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靜,龍 杰,唐海源
(1.湖南工學院設計藝術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2;2.湖南科技大學建筑與藝術設計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0)
礦業遺跡作為工業遺產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于20世紀90年代開始作為一個專有概念被廣泛提及[1]。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協會(TICCIH)礦業部顯示,1999年制定的 “國際煤礦研究” 分別促成了2000年威爾士布萊納文煤礦區和2001年德國關稅同盟煤礦工業群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并由此終止了煤礦業在工業遺產名錄中始終未得到充分認可的現象[2]。2006年9月在意大利召開的第13屆TICCIH上出現礦業遺跡這一專題討論,并有來自于全球各地的18位學者對此專題進行了發言[3]。但是目前對礦業遺跡的專業定義一直沒有明確,也未形成相應的遺產組織或權威機構。因此,沿用2003年7月通過的《關于工業遺產的下塔吉爾憲章》中關于工業遺產的定義,將礦業遺跡一般認為是指歷史上在礦產查勘、開采、選冶和產品制作等過程中形成的一切遺存,包括礦場、工具、文字記載和建筑群等物質實體,也包括與之有關的非物質工藝技術、社會活動、宗教信仰等[4]。
根據2017年國民經濟行業分類(GB/T 4754—2017),中國現擁有41個工業大類,其中大類別分為三類:采礦業、制造業和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生產和供應業三大類。可以看出,采礦業在工業體系中的特殊地位。而承載著礦業這樣一種古老產業類型的礦業遺跡有著其他工業遺產沒有的特殊性。
礦產資源豐富且技術條件基本成熟的礦區能吸引大量的勞動人口聚集,從事生產活動的廠礦最先基本成型,服務于產品生產的工廠車間在提高流水線生產力的動力下隨后興起,遠離城市繁華的礦區勢必又要融入居住、商業、文化、醫療、教育等生活配套滿足生產和生活的需要,這樣一來,礦區規模、人口、建筑種類不斷擴大,生產和服務系統不斷完善,最終自成一體,形成功能齊全、配套完善、功能與環境融為一體的 “微縮社會”[5]。
礦產從開采到冶煉至產品輸出常需要一系列多而復雜的工藝,導致與制造工藝相匹配的車間廠房類型相應地也豐富多樣。如鉛礦車間廠房類型就有豎井、選礦廠、煉焦廠、燒結車間、高爐煉鐵、冷軋、熱軋加工車間等數十種之多,使得廠房之間產品運輸流線較長,催生出大量礦車和地面軌道。不同類型的廠房里內部設備如高爐、焦爐等常常可見粗細長短不同的管道、層層疊疊的傳送設備、高高的煙囪穿插其間[6],這就要求廠房空間特別高大才能容納。
由于礦體埋藏較深,而露天開采成本太大或有可能極大破壞生態平衡時,更合理的開采方式那就是地下開采。要將礦石采出來,必須開鑿由地表通往礦體的巷道,如豎井、斜井、斜坡道、平巷等[7-8]。迄今所見中國最早的金礦遺址上饒包家金礦遺址,其礦洞深且大,地下采場縱深達百余米,距地表深達三四十米,不僅利用礦地下交橫縱疊的井下巷道構筑宏大復雜的采場,同時還建立了通風、提升、運輸、排水等完備設施,持續開采1 100 a以上,歷時之久,規模之大,世界罕見。
礦業作為一種資源開采方式決定了其與制作業、手工業、供應業等工業存在諸多不同,礦業遺跡的特殊性使得工業建筑改造的一些常見模式對其就不太適用了,而國內外礦業遺跡改造實例無疑提供了最好的參考和借鑒,因而提取一套礦業遺跡適用并具針對性的利用模式就顯得十分必要了。通過梳理國內外礦業遺跡案例的更新利用方法,重點研究建筑功能、規模尺度、空間分布和環境等方面的特征,強調不同礦業遺跡在利用方式上的社會功能取向和表現形式,最終歸納出礦業遺跡通常采用工業旅游、工業展覽、工業社區三種模式[9]。
長期的采礦活動給采礦場形成獨特的地貌,如深坑、礦洞、豎井、高低不等零亂的開采面,且遺留在土地中的高含量重金屬已嚴重破壞當地的生態環境,而工業旅游的方式是通過介入景觀改造治理廢棄礦山、礦坑等采礦遺跡,并融入觀賞、休閑、娛樂功能以求得與原有自然景觀和諧相處的氛圍。國外主要是以景觀公園形式,國內主要是以礦山公園形式。
2.1.1 英國朗達遺產公園(Rhondda Heritage Park)
歐洲是工業遺產旅游的先行者,英國是整個歐洲工業旅游的先驅。基于劉易斯·梅瑟(Lewis Merthyr)煤礦遺址建造而成的英國朗達遺產公園目前主要的景點是其修復的地面建筑,黑金視聽體驗,一個用于臨時展覽和交易會的畫廊,以及新開放的能源區。其修復的地面建筑全面保留了煤礦原有生產設施和生產場景,在原有煤礦空間結構基礎上,將原有的煤礦商店改造為游客中心,而主要標志物如井架和煙囪在院落、階梯的組織下成為兼具游覽和體驗的場所[10]。該公園的特色項目 “黑金:煤的故事” (Black Gold:Story of Coal)主題展覽則更強調參與性,保留原有的卷揚機房和通風機房,并運用多媒體技術再現煤礦開采場景,最后通過向導帶領乘坐鐵籠升降機直抵幾百米的井下。黑金之旅的體驗有明確的情感內容,參觀者也普遍對所描繪的工程成就印象深刻。強烈的工業氛圍和高參與性的遺產體驗使得朗達遺產公園開發成功,前來的參觀者絡繹不絕。然而朗達遺產公園未開發地下場景,受其后建造的鄰近景點Big Pit礦業博物館提供地下體驗的影響,朗達遺產公園目前的吸引力大大減少[11]。
2.1.2 湖北黃石國家礦山公園和湖南寶山國家礦山公園
自2005第一批國家礦山公園獲批以來,全國目前已有89座國家級礦山公園。國家礦山公園坐擁珍稀的礦業遺跡、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兼容,同時也構成了保護的基本內容,是我國倡導資源枯竭型礦山發展與轉型的優秀方式。
湖北黃石國家礦山公園的礦業遺跡類型多樣,包含鐵礦床、大冶鐵礦東露天采場、廢石排放場、大冶鐵礦及生產廠房、生態復墾林等。一期規劃設計側重對景觀的營造,利用礦區內開采的礦石作為入口廣場的景石,廣場一側鐵軌上放置火車頭,體現濃厚的工業氛圍;園內以礦械設備為主體作集中展示;二期規劃設計側重對現有廠房的干預,如對大跨度廠房進行空間劃分組成一系列礦工主題餐廳;標志性構筑物如儲油罐、煤氣罐、避雷針則作為景觀節點獨具一格。經過三十多年的改造整治,湖北黃石國家礦山公園成為全國首個正式開園的國家級礦山公園,公園內的采場轉變為工業景觀踏足點,采場設備成為游客體驗打卡地。2006年湖北黃石國家礦山公園被評為全國工業旅游示范點,每年接待游客30余萬人次。
湖南寶山國家礦山公園擁有規模巨大、縱橫交錯的井下巷道,巷道內還留存有多處采礦生產遺跡,如作業采場、放礦斗、充填采場等。寶山礦山公園在規劃建設中,利用地下廢棄的采礦遺跡做了直接展示,如人行天井、采礦百科、溜礦井、充填采場、放礦裝車,為增強趣味性在天井樓梯上增設礦工攀爬蠟像,使得形象十分生動;利用現存多層重疊的巷道設計 “礦井迷宮” ,硐頂懸石、天崩地裂、礦石傾瀉等迷宮節點為參觀者提供了互動性極強的特殊體驗;利用雕塑、展板、壁畫等形式再現生產場景,使參觀者身臨其境地感受古代采礦的工藝魅力[12]。如今湖南寶山國家礦山公園是中南地區首家國家4A級工礦旅游景區,其礦冶文化體驗之旅使游客得到新奇體驗,吸引大量游客前往的同時也提高了寶山礦的知名度,發揮了旅游與礦業的聯動作用,但由于地處郴州,受地區和宣傳力度限制,其影響力仍十分有限,多輻射湖南省內。
工業展覽的方式是保留加選取工業廠房的重要構成要素,不改變原有建筑結構以真實的面貌進行對外展示,重點通過史實文物再現起到保護和社會教育的作用。
2.2.1 英國鐵橋峽谷和德國魯爾博物館
英國鐵橋峽谷(Iron bridge Gorge)是世界上第一例以工業遺產為主題的世界文化遺產,鐵橋峽谷的保護和發展作為工業展覽的典范得到世界認可。1779年依托于塞文河和豐富的礦產資源鐵橋鎮興起,1960年制鐵業逐漸被新興工業區取代,小鎮逐步被廢棄。1967年當地以工業遺址博物館群的形式對小鎮進行保護式再開發,定位是 “保護和解讀” 峽谷地區工業革命的遺跡,景區覆蓋面達10 km2。經過40多年來的開發,峽谷一帶廢舊的工廠、作坊等已經被規劃改造成10座不同主題的博物館,帶動了峽谷地區的經濟重生[13]。
魯爾博物館(Ruhr Museum)位于德國埃森的關稅同盟礦區內,該館于2007年改造完成對外開放。魯爾博物館的前身是洗煤車間,位于礦區的中心處,過去是所有鐵軌的交匯處,不同礦井開采出來的礦石被統一運送至此處。設計師利用原有鐵軌在地面鋪設線性圖案既再現礦石的運輸流線又指引主入口方向;入口處新增自動扶梯,扶梯內側裝有橙紅色燈帶猶如鋼鐵被融化時的色澤;利用大廳懸倒的四棱錐機器自然地分割功能區,散熱裝置的巨型圓柱體量下是 “散熱休息區” 。魯爾博物館將過去衰落的礦區轉變成充滿活力的公共場所,建立了新的地方形象。2001年,包括魯爾博物館在內的關稅同盟礦區被列入了聯合國 “UNESCO世界文化遺產” 名錄。
2.2.2 邯鄲煤炭開采遺址博物館和茂名露天礦博物館
邯鄲煤炭開采遺址博物館基于有效的技術手段,最大程度上保留生產區的工藝流線,安排充滿趣味和冒險精神的參觀流線,很好地契合了旅游線路關于 “獵奇” 和休閑娛樂的需要。
茂名露天礦博物館作為露天礦生態公園建設的其中一個項目,是利用露天礦內的兩棟舊廠房改建而成,建筑總面積9 000多平方米,分為歷史陳列館、石化科普館、觀光休閑、文物庫房、公共服務等五個功能區。目前該博物館及所在礦區成為當地集休閑、觀賞于一體的工業遺址生態公園,帶動了周邊鄉村旅游和生態農業發展。
為服務礦產生產而配套的工人居住區和辦公區,統稱工業社區。隨著工業轉型升級的發展變局,早期工業社區建設已暴露出諸多問題如居住環境差、景觀缺失、住房面積小、內部功能單一等,已跟當今人們住房需求產生了很大矛盾。在此基礎上國內外紛紛采取了工業社區的更新實踐。國外的工人住宅往往密度較低,外觀優雅,著名案例有英國的索爾泰爾村,建筑風格統一,是典雅的維多利亞式。如今索爾泰爾村建立了購物中心、畫廊和其他藝術場所,成為以藝術為吸引力的文化地帶;新拉那克村工業住宅經過政府整修一新被改造為酒店,酒店內部裝飾新潮,屋頂改建為屋頂花園[14];魯爾區第一個工人定居點Siedlung Eisenheim自1846年開始興建共建成51棟房屋,1974年當地把三間公共浴室改造成為居民活動中心,1977年又改造成幼兒園,1979年改造成博物館。這些社區改造有的創造性地解決工業化城市增長問題使之成為工業社區改造的典范,有的作為社會主義實驗地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有的作為公民抗議拆除的紀念碑被保護下來。
我國走在改造前列的沈陽鐵西工人村對工人住宅的外觀、內部構造、內部功能進行較為徹底的維修與更新,但這是極少數的個例,我國還沒有嚴格意義上針對工業居住區和辦公區的大規模改造,大多礦區對住戶還是實行實物異地安置或貨幣安置,對辦公采取簡單的粉刷裝修或翻新為博物館作展示,均未涉及到原有性質的再利用,總體說來工業社區改造的深度遠遠不夠,對礦區整體環境并沒有很大改善。
相比之下,制造業工業遺產的社區改造案例相對較多,如天津市棉三宿舍綠色化改造從內部設施和外部環境討論了具有針對性的綠色化改造策略[15]、深圳僑城旅友國際青年旅舍利用廠區住宅樓或職工宿舍分隔出青旅的單元式套房,既對現有建筑進行了更新改造實現了資源再利用,又保存了原有工業遺存的時代特色,真正激活了城市空間。基于都是對既有建筑的保留利用,制造業工業遺產案例或許能為礦區的社區改造提供新的設計途徑和實際經驗。
通過分析國內外礦業遺跡改造實例,發現以上三種利用模式在改善生態環境、促進工業資源再利用、推動區域經濟發展等方面皆具有促進作用,但仍存在以下問題:
1)工業旅游:國外工業旅游模式出現同類化現象,容易造成客源分流,降低景區吸引力。原因一是礦業資源本身具有集中性;二是國外尤其是西歐國家面積較小,礦業景區距離無法拉開,特色不明顯。區別于西歐以公眾參與主導的開放式礦業遺跡開發方式,我國工業旅游以自上而下的傳統單向開發模式居多,與地方聯系不緊密。一些園內游玩、科普設施未充分考慮公眾需求而很難切實展開,資金管理不佳也使得礦山生態難以達到真正修復[16]。
2)工業展覽:國內博物館工業展覽相較于國外博物館主要不同點在于博物館本身的改造設計,國外博物館的改造設計融入了礦業生產的痕跡、精神文化,甚至是景觀規劃,設計敢于大刀闊斧,而國內博物館改造設計大多停留在原封不動地保留建筑本體,盡管在內容輸出上做出很多變化,但建筑本體依然單調乏味。另外,在展品選擇、內容輸出方面國內外工業展覽改造方式基本相同,皆保留生產實景和實物并進行定位和特色包裝,如燈光、視聽、設備體驗、文化烘托等,因此存在的不足也相似,即工業展覽的確可以短暫消弭礦業遺跡的蕭條破敗印象,但如何更徹底地利用各種資源,使人們建立新的信仰、價值觀,使人們在看到城市空間美化的同時引以為傲,是下一步城市發展和工業空間轉型必須要思考的問題。
3)工業社區:國外工業社區改造的成功或多或少都帶著點政治色彩,建筑層面的問題并沒得到根本解決,而我國還沒有嚴格意義上針對工業居住區和辦公區的大規模改造,因而兩者仍需在以下方面集中努力,如集中工業社區的空間分布,形成工業格局的整體保護;加強社區改造力度,避免趨于表象化;加強活力空間刺激,提高凝聚力和社區影響力;凸顯改造價值,避免造成資源浪費和競爭力不足。
礦業遺跡是一個時代進步的縮影,更是傳承城市文化的第二課堂。在借鑒前人成功經驗的同時未來必須探索因地制宜、推動新型工業化城鎮發展的礦業遺跡更新改造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