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呂游

左“衣”右“刀”，表示古人用刀切割獸皮是做衣的開始。本義：起始，開端。《說文解字》：“初，裁衣之始也。”

1

《三字經》第一句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是說人初到人世，初心都是好的，只是由于后天因素，才有了好壞之別。？

中國最初字典《爾雅》第一個字是“初”，《說文解字》《辭海》《辭源》第一個字是“一”，“一”是數字的初。

初出茅廬，初露頭角，初試鋒芒，初發芙蓉，初戰告捷，初生牛犢不怕虎……初，如初透的晨曦、初現的彩霞、初升的太陽、初展的紅旗……

“初”是新，我喜歡“初”。

2

自然界最美的是初春，那是一年中最絢麗的春色；早晨最美的是朝陽初升，那是一天最壯觀的時刻。

上學時與同窗的初相遇，走入社會與單位同事的初相識，搬家后與新鄰居的初相處……都讓人記憶猶新。

人最忘不了的是初戀，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初約，是醉人的初牽、初擁、初吻，那是一個人不可復制的情竇初開，是人一生中最純真的似水初情、如雪初心。

也許，最初喜歡的那個人，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你也忘不了。

有時，我總在想，若讓心回到最初的地方，讓友誼回到初交，讓愛回到初吻，讓人生永遠定格在愛心如初，那這個世界該多美好，許多不該發生的也就不會發生了……

3

安兒陳唱的《曲中人》“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常常讓我淚下。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似在問人問月：“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畔見月者數不勝數，江月照人何止千萬？然而，江畔第一個看見皎潔皓月的究竟是何人，江邊明月最初又是照在了哪一個幸運人的身上？

這是一個永遠也不會有答案的千古之謎。不知這第一個看見月、月第一次照到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然而，江月似乎從不在意這些事，每夜都潔凈如初，年年只相似。忽然覺得，江畔是我初見月，江月初照人是我。

初，莫非真的是美如畫、美如夢境的與美的初遇？

4

人到了晚年，最愛回憶的是人生之初，最遺憾的是悔不當初。一些人，恍若初見；許多事，似夢初覺，如夢初醒。

忘不了當初，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微笑，雖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但最初的印象卻銘記在我的青春之初。后來，你走了，把你的微笑也悄悄帶走了。

想不到，有的愛，走著走著就遠了；有的情，聚著聚著就散了；有的哭，哭著哭著就笑了；有的笑，笑著笑著就哭了；有的日子，過著過著就全忘了；有的記憶，放著放著反而更深了……

幾十年中，曾經滄海難為水，看到的笑太多太多，可至今浮現在我眼前的，仍是初見你時最初那甜甜一笑。

誰知這一笑，竟是一生。

5

清代詞人納蘭性德的《木蘭花令·擬古決絕詞柬友》有一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每個人，與朋友若都能像初次認識、初次相遇時那般真誠、溫馨該多好，那樣就不會有一別十年渺無音訊之苦了。

漫長一生，與身邊人若總能像初戀時那樣相親相愛，有點兒小摩擦也能和好如初、初心如一，那該多好，卻不知為何成了如今的相離相棄？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往事宛如初夢，夢醒初心何在？

納蘭1月19日出生，我也恰在1月19日出生，雖隔了整整302年，一個“初”字，卻連通了兩個不同人的人生。

我愛“初”，心總向往初，每次與人相逢，也都愿人生永遠如初相見。可惜后來“初”走了，卻不肯再回頭了……

6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山雨初含霽”“江靜潮初落”“玉鉤初彎”“海月初上”“半夜涼初透”……

初是剛落下的喜人春雨，初是拂面而來的甜甜微風。晨曦初露，春草初生，春葉初綠，春光初映，華燈初上，雨后初晴，瑞雪初降，萬物初醒……

初，是開始的一段最美好的時光：初春，初夏，初秋，初冬。許多詞匯只要一含“初”，便美若少女、嫵媚如初。古人云，日初升，是一天開始；初一，是一月開始；初歲，是一年開始；初生，是生命開始。

人一生有多少個第一次，有多少醉人的“初”。珍惜“初”，就是珍惜自己，不負初衷。

不珍惜“初”，不想“初”，“初”會去想你、擁抱你嗎？

7

初稿，雖然不是定稿，但里面記下了作者最初的感悟、最初的真情、最初的詩意、最初的思索、最初的境界。

處女作，是你文學起步的初稿；初戀，是你一生幸福的初稿；創業，是你事業有成的初稿；青春，是你坎坷人生的初稿……

有時，改來改去，反而不如初稿；后面寫的，反而不如開始寫的。這是因為，最初從心底、從筆下流露出來的是最真、最純、最自然、沒有任何修飾與遮掩的初心。

文字初稿可修改，人生的初稿、歷史的初稿卻是一個字也無法改動，只因初稿即定稿。

人生之初稿，留下的是生命之初的腳印，更顯重要，往往決定了人的一生。很多人的性格志向，都源自童年少年。

甲骨文，最初的象形字。在那些最初的文字上，記下了我們祖先最初的生活，也奠定了中國數千年漢字的根基……

初，是根。

8

在還未發明紡織的遠古，用獸皮做衣是普遍現象。獸皮因其形狀、大小各異，需用刀切割后才能縫合。第一步就是從何處下刀，想做件什么衣？給孩子，給伴侶，還是給自己？多少夢想與期待，都凝聚在了此時，最終一刀切下，人生的衣衫就這樣定型了，“初”字也就這樣神奇地誕生了。

張曉風說，人生一世，亦如一匹辛苦織成的布，一刀下去，一切就都“裁”就了。整個宇宙的成滅，也可視為一次女子的“裁衣”。

一個人人生的第一步，不也是一次美好的“裁衣”？盡管如今身上穿著的衣裳比幾十年前好多了，可誰又能忘記小時候母親做的第一雙新鞋、第一件新衣、第一個新書包？

初，時時提醒自己，無論何時，都不能忘了最初的情懷、最初的夢想、最初的愛。

漢字，最初的文化“種子”，“種”在中華大地上，結出的詩經、史記、唐詩、宋詞等累累碩果也已千百年了，卻一絲一毫未見衰老，至今仍新鮮如初、芳香如初、甘甜如初。

有的文字不老，只因愛如初，童心仍在，一筆如初；

有的人不老，只因心如初，青春永駐，一生如初……

我心如初、你心如初嗎？

遺憾的是，有些人的“初”不知丟哪兒去了，今生還能再找回來嗎？找回來的“初”，還是當初的那個“初”嗎？

（編輯 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