結果顯示政府補貼對農戶心理認知與殘膜回收行為之間的作用不顯著,可能的原因一是目前補貼政策不夠明確,二是即便有明確的補貼政策,也存在落實不到位的現象,因此對農戶心理認知影響行為的調節作用極小。

表5 層次回歸結果

續表5
(1)加大殘膜污染防治政策宣傳,提高農戶回收意識。政府應充分拓展媒體宣傳渠道,廣泛利用電視、廣播等向農戶宣傳地膜使用與回收知識,提高農業生產主體的環保意識,發揮主觀規范對農戶行為的約束作用。鼓勵鄉村能人突破傳統技術培訓方式,通過網絡直播向村民介紹可降解地膜、機械回收地膜的優勢,普及新國標地膜知識。
(2)明確落實政府補貼,建立殘膜回收網點。各級地方政府需要根據各地區地膜使用回收情況以及經濟發展水平設立地膜回收專項基金儲備,為補貼政策提供保障。補貼金額可依據農戶及企業回收成本設置,補貼資金主要用于基礎設施建設與扶持再利用企業,在地膜使用量較大的村莊之間或鄉鎮之間設立殘膜回收網點,由專人下鄉回收運輸至網點,根據當地具體情況進行不同回收模式試點工程,探索可復制的殘膜回收機制。
(3)加強地膜市場監管。政府應明確地膜生產、流通和使用的市場準入要求,全面排查登記區域內農用地膜銷售經營戶信息,加大對地膜全產業鏈企業的監管和執法力度,不定期抽檢地膜質量,嚴格按照相關辦法對生產、銷售、采供不達標地膜的個人和企業進行處罰并計入信用檔案,信用檔案全區域共享,從源頭上管控不達標的超薄劣質產品,防止流入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