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紅主任治療中風后失語癥經驗擷菁*

黃 梅，李 麗，袁自水，郭春艷，王祖紅

（昆明市中醫醫院，云南 昆明 650011）

中風后失語癥（post-stroke aphasia，PSA）是指中風患者出現對語言的識別、理解、應用、記憶等交流能力的受損或喪失，屬于腦損害所導致的一種獲得性語言障礙。目前研究發現，中風后至少有1/3 的患者出現言語功能障礙[1]，并發展成為后遺癥，嚴重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王祖紅主任根據多年臨證經驗，運用腎-脾-心經絡為主的經絡診察，結合管氏舌針及廉泉齊刺法整體治療PSA 療效顯著。

王祖紅主任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專科學科帶頭人，昆明市名中醫專家傳承工作室指導老師，昆明市春城名中醫。從事針灸臨床工作30 余年，精研傳統針灸，研習導引術，擅長經絡診察、針灸平衡臟腑、疏通經絡、調治精、氣、神。運用“抓主病，整體調理”為核心的傳統針灸術對患者進行施治，臨床中形成了獨特的經絡診病及治療方法，本文將其臨床治療PSA經驗進行總結。

1 腎-脾-心經絡診察法

1.1 病因病機 舌為重要的構音及發音器官，PSA表現為舌強不語。王主任基于中醫基礎理論“腎藏精、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心主血脈”，指出PSA患者年老體弱則腎精虧虛，不能滋養后天腦絡，腦髓失養；平素飲食不節、過度勞累損傷脾陽，脾運化失司，痰濕內生，蒙蔽清竅；心腦本是一脈相通[2]，共主神明，心失所養，心不能推動脈中之血，停滯成瘀，阻塞清竅，血虛生風，上擾清竅，加之外感風寒濕邪，情志不暢等，合而為病。古代文獻中對本病記載為“風喑、音啞、舌喑、語澀、言謇、喑痱”等，《素問·脈解》曰“內奪而厥，則為喑痱，此腎虛也”，《諸病源候論》言“今心、脾二臟受風邪，故舌強不得語也”。王主任總結PSA 屬本虛標實，腎脾心臟腑本虛為主，風痰血瘀標實為輔。《黃帝內經》載“諸病于內，必形于外”，臟腑的病變可通過經絡系統表現于外，而通過外在的經絡系統診察也可了解臟腑病變，從而指導臨床診治。

1.2 理論基礎 PSA 病位在舌，主要與腎、脾、心三臟相關，與之對應足少陰腎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其中，“心開竅于舌；脾挾咽，連舌本，散舌下；腎足少陰之脈循喉嚨挾舌本”（《靈樞·經脈》），腎經挾舌本，脾經連舌本，心經系舌本，腎脾心經直接聯系舌。《素問·大奇論》曰：“心脈小堅急，皆鬲偏枯，男子發左，女子發右，不瘖舌轉，可治”；《中藏經》曰：“心脾俱中風，則舌強不能言，蓋脾脈絡胃挾咽”；《備急千金要方》有云：“夫風痱者，卒不能語，口禁……脾脈絡胃挾咽，連舌本，散舌下”。上述經典論述都充分說明了舌與腎、脾、心臟腑及經絡的密切關系。“十二經脈者，內屬于腑臟，外絡于肢節”（《靈樞·海論》）。經絡系統包含十二經脈、奇經八脈、十四絡脈、十二經筋和十二皮部，無論是皮部還是經筋、絡脈均能反應臟腑病變，此為經絡的特有表現“是動病、所生病”，王主任在此基礎上結合自己多年的臨證經驗確定了以腎-脾-心經絡診察治療PSA 的思路。

1.3 診察方法 中醫看病通過望聞問切，四診合參，方能辨證論治。其中，望舌關注疾病的性質病因，切脈關注疾病的虛實定位。王主任則認為，針灸醫師除了望舌、切脈，更應該重視經絡的診察。早在《靈樞·刺節真邪》就有記載：“用針者，必先察其經絡之虛實，切而循之，按而彈之，視其應動者，乃后取之而下之。”《黃帝內經·衛氣》篇曰：“能別陰陽十二經者，知病之所生，候虛實之所在，能得病之高下。”經絡診察一方面重在“察”，是對經絡循行皮膚狀態、顏色、斑疹的直接觀察，如“視其部中有浮絡者，皆陽明之絡也。其色多青則痛，多黑則痹，黃赤則熱，多白則寒”（《素問·皮部論》）；另一方面重在“診”，采用按、捫等手法觸診經絡循行通路上的結節、腫塊、膚溫，采用循推、揣摩等手法觸診經絡是否通暢、虛空、阻滯等。PSA 患者常在沿小腿內側后緣至腘內側腎經循行處可見皮膚暗紫，太溪、照海、肓俞、地機、陰陵泉、血海等穴觸按虛空感；脾經循行處則發現肢體沉重或腫脹，在太白、公孫、三陰交等穴有壓痛；上肢內側后緣心經循行處則偏結節、推之阻滯感居多，青靈、少海、靈道、通里、商曲等穴壓痛明顯。“經脈所過，主治所及；腧穴所在，主治所及”，通過經絡診察后循經異常的結節點、敏感點及壓痛點等取穴可疏通經絡，平衡臟腑陰陽氣血，從而標本同治。

2 采用管氏舌針

王主任師從云南省著名中醫專家管遵惠，繼承和發展了管氏舌針理論，將管氏舌針在臨床工作中熟練應用及推廣，形成具有特色的臨床操作體系[3]。管氏舌針治療方法屬于微小針刺系統，其作用機理主要為疏調經絡氣血、調整臟腑功能、扶正祛邪、調整陰陽[4]。《靈樞·脈度》云：“心氣通于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皆表現于舌。《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指出：“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血氣皆上于面而走空竅……其濁氣出于胃，走唇舌而為味”，進一步說明了經絡與舌的關系。臟腑精氣榮于舌，氣血病理變化顯于舌[5]，臟腑漸衰，合并風痰血瘀致舌強則失語蹇澀，取舌穴不僅可直達病所，也可調節全身臟腑經絡。王主任采用管氏舌針治療PSA，取舌穴心穴、脾穴、腎穴、聚泉、中矩、金津玉液點刺，臨床取得較好的效果[6]。其中，舌尖部對應心穴，心穴后1 寸旁開4分對應脾穴，心穴后1.6 寸旁開4 分對應腎穴，心穴后1.2 寸對應聚泉；舌上舉，舌底與齒齦交界處為中矩；舌尖向上反卷，上下門齒夾住舌，使舌固定，舌系帶兩側靜脈上，左為金津，右為玉液[7]。現代研究也發現，上述舌穴分布舌咽神經、迷走神經、舌下神經、舌骨肌神經，具有支配咽喉肌肉與聲帶的能力，針刺舌穴可刺激上述神經，加強興奮反射，激活反射通路，促進受損變性神經元恢復，從而改善患者的語言功能[8]。

3 廉泉穴齊刺

廉泉位于前正中線上，喉結上方，舌骨上緣的凹陷中，又名舌本。《醫經理解》曰：“廉泉，舌根之下左右兩廉出泉脈也，又曰足少陰舌下各一則廉泉非一穴也”。可見，廉泉穴包含了舌下及左右，共三穴。廉泉三穴治療中風后失語早在《針灸甲乙經·手足陽明脈動發口齒病》就有載：“舌下腫，難以言，舌縱涎出，廉泉主之。”《醫學綱目》中提到：“舌根急縮，廉泉三分，得氣即瀉……口噤，舌根急縮，下食難，取廉泉治喑不能言。”廉泉為任脈脈氣所發，是任脈與陰維脈交會之處，又為腎經之“標”，該穴深處為舌體根部，手厥陰心包經、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及任脈經皆與此密切相關，總管舌體運動。王主任認為廉泉三穴是治療中風后失語的要穴，刺法區別于常規針刺，而選用齊刺法。齊刺法來源于《靈樞·官針》“齊刺者，直入一，旁入二，以治寒氣小深者，或曰三刺，三刺者，治痹氣小深者也”，張介賓曾注解《官針》解釋到“齊者，三針齊用也，故又名三刺”，齊刺法恰好對應廉泉三穴，齊刺于廉泉三穴，力量齊發，加強了利喉通痹、舒舌開音的作用。

4 典型案例

患者楊某，男性，65 歲，2020年9月15日因“言語蹇澀20 天”前來就診。現病史：患者20 天前在家活動中突感右側肢體活動不利伴言語不清，立即送至當地醫院行顱腦CT 及MRI 檢查提示多發急性腦梗死，經溶栓、抗血小板聚集、穩定斑塊、改善循環、調控血壓等對癥治療后，患者右側肢體活動不利痊愈，但仍有言語蹇澀，為求針灸治療前來我科門診就診。刻下：言語蹇澀，說話不流暢、語量少、不能構詞成句、重復表達。肢體乏力，頭暈，口角左偏，飲水偶有嗆咳，心悸氣短，納眠可，二便調。舌暗淡，苔白微膩，脈細澀。西醫診斷：腦梗死，運動性失語。中醫診斷：中風后失語癥（氣虛血瘀證）。治以利音開竅，益氣活血。

操作方法：（1）以腎-脾-心經絡觸診，發現少海、通里、商曲等處出現結節、阻滯，三陰交壓痛，血海、肓俞處出現空虛感。采用1.5 寸30 號毫針刺，少海、通里、商曲、三陰交瀉法，血海、肓俞補法，留針30 min。（2）患者用5%過氧化氫漱口，自然伸舌，28 號1.5 寸毫針點刺舌面穴位心穴、肝穴、脾穴、腎穴；卷舌，28號1.5 寸毫針點刺舌底穴位聚泉、中矩、金津玉液；舌穴操作時間每穴5 s 左右，采用平補平瀉法。（3）選用30 號1 寸毫針三刺廉泉三穴，采用瀉法，留針30 min。針刺結束后鼓勵患者練習發音、與家屬交談，針刺隔天1 次。15 d 后患者言語流暢，發音準確，語言功能恢復正常。

按語：患者年過六旬，心脾腎臟腑漸衰，氣血精氣不足，停滯成瘀，結合癥狀、體征、舌脈象，辨證為氣虛血瘀證，為本虛標實。王主任首先診察與舌有直接聯系的腎脾心經，一方面，腎為先天，脾為后天，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氣血通則經絡通，通調臟腑各司其職、共同協作促進舌體功能恢復；另一方面，王主任在診察過程中與患者充分溝通，可以獲取患者最大程度的信任，“腦為神之府，治病先調神”，神定氣安，針刺才能讓氣血調和。然后在經絡循行通路上的結節、阻滯點、壓痛點采用針刺瀉法，而觸之有空虛感的穴位應用針刺補法，補瀉兼施，從而調整臟腑、疏通經絡，陰陽平衡[9]。其次采用規范的管氏舌針不留針，直接作用于舌部，能改善舌體運動，促進語言功能恢復。舌面心穴、脾穴、腎穴全息對應心脾腎臟腑，起到通調臟腑氣血的功能，聚泉有聚集津液之意，使舌體得以濡養；舌下中矩，又名垂矩，此穴出《華佗傳》，主治舌強不能語；左金津、右玉液是經外奇穴，專治舌緩不收；再次，廉泉為開竅利音的要穴，廉泉三穴同刺，力專效強。

5 總結

中風后失語類型包括完全性、運動性、感覺性、傳導性、命名性、經皮質混合性、經皮質運動性、經皮質感覺性等[10]，其中，運動性失語臨床最常見，表現為溝通費力、找詞困難、言語不流暢、咬字不清等。目前尚無針對性藥物用于臨床治療，一般采用中風的對癥治療如改善腦循環，調控血壓、血糖、血脂，穩定斑塊等[11]。中醫針灸因操作方便、療效肯定備受青睞，目前常用針刺方法有頭針、體針、靳氏舌三針、電針及針灸配合語言康復訓練等[12]。王主任博采眾方，廣讀經典，在治療中風后失語方面形成獨具特色的腎-脾-心經絡觸診結合管氏舌針、廉泉三刺的診治方法，其療效穩定，易于推廣使用。但是目前仍然缺乏大樣本、隨機、多中心的臨床實驗，其機理研究尚淺，本團隊將在以后的工作中不斷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