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學敏院士醒腦開竅治則臨床應用探秘*

劉騰飛,許軍峰

1.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 2.天津中醫藥大學,天津 301617

醒腦開竅治則是以“醒腦開竅、滋補肝腎為主,疏通經絡為輔”的治療原則,是石學敏院士在辨證辨病相結合的指導思想下,結合西醫理論,立足于中醫“神”的學說而創立的中風病的治療大法[1]。醒腦開竅治則主要針對中風“竅閉神匿,神不導氣”的關鍵病機。以醒腦開竅治則為指導的針刺療法日益完善,逐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科學的、規范的醒腦開竅針刺體系。目前,醒腦開竅治則廣泛應用于臨床,并指導多種疾病的治療。

石學敏為我國第二屆國醫大師、中國工程院院士、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針灸”項目代表性傳承人。石院士認為,神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最高主宰,治病先治神,創立了醒腦開竅治則指導臨床疾病的治療,收效顯著。現將其經驗介紹如下。

1 醒腦開竅治則的確立

“中風”首見于《黃帝內經》。《素問·風論》有對中風病因的記載:“風氣循風府而上,則為腦風……外在腠理,則為泄風。”《濟生方》指出:“榮衛失度,奏理空虛,邪氣乘虛而入……為半身不遂。”不同時期對中風病因的認識不同,采取不同治則治法:或補腎滋陰或平肝熄風或益氣養血,但是效果均不甚理想。石學敏院士研讀經典,結合臨床,將中風病的基本病機總結為瘀血、肝風、痰濁等病理因素蒙蔽腦竅,導致 “竅閉神匿、神不導氣”發為中風。此處的“神”是廣義之神,是整個人體生命活動的主宰和總體現。石院士認同“心腦共主神明”[2],提出腦為神之大主,主宰人體的外在活動和內在精神,心主狹義之神,是心主血脈功能的派生。若腦康健,則體健神旺,神志清楚,語言清晰,反應靈敏;若腦竅蒙閉,神失所養,則出現肢體、神志、精神、思維方面的異常。據此立“醒腦開竅”為中風病的主要治法,并應用于中風治療的全過程。肝藏血,腎藏精,若肝腎陰虛,陰不制陽,肝陽升動太過,上沖于腦,則發為中風,且陰陽失調,更易產生風、火、痰、瘀等病理產物,導致病程遷延反復,所以“滋補肝腎”也是中風病的主要治則之一。絕大部分患者中風后會出現肢體癱瘓,故輔以“疏通經絡”。由此確立了中風病的治則“以醒腦開竅、滋補肝腎為主,疏通經絡為輔”,簡稱醒腦開竅治則,為中風病及相關疾病的治療提供了新思路和新方向。

2 醒腦開竅治則的選穴

主穴一:內關、水溝、三陰交。《靈樞·邪客》言:“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故諸邪之在于心者,皆在于心之包絡。”內關為手厥陰心包經之絡穴,針刺可以寧心寬胸,理氣調神。內關又為八脈交會穴,通于陰維脈,陰維脈可以調節陰經氣血,尤其是足三陰經,因此,針鐵刺內關穴又能夠治療臟腑陰絡氣血失調。已有研究證實,針刺“內關”可以增加腦梗死后腦血流量,促進神經行為學功能改善[3]。《素問·骨空論》言:“督脈者,起于少腹……上額交顛,入絡腦”“其少腹直上者,上貫心。”可知督脈與腦和心均有聯系,心腦共主神明,因此,督脈與神關系重大。石院士認為,百病之始,必本于神,凡刺之法,先醒其神,神調則氣順,百病除矣[4]。水溝穴位于人中溝的上1/3與中1/3交點,屬于督脈穴位,且手足陽明經交匯于此。因此,針刺水溝有活血調氣,醒腦調神,溝通上下之功。研究發現,電針人中穴可以加速大腦中動脈阻塞模型(middle cerebral artery occlusion,MACO)大鼠神經功能的恢復,減少MACO大鼠腦缺血的占比,促進急性期腦梗死大鼠梗死側血管舒張[5],改善MCAO大鼠的神經缺損狀態,促進腦梗死后神經功能的恢復[6],還可以治療高血壓性腦出血,降低腦血管通透性,減輕腦水腫[7]。電針“人中”“內關”能改善腦出血后大鼠的神經功能缺損體征,抑制神經細胞凋亡,修護受損神經元[8]。肝腎陰虛存在于中風病的全過程,三陰交位于脾經,為肝、脾、腎三條陰經之交會穴,針刺可以滋陰補腎、柔肝理脾、育陰潛陽。

主穴二:內關、上星、百會、印堂、三陰交。“頭為諸陽之會”“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血氣均上于面而走空竅”。上星、百會、印堂均屬于督脈穴位,且都位于頭部。針刺可以醒神益智、調和陰陽。臨床研究表明,針刺百會穴可以改善腦卒中后記憶受損情況,其機制可能與針刺該穴能夠增加海馬腦區與額葉、頂葉之間的網絡功能連接有關[9]。電針百會穴可以降低缺血再灌注損傷大鼠腦組織組蛋白去酰化酶活性,調節腦中失衡狀態[10]。印堂穴位于人體額部,兩眉之間,有調神醒腦、清利頭目的作用。研究發現,針刺百會、印堂可以對大鼠神經功能起到修復作用,并通過對腦組織中神經遞質水平的調控起到改善抑郁癥狀的效果[11]。內關、三陰交二穴已在主穴一中詳細說明,此處不再贅述。

輔穴:極泉、尺澤、委中。極泉穴,為手少陰心經起始穴,針刺可以調神定智、疏通經絡,緩解中風后上肢痙攣。臨床研究表明,針刺“下極泉”可以促進手指肌力的引出,有利于中風后手指和上肢運動功能的恢復[12-13]。尺澤、委中分別為手太陰肺經、足太陽膀胱經的合穴,一上一下,一陰一陽,針刺可以調節陰陽、激發肢體經氣,舒筋通絡。

3 醒腦開竅治則在針灸臨床中的應用

3.1 中風并發癥石院士認為,治療中風及中風并發癥重在調“神”,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受神的支配,神調則臟腑肢體功能正常,神匿則會出現運動、感覺等功能障礙及精神、神志異常。腦卒中后“竅閉神匿,神不導氣”,極易出現一系列臨床并發癥,嚴重影響患者的身心健康和康復進程。在醒腦開竅主穴的基礎上,中風后吞咽障礙配以風池、完骨、翳風及廉泉穴;血管性癡呆加百會、四神聰、風池、四白、合谷、太沖;主穴加輔穴治療中風后偏癱;便秘加支溝等。研究表明,醒腦開竅針刺法可以通過抑制神經元自噬改善患者抑郁程度[14],亦可改善血清學指標血管內皮生長因子、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水平及血管性癡呆患者的認知功能[15]。中風后患者“竅閉神匿”,醒腦開竅治則從“神”出發,調神益智,開竅啟閉,對中風后出現的一系列并發癥都有較好的臨床療效。

3.2 精神類疾病《靈樞·本神》曰:“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即在針刺的時候,要注意體察患者之神,集中醫者之神,調神治神。醒腦開竅針刺法對“神”的調控效果極佳,在精神類疾病的治療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石院士認為,抑郁、焦慮等精神類疾病,其病機為肝氣郁結,日久不解,心神失養,以醒腦開竅治則指導臨床治療,選用水溝醒腦調神,百會安神定志,四神聰鎮靜安神,印堂寧心安神,內關寬胸理氣,三陰交調肝養脾益腎。諸穴合用,共奏疏肝解郁、養心安神之功。《素問·玉機真臟論》言:“思則心有所存,神有所歸,正氣留而不行,故氣結矣。”《丹溪心法》曰:“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怫郁,諸病生焉,故人生諸病,多生于郁。”醒腦開竅針刺法調神開郁,使氣血運行暢通,萬病得解。鐘寅燕等[16]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聯合基礎抗癲癇及氟西汀治療癲癇后出現抑郁障礙的患者療效頗佳,并認為其機制可能與有效激活單胺類神經遞質系統有關。丁魯等[17]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結合頸夾脊穴治療神經衰弱50例,治療有效率為100%。

3.3 腦病《靈樞·海論》言:“髓海有余,則輕勁多力,自過其度;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脛酸眩冒,目無所見,懈怠安臥。”《三因極一病證方論》言:“頭為諸陽之會……百神所聚。”又“腦為元神之府”,腦主神明,對人的感覺、肢體功能等都有調控作用。腦病則神機失用,出現記憶、思維、語言、運動功能障礙。所以,在腦病的治療過程中,石院士注重治神、醒神、調神,以水溝開竅醒神,內關寧心安神,三陰交滋陰填精共為主穴,神醒則調,神明則制,再根據辨證加以化痰、益氣、活血等配穴,臨床用以治療煙霧病、小兒腦癱、多發性硬化、古茨曼綜合征等腦病。研究表明,醒腦開竅法針灸結合現代康復療法可以提高腦性癱瘓患兒智力,改善患兒運動功能[18]。鮑英存等[19]發現,在康復治療的基礎上取“醒腦開竅”針刺法主穴:內關、水溝、三陰交,輔穴:尺澤、委中及合谷、太沖進行針刺治療可促進腦外傷植物狀態患者意識的恢復。總之,“醒腦開竅”針刺法開竅醒神、補腎益髓,臨床對腦病的治療效果頗佳。

3.4 周圍神經病周圍神經系統疾病屬中醫“痹證”,臨床多表現為麻木、疼痛等感覺異常。氣不通則麻,血不通則痛。石院士提出“醒腦開竅”針法可調神導氣,通絡止痛,并用其治療周圍神經系統疾病。主穴選取內關、水溝穴,再根據疾病的部位和證型進行配穴,例如面肌痙攣配以陽明經筋排刺和局部選穴;坐骨神經痛配以環跳、秩邊、委中、陽陵泉;帶狀皰疹后遺神經痛則加以圍刺法和局部刺絡放血拔罐等。針對周圍神經系統疾病患者出現的感覺、運動功能失常,“醒腦開竅”針刺法起到了調神順氣,活血通經之用。患者神調氣順,通則不痛,榮則不痛,疼痛得解;筋脈肌肉得血液濡養,氣則運行順暢,麻木得緩。白學武[20]運用醒腦開竅針法聯合繆刺法治療面肌痙攣,醒腦開竅針法取內關、人中、患側三陰交,繆刺法根據痙攣部位及疾病虛實辨證取穴,有效率為88.9%。王國微等[21]采用醒腦開竅針刺法聯合陽明經穴位治療橈神經損傷,穴位選取極泉、尺澤、合谷透三間、八邪等,針刺11次后,患者腕下垂癥狀消失,皮膚麻木感消失,關節活動范圍擴大。

3.5 疑難雜癥疑難雜癥具有癥狀多、病因復雜、病程長等特點。張仲景稱其為“難治”“不治”,可見對其臨床治療難度之大。《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者,藏精而起亟也;陽者,衛外而為固也。陰不勝其陽,則脈流薄疾,并乃狂。陽不勝其陰,則五臟氣爭,九竅不通。”人體之疾病,究其病機,都離不開機體陰陽失調。陰陽失調,氣血逆亂,神失所養,則疾病叢生。石院士用其治神、醒神、調神思想治療疑難雜癥。帕金森病是一種發生于老年中樞神經系統的退行性疾病。中醫認為,本病與肝、腎有關,肝腎虧虛,精血不足,血虛生風,肢體出現震顫。石院士以醒腦開竅治則為指導進行選穴,取人中、內關、三陰交醒腦開竅,風池、完骨、天柱祛風通絡,合谷、太沖鎮肝熄風,肝俞、腎俞滋補肝腎。王羨強等[22]研究發現,卡巴拉汀聯合醒腦開竅針刺治療可提高阿爾茲海默病的臨床療效,改善患者認知障礙,提高患者日常生活能力。此外,醒腦開竅針刺法對多囊卵巢綜合征、重癥肌無力、多系統萎縮等疾病都有很好的治療效果。醒腦開竅法可平衡陰陽、調和氣血,能使腦及五臟六腑功能恢復正常,達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

4 結語

石院士針對中風病的病機,閱讀經典,結合臨床,創立了醒腦開竅治則(即“醒腦開竅”針刺法)。“主不明則十二官危”“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在臨床治療疾病時,石老注重“醒神”“調神“安神”,認同心腦共主神明,一切從“神”出發,治病先調“神”,常獲奇效。

以醒腦開竅治則為指導的治療方案可以提高臨床療效,減輕患者痛苦,增加患者滿意度。今后應不斷總結經驗和規律,在符合倫理和提高臨床治愈率的前提下繼續擴大研究醒腦開竅治則的適用范圍,嘗試與更多療法進行聯合運用,并進一步加強對其治療機制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