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

劉建超

正經的紅木條幾上，亮著一盞不正經的橘紅色的西式臺燈，屋子里彌漫著些許曖昧的味道。這味道馬梳理用高挺的鼻子嗅出來了，用裸露的雙臂感觸到了。這感覺如緩緩溜過肌膚的風，熨帖還夾雜悄悄莫名的慌張。

馬梳理懶散地躺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盯著電視，支棱著耳朵聽從洗浴間傳出的流水聲，花灑下是欣怡豐腴的酮體。

電視里在預報本市的天氣，白天到傍晚，多云轉陰，西北風3-4級。

馬梳理抬起屁股，走到窗前。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怪陸離，閃爍著不知獻媚于誰的迷茫。

這是自己的城市。

馬梳理的家在農村，雖然在版圖上他的家也屬于這個城市，他的家與城市的喧囂還隔著一百三十公里的距離。

從他出生的小村子到城區，每天只發一趟的城鄉大巴車要顛簸大半天，騎上加重的自行車要十幾個小時。馬梳理讀初三放暑假，去城里看他喜愛的明星出演的電影，為了省下五元車費，他步行了一天一夜。

馬梳理為了能在自己的城市里立身，他打拼了20年。

大學畢業的馬梳理豪情萬丈，整天興奮地如同跟拴在他家柴房的驢駒子，上樓下樓都是蹦跶著走。

出租屋里開水煮面條，撒鹽，丟幾顆菠菜，點一勺香油，剝幾瓣大蒜，呼嚕得湯水不剩。奢侈的時候還給自己打個雞蛋，添只雞腿。持之以恒的飲食愛好，同事進門聞到滿屋的大蒜味，就知道是馬梳理已經到了。

馬梳理的信心爆棚是在辦公室無意中看到了公司的花名冊，花名冊的第一頁全是公司領導的排列，他只是掃了學歷行，幾乎是清一色的高中中專學歷。他心里一顫，立馬覺得自己的兩只胳膊變成了翅膀，呼呼閃閃要飛起來。

集團組織新入職員工培訓，馬梳理每個科目都是優秀。開飯，馬梳理的餐盤堆得如小山，他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凈凈。

培訓結業的典禮上，學員代表馬梳理就說出了幾乎影響他半輩子的扯淡格言：今天我們還是小白菜鳥，十年后我們將會是總經理董事長。

有篡權奪位志向的馬梳理被分配到遠離公司的偏遠分理處。

人事處長枯皺皮的臉上掛著意味，實踐證明年輕人下去鍛煉是個好辦法，能認清自己的位置，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梳理，把臥室的紫色毛巾遞給我。浴室門伸出一只濕漉漉的胳膊。

馬梳理把毛巾遞過去，接過毛巾的手遲疑片刻，收了回去。

隔著毛絨絨的玻璃，婀娜的身子影影綽綽。

欣怡在馬梳理最沮喪的日子里，出現在他的面前。如同黑云間深處射出的一道陽光，驅散了裹纏在馬梳理周身的陰霾。

馬梳理入職的分理處就三個人，主任也就管著即將退休的老劉和馬梳理。

管著兩個人的主任也處處頤指氣使，有事沒事就劈頭蓋臉地罵人。

老劉是要退了等兒子接班，對主任的謾罵陪著笑臉，擺出自己就該罵的姿態。

馬梳理卻別扭得很，總是要反駁辯解理論，戧得主任魚泡子眼瞪得更嚇人。

主任工作的點子不多，擺治人的辦法多的是。馬梳理在三個人的世界里也被整治得灰頭土臉，毫無辦法。

欣怡帶著心情沮喪的馬梳理去泡咖啡廳，去蹲茶社。清凈優雅的氣氛中，欣怡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聽了馬梳理兩個星期的傾訴，直到馬梳理對著欣怡再無訴可傾。

你人可以被限制在分理處，誰也限制不住你的思想啊，誰也限制不住你手中的筆啊。

聽了欣怡的建議，馬梳理著手給集團辦的內刊投稿。馬梳理的文筆好，很快就在集團的刊物上發表了文章，還在集團的征文中得了一等獎。

馬梳理要去領獎，主任左推右推就是不給假。集團的副總打電話到分理處，直接把主任罵了個狗血噴頭。

馬梳理捧回了一等獎的獲獎證書，他把證書裝裱了，擺在宿舍桌子上興奮好幾天。

馬梳理被調入集團宣傳部，臨行前，他把自己裝裱的獲獎證書送給了欣怡。

五年后馬梳理回到原公司總經理的位置上，體驗到前呼后擁的快感。

滿臉核桃皮的人事處長拐彎抹角的打探自己的去向。

馬梳理慢悠悠地說，實踐證明下去鍛煉是個好辦法。多跟基層的人打打交道有利于進步，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馬梳理和欣怡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圈子。他們都欣賞著對方，從沒有打破朋友的界限。

欣怡老公有了新歡，留給欣怡一筆錢，帶著新歡出國了。

今天是欣怡的生日。

馬梳理和欣怡兩人一起在“午夜時光”吃過飯，喝了咖啡，閑聊中有了種說不清的微妙變化。

欣怡說，到我那坐坐。兩人心照不宣，似乎都等待著這一天的結果。

浴室的水流聲停歇了。

馬梳理踱到書架前，看到自己送給欣怡的那張獲獎證書還擺放在顯眼的位置。他輕輕搖搖頭，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獲得過多少各種各樣的證書了。

電話鈴聲響了，是外地的一個朋友打來的。

朋友告訴馬梳理，你的一篇文章在征文中得獎。獎金已經匯到了卡上，還要不要獲獎證書？不要就不寄了，省了快遞錢。許多獲獎的作者只要獎金不要證書。

馬梳理也是同樣的想法，獲獎的興奮早已淡泊了。在公司自己可以呼風喚雨，似乎沒有什么事情能使他感到振奮了。

朋友還說，我真搞不明白了，現在的人得表彰了有什么興奮，挨批評了也沒見有什么沮喪。如同橡膠人，麻木得沒羞沒臊沒感覺了。

馬梳理撫摸著手中的證書，心中一顫，久違的說不清的情緒浮上心頭。

他對朋友說，我當然要獲獎證書，必須寄來。

欣怡頭發裹著紫色的毛巾出了浴室，客廳中卻不見了馬梳理。

電視里又在追蹤著本市的天氣，今天夜里多云轉晴。

窗外，月光灑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