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宇宙圖式到在地性敘事
——風景園林理論拓展與本土轉(zhuǎn)譯*

張 萍 李美珍 魏明浩 陳澤萱 何仟怡

（四川農(nóng)業(yè)大學 風景園林學院，四川 成都 611130）

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我國城市面臨著勞動力大規(guī)模轉(zhuǎn)移、三產(chǎn)業(yè)同步發(fā)展的艱巨任務，這將對都市生態(tài)環(huán)境與空間布局等規(guī)劃和控制帶來巨大挑戰(zhàn)。景觀規(guī)劃需要重點考慮以資源環(huán)境、人口為核心的地域可持續(xù)發(fā)展。城市形態(tài)和人居環(huán)境質(zhì)量受到更多的關注，景觀建設也應運而生。然而，一些城市對于景觀建構還處于片面認識之中。一種趨勢是將景觀視作建筑空間，將其布局后作填充之用，以綠色美化環(huán)境。①申亞：《基于景觀都市主義的城市開敞空間體系建構初探》，碩士學位論文，重慶大學城市規(guī)劃系, 2012年，第8-9頁。另一種趨勢是對大公園和大廣場景觀情有獨鐘。然而，在某一熱潮過后，不少景觀建設項目給城市帶來的社會效益是短暫的，對有效優(yōu)化城市生態(tài)結構、服務居民活動、彰顯城市特色等效益并沒有形成可持續(xù)性的作用。當然，這里面有多種因素的影響，作為景觀的營造者和守護者，必須冷靜認識到當下的景觀規(guī)劃缺乏整體的和諧與融合。一些城市景觀由于行政區(qū)劃、開拓時序、建設周期等緣故并沒有得到科學有效的前期整體規(guī)劃，造成景觀破碎、可達性差、缺乏特色的尷尬情境。成功的城市景觀應是城市的一部分，具有與城市融為一體的生態(tài)走廊、景觀界面、文化特色與活動空間。因此，景觀建設應該是在更宏觀的國土空間多維尺度層面和更早期的規(guī)劃層面介入，是以生態(tài)、藝術、人文為主旨的綜合性規(guī)劃與設計行為。

伴隨著更為復雜的世界環(huán)境，風景園林學科所面臨的研究與實踐不僅要著眼于曠奧的 “庭園” 和 “園林” 室外空間環(huán)境， 還要面對 “氣候與生態(tài)環(huán)境” 、 “綠色基礎設施與建成環(huán)境” 、 “公共空間與全人類福祉” 和 “國家公園評價與管護” 等宏大行動，①劉文平、陳倩、黃子秋：《21世紀以來風景園林國際研究熱點與未來挑戰(zhàn)》，《風景園林》2020年第11期，第75-81頁。并致力于解決社會文化自信、民族歷史與藝術發(fā)展、場所認同與依戀等諸多問題。風景園林學科自發(fā)軔便具有的學界理論爭鳴與交叉思想碰撞的圖景基因，在其沉淀累積與連續(xù)式發(fā)展至今，要同時迎合更廣、更深需求導向的社會變化。眾多學者都積極探索如何讓風景園林學科在時代語境下具有更強的研究力和實踐力，通過探究古人造物設計思想和傳統(tǒng)造物設計過程，詮釋了 “制器尚象” 的造物設計方式。基于對 “意境” 的更高要求，在造園活動中形成了 “立象盡意” 的傳統(tǒng)園林設計手法。②朱建寧：《從 “制器尚象” 到 “立象盡意” ——以 “意象” 為核心的中國傳統(tǒng)園林設計方法》，《中國園林》2013年第5期，第37-45頁。這種設計手法根植于中國傳統(tǒng)的形象思維方式，具有顯著的特征，同時又相對有限。通過對設計思維與方法的研究，探究當代景觀設計中價值取向的變化，提出設計行為由畫面創(chuàng)造到場所形成，從新的創(chuàng)造到場所本質(zhì)和原貌的再現(xiàn)。③魏方、朱育帆：《城市景觀復寫——從空間分析到設計途徑》，《風景園林》2019年第6期，第45-50頁。根據(jù)景觀設計中空間特征的表現(xiàn)和規(guī)劃設計的實踐價值，將現(xiàn)代景觀空間特征再現(xiàn)為場地中歷史層面與現(xiàn)代層面的共同表現(xiàn)，并結合實例說明研究景觀再現(xiàn)的相關分析方法和設計途徑，呈現(xiàn)自我創(chuàng)新或在場地分析過程中建立相互關系。其相關設計理論可追溯到埃森曼的 “人工開挖” ，以及遺產(chǎn)保護與文化景觀中的 “蹤跡” 理念，進而提出空間中景觀再現(xiàn)的多層結構設計手法。

筆者在教學、科研與項目實踐中也深刻感知到風景園林學科需要極具包容性的廣闊視野與格局，以及喚醒情感和歸屬的敏感力，而自古以來的中國景觀體系就蘊含著這樣的研究和實踐智慧，中國古典園林是古人在自然宇宙、社會人生中思想認識的載體。筆者通過梳理具有梯度格局的環(huán)境意象背后的營造視野與格局，嘗試探索風景園林學科基于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感知-空間體驗意義” 三維度的環(huán)境宇宙圖式和在地性敘事的景觀研究與實踐新思路，以期對風景園林學科發(fā)展做出一定的貢獻。

一、 宇宙圖式與在地性空間敘事理論植入

董仲舒及其后學在《春秋繁露》一書中所著力設計和建構的 “天的哲學的大系統(tǒng)” 宇宙圖式，其理論自身呈現(xiàn)出系統(tǒng)化、動態(tài)化的特征，靈活而充滿生機，在當時具有學術價值和理論意義。中國人自古已建構天地萬物的 “自然宇宙觀” 與建筑的 “文化宇宙觀” 的和諧理念，從秦始皇在渭河兩岸建設大量的宮殿及皇家園林建筑，秦咸陽宮到漢長樂宮、漢未央宮和北宮到漢長城及末期的明堂辟雍，整體呈現(xiàn)出 “法天象地” “天圓地方” “圍合向心” 的樸素宇宙觀。①余治平：《 “推陰陽” 而動天地:董仲舒宇宙圖式新探——如何實現(xiàn)對先秦儒家宇宙論的改造與超越》，《河北學刊》2021年第2期，第52-63頁。“上應天星” 的思想，亦詮釋在中國古代城邑形制及中國傳統(tǒng)聚落景觀基因原型中。而西方人同樣也具有天地賦予人類完美的宇宙觀，只是其 “蓋天說” 核心為西方人的圓形或球星天地觀，藉此觀點，西方人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并影響了西方早期的城市和聚落的圓形或放射狀形制。至當代，國內(nèi)外學者仍沿用 “宇宙視野” 的智慧作為當代語境下空間視野與胸懷格局，完成人與環(huán)境的可讀、可意與交互影響探索。通過對星球城市化城市理論概念的解讀，立足于全球視野，通過多學科的形式，關注寬泛的尺度、綜合的知識體系，用星球城市化理論豐富學科知識體系，拓寬思維廣度，真正意義上讓風景園林學科與多個學科之間進行交流與補益，從而實現(xiàn)從理論到實踐的多學科知識的支撐。②蔡淦東、蔡明潔：《從星球化到在地性：基于克萊因四元群模型的風景園林思潮研究計劃》，《廣東園林》2020年第4期，第85-90頁。風景園林學科的研究者和實踐者應立足于宇宙尺度，應基于風景園林學科的多樣性與統(tǒng)一性，從地理視角探索應對城市化問題的韌性措施，構建適應當前需求的新城市化體系。文獻表明，現(xiàn)代城市設計領域出現(xiàn)了以 “星球尺度” 來討論和研究都市環(huán)境的研究思潮，③Ramirez J A,Oloriz C,Belanger P, “A conversation with: Jose Alfredo Ramirez Clara Oloriz Pierre Belanger,” Kerb: Journal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 , No.4, 2014, pp.74-79.建立在對世界經(jīng)濟發(fā)展、技術信息交流的理解之上的城市研究范圍集中于世界大都市空間，其視野有限。有學者深入研究位于城市 “后方” 的廣闊景觀；④Brenner Neil, “The hinterland urbanised ？” , Architectural Design,Vol.86, No.4, 2016, pp.118-127.有學者提出 “星球城市化” 譯法，強調(diào)城市被置于全球尺度下，其影響已深入海洋、大氣等自然空間；⑤邱嬰芝、李志剛：《21世紀初 “星球城市化” 研究進展述評》，《國際城市規(guī)劃》2018年第4期，第49-55頁。在這一趨勢下，有學者吸收跨學科研究方法展開在地議題研究，在其研究中深入探討了原民主義概念，詳細介紹了原始部落建造技術與自然系統(tǒng)的適合性，包括長期忽視的群體區(qū)域和生物多樣性的提高、洪泛災害的緩解、彈性生態(tài)海岸建設等方面的智慧；⑥朱莉婭·沃森、艾弗里·羅伯森、費利克斯·德·羅森：《基于本土主義的設計》，《景觀設計學》2020年第3期，第148-157頁。而在設計中只片面強調(diào)地域性自然材料、當?shù)貧夂蚺c建造工藝，已無法表達在地人歷時與共時語境下的地方依戀需求。因此在地性敘事在被忽視的人居生態(tài)環(huán)境中以文化符號、民族歷史等藝術直覺導向的設計方法研究就尤為必要。本文基于對風景園林學科空間敘事的本質(zhì)解讀與演繹，即空間是敘事者以空間物質(zhì)要素為敘事媒介，以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感知-空間體驗意義” 三維度，即通過 “形指” 與 “意指” 的路徑表達，向空間獲得者表達功能之 “立象” 與情感之 “盡意” 的空間情景，①朱建寧：《從 “制器尚象” 到 “立象盡意” ——以 “意象” 為核心的中國傳統(tǒng)園林設計方法》，《中國園林》2013年第5期，第37-45頁。生成具有宇宙圖式的空間文本，提出從宇宙圖式到在地性空間敘事表達新方法。宇宙圖式到在地敘事則以地理歷史和心理的維度，以歷時與共時的眼界，以虛與實的手法，旨在拓展風景園林學科觀察世界的廣度與精度，增強地理空間感知力與敘事力。宇宙圖式表達，一方面基于物質(zhì)空間的拓展，即以宇宙論的視野完成人與環(huán)境關系的可讀與可意，生成可分解可完型的具有宇宙文化圖式的空間文本。②居偉忠：《具象的哲學思想:宇宙圖式的建筑》， “上海市社會科學界第四屆學術年會” 論文，上海， 2006年10月，第142-147頁。另一方面，景觀以物質(zhì)空間為表現(xiàn)形式，卻承載著人們認知空間的歷史經(jīng)驗、情感和意義。因此，景觀敘事不僅要求對環(huán)境空間在科技支持下進行客觀事實的物理力與生理力的研究，③楊凱：《區(qū)域景觀規(guī)劃研究》，碩士學位論文，重慶大學風景園林系, 2013年，第14-15頁。更注重人的情感力、想象力與知覺力在宇宙尺度上的延伸，偏向內(nèi)拓、自省、探索的心理力研究與應用。在地性敘事中，風景園林的研究對象不僅需要關注城市的居住空間，更需要關注邊緣生物棲息地保護生態(tài)脆弱地的生境群落和容易被忽略的人類聚集地的人居生態(tài)。④蔡淦東：《星球城市化：風景園林的新理論基礎》，《廣東園林》2020年第5期，第76-80頁。這些容易被忽視的在地性議題所提出的挑戰(zhàn)，則可以通過激活與調(diào)和、直覺與復合、多元與再生等綜合設計研究方法植根于本土的綜合性解決方案，如圖1所示。

圖1 宇宙與在地視野敘事結構圖（自繪）

二、 基于不同空間梯度的 “宇宙圖式” 到 “在地性敘事力” 景觀研究與實踐新思路

（一） “法天象地” 宇宙圖式意象的古代城市建設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易傳· 乾文言》）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觀念中，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人與自然環(huán)境相通、相互感知和影響，天、地 、人共同構成一個統(tǒng)一而緊密的有機體而生存。中國古代城市的整體布局，就呈現(xiàn)出天人合一的宇宙圖式， “法天象地，煥若星辰” ，漢長安城規(guī)模宏大，氣勢雄渾，其營建法則是取法于天，形之于地。①俞孔堅：《理想景觀探源:風水的文化意義》，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8年，第47頁。考古發(fā)掘表明，漢長安城形制南墻中部向南凸出，東段偏北，西段偏南；西墻南、北兩段錯開；西北部分曲折延伸；只有東墻完整平直。《三輔黃圖》曰： “城南為南斗形，北為北斗形，至今人呼漢京城為斗城是也。” 認為漢長安城有意模仿天象，首次提出漢長安 “斗城說” 觀點。②李小波、陳喜波：《漢長安城 “斗城說” 的再思考》，《考古與文物》2001年第4期，第63-65頁。后李小波教授于1999年將天文星圖與考古復原圖進行比較，并根據(jù)相關史料提出漢長安城 “法天象地” 的規(guī)劃思想，其形制與星圖一致，即按北斗 、勾陳（ 大熊座、 小熊座） 布局：漢長安城南端突出安門處為天象天璣所在；未央宮、章城門輻射天權、玉衡、開陽、搖光連接部分；建章宮在西南獨立；西北渭水對應銀河，而曲折城墻從雍門至洛城門與太子、勾陳連線吻合；與西北曲折不同，東城墻的平坦直線與天文觀察中天璇—天樞的方向到北極星的連線完全一致。連接城門的大道和宮殿、市場大小比例也基本吻合，如圖2所示。漢長安城營建法則與藝術智慧彰顯出了古人受天人感應觀影響，在古都設計中已具有從天文到人文宇宙星空視野的轉(zhuǎn)譯力和敘事力，這樣蘊含著宇宙規(guī)律的空間圖式成為中國文化語境中的時空觀，形成后世的空間意識，深刻影響了城市、建筑以及園林等場域的空間布局。③李小波：《從天文到人文——漢唐長安城規(guī)劃思想的演變》，《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2期，第61-69頁。

圖2 漢長安考古復原圖和天體星圖④ 李小波：《從天文到人文——漢唐長安城規(guī)劃思想的演變》，《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2期，第61-69頁。

（二） “藝術宇宙圖式” 環(huán)境意象與八景序列詩空間敘事

“人與天調(diào)，然后天地之美生。” （《管子·五行》）中國傳統(tǒng)哲學和文化的核心，是以主觀人生與客觀世界的和諧宇宙意識觀和審美意趣投射到天地萬物，形成中國人心中的景觀和文化意象。高山上險絕隔離和重城圍護的昆侖山模式，重洋島嶼隔離的蓬萊模式，方壺（方丈）、蓬壺（蓬萊）、瀛壺（瀛洲）的壺天模式到具有強烈隱逸成分的走廊、豁口和盆地的陶淵明模式，以及山水中有可行、可觀望、可居住和可游覽的 “丘壑內(nèi)營” 的山水畫模式。⑤鄭芳：《〈林泉高致〉中的 “三遠” 與中國山水畫的空間營構》，《商丘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第177-178頁。而這些中國傳統(tǒng)的景觀意象及偏好也醞釀出眾多尺度不一、類型豐富、形式多樣的古典園林和地方八景作品，表達了 “天人合一” 宇宙意識和地域文化圖式，這些豐富的 “有意味的形式” ，①李澤厚：《美的歷程》（修訂彩圖版），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年，第33頁。都呈現(xiàn)了作為自然環(huán)境的 “大” 宇宙與作為人的 “小” 宇宙的主客同一與和諧。 “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的古典園林表現(xiàn)了人與自然休戚與共的自然審美，而后來文人們以園林為抒情載體，將宇宙圖式的立象與主題特色的盡意相結合，寄寓園林文人的理想情懷，從而將古典園林塑造為融合文學、哲學、美學、山水、詩畫等藝術的綜合藝術宮殿。遍布中國山川的 “瀟湘八景” “燕京八景” “關中八景” “西湖十景” 等地方八景是自然與人類智慧相結合的產(chǎn)物，自然生態(tài)在吸收了大量園林經(jīng)典、詩詞曲賦、民間傳說、文人逸事等語義豐富的特色文化后，擇其優(yōu)而集以序列詩的形式記述。②李暢、杜春蘭：《鄉(xiāng)土聚落景觀的場所性詮釋——以巴渝古鎮(zhèn)為例》，《建筑學報》2015年第4期，第76-80頁。塑造地方迷人的自然山水、人文景象等形勝，通過仿生物情態(tài)的設計造詣，以 “喝形取象” 之法將自然山水以內(nèi)在含蘊與聯(lián)系的散點式布局的空間形制，點畫出地方山河中 “有意味的形式” 。將地方原本碎片化的空間結構與物境以 “突出” 和 “連續(xù)” 的虛實連接手法，形成一幅幅凝聚了美和情感歸屬的 “幀” 的美妙圖景，③劉毅：《 “留白” 在動畫中的單幀構成》，碩士學位論文，中國美術學院美術系, 2017年。從而營造一種理想的人居環(huán)境和氛圍。地方八景是集詩、畫、園等多種藝術形式的地域性集成景觀，融合了 “居、游、觀、品” 四種藝術形式，以聚集、錨固、疊合、層化和連接表達地方自然之美、藝術之美、④李暢、杜春蘭：《鄉(xiāng)土聚落景觀的場所性詮釋——以巴渝古鎮(zhèn)為例》，《建筑學報》2015年第4期，第76-80頁。人文之美的空間敘事力。作為客體的 “景” 與作為主體的 “觀” 的聯(lián)系，不是像中國山水畫那樣用二維畫面表現(xiàn)三維世界的 “觀” 來描述 “景” ，而是基于山水畫的意蘊，在人文與自然的共融和相互理解中，將山水詩畫融為一體， “景” 與 “觀” 之間相互融合形成相互觀照的美學空間，升華為地域山水形勝的最高境界，呈現(xiàn)出極為知性的宇宙和星空視野，如圖3所示。

圖3 燕京八景⑤ 圖片來源于陸楊發(fā)表在《時尚北京》2018年4期、2018年6期、2018年9期、2019年1期的《巡游京城》。

（三）山水形勝拓撲意象的景觀連通性表達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德經(jīng)》）中國山水畫注重布局，即注重畫中的形位和陳列，以及形內(nèi)力量的抒發(fā)。景觀空間格局涉及取舍、呼應、疏密、藏露、開合、曲直、虛實和主客等方面，⑥譚逸冰：《山水畫構圖的美感規(guī)律》，《大眾文藝》2012年第9期，第45-46頁。也會形成融聚空間范圍、時間要素、體驗方式和哲學境界的置陳布勢。自然山水與人文景象滲透，視覺、嗅覺、觸覺、聽覺、動覺共時體驗的感性直覺與個體記憶和集體記憶的歷史體驗并置， “環(huán)境資源元” 與 “空間形態(tài)元” 共同作用，以拓撲的意象完成景觀的包容與連續(xù)，①T.歐文斯、高地：《現(xiàn)象學和主體間性》，《哲學譯叢》1986年第2期，第57-62頁。以山水形勝的宇宙圖景囊括山水物象、山水意象和山水情感。中國第三屆綠博會四川展園以 “江山蜀畫” 為主題，將山巒、平原、彩林、瑤池、棧道、林盤、馬幫、熊貓、川茶、三國文化等環(huán)境資源元，以山形水形、植物水體色彩、竹編與竹建筑形制等空間形態(tài)元，將蜀山蜀水的豐富性與多元性，通過詩情畫意、寫意山水的人文篩選和渲染，以小見大呈現(xiàn)蜀中山水連綿不絕、意猶未盡、豐富盎然、睿智與和諧的宇宙意境。園區(qū)南主入口以山石浮雕、竹林掩映刻畫山水主題。西南茶苑戲鄉(xiāng)運用天府平原特色的茶田、照壁、茶座、蓋碗茶、戲臺體現(xiàn)四川休閑、宜居、富足。沿左側(cè)游道向上逐步進入的丘陵地帶，通過竹林、熊貓小品、溪流等景觀展現(xiàn)四川特有的生物多樣性和生態(tài)意境。位于展園西側(cè)，通過地形塑造形成高大彩葉林的山谷道景觀，并配合反映馬幫背夫的情景小品，展現(xiàn)川人的勤勞和色彩絢麗山林之境。展園西北側(cè)，通過石山堆砌和模擬鈣化水池塑造神山仙池景點，反映四川山水的俊秀，咫尺之間完成從平原到高原景觀的宏大展示。展園東北側(cè)，通過山石塑造山石，并將園路以棧道的樣式鑲嵌在險峻的山石上，與貫穿此處的溪流山澗形成 “蜀道山水” 的景觀意象，同時搭配三國文化的景墻、小品、景觀亭反映古蜀道險峻、幽靜的特色。展園中東部，由山水畫廊和溪澗景觀反映四川山林秀美的特點，如圖4所示。園區(qū)設計力求表現(xiàn) “借山水之形，構成山水之意” 的人文畫境，通過散點式布局的空間形制，以突出的標志、呈現(xiàn)的路徑和隱含的邊界等空間組織結構，再現(xiàn)了中國山水寫意畫。縱觀整個園區(qū)景色，山水之間既相互呼應又相得益彰，在不同的方位、角度和高程路徑上推移，形成了步移景異的流動空間，如敘事般書寫了蜀中山河之契闊。并以高遠、平遠、幽遠、深遠、水平與垂直的動態(tài)路徑將山形水勝融合成多層次、多渠道、多角度的復雜空間，復雜的空間拓撲性使空間具有流動性，人們行游于山水中可以獲得穿越時空的沉浸式體驗，整個園區(qū)以空間敘事手法增強園區(qū)空間的體驗感。如果將園林靜態(tài)空間類比一幅多幀圖景，那么其動態(tài)空間就好似一部情節(jié)豐富而生動的電影。因此，蘊含豐富的藝術人文、歷史地理維度的空間敘事手法豐富了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感知-空間的體驗意義” 三層次不斷增強而又相互融合的空間敘事結構屬性。尤其在 “空間體驗意義” 第三層次結構意義上，運用寓意山川河流的圖形與色彩符號信碼象征和詮釋了四川山形水勝的生態(tài)之境、人文之境、藝術之境。這種景色突出，連續(xù)又峰回路轉(zhuǎn)的具有史詩般和儀仗式的景觀體驗，是通過 “路徑” 逐步呈現(xiàn)空間秩序，②孔宇航、張兵華、胡一可：《傳統(tǒng)聚落空間圖式語言體系構建研究——以福建閩江流域為例》，《風景園林》2020年第6期，第100-107頁。多層次、多渠道、多角度的復雜空間關聯(lián)表達正是當代風景園林實踐的宇宙視野格局。

圖4 中國第三屆綠博會四川展園拓撲分析圖① 圖片來源：整理自李小波中國第三屆綠博會四川展園項目鳥瞰圖。

（四） “立象” 與 “盡意” 直覺導向的人地倫理在地空間轉(zhuǎn)譯

風景園林學科是人居科學的重要組成部分，重點在對空間的體驗與認知價值、社會與文化價值方面進行增值。通過關注城鄉(xiāng)環(huán)境中營造的景觀空間與人的互動關系，建設健康優(yōu)美的人居環(huán)境。基于此，風景園林研究的場所本身是一種主觀情感和物質(zhì)空間融合的認知空間，一方面占據(jù)了特定空間單元和范圍的物質(zhì)層面，以立象之式使場所主體獲得 “感官感受” 的記憶空間，另一方面是人們與特定空間的情緒、觀感之類的人地關聯(lián)及過程，以盡意之式獲得 “體會解讀” 的心理空間。傳統(tǒng)的鄉(xiāng)土景觀本就是 “立象” 與 “盡意” 產(chǎn)生的記憶空間和心理空間的景觀綜合體，是人類與天地萬物和諧互動的強有力展示。由于長時間人地交流所形成的鄉(xiāng)土景觀場所語境決定了 “內(nèi)在者” 與鄉(xiāng)土景觀之間基于 “天、地、人” 的關聯(lián)，因此對傳統(tǒng)鄉(xiāng)土景觀中不同類型空間生成機制和心理感知機制的解讀有助于場所精神的傳承和人地倫理在地空間的轉(zhuǎn)譯。

筆者在涼山州甘洛以達民族地區(qū)村落景觀改造項目中，將心理學中精神分析流派心理動力論的 “本我” “自我” “超我” 結構理論②S·弗洛伊德：《自我與本我》，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第21頁。延伸拓展形成風景園林研究與應用領域下的精讀關鍵詞和設計理論。弗洛伊德提出的人體精神層次三部曲中， “本我” 趨于表達人潛意識中最為本真和質(zhì)樸的原始力和先天性； “自我” 則著重表達復雜和明確規(guī)則的現(xiàn)實世界中人的認知力與行為力，反映的是人的社會屬性；而 “超我” 則表達人意識強烈的超越性，反映人的反思力，是一種升華后更具形而上的精神屬性。將弗洛伊德心理動力論三部曲分別對應本研究中文化空間語義三部曲， “本我” 代表未經(jīng)人類改造的第一自然，包括地形、光照、氣候和山川肌理等自然元素在內(nèi)的自然形成的文化空間，其與人原始的本性中的原生如出一轍。 “自我” 代表經(jīng)人類改造的第二自然，即在建筑、交通、服飾、飲食等生產(chǎn)生活中產(chǎn)生的行為文化空間，與人格構造中代表的理性與冷靜，以及產(chǎn)生的現(xiàn)實行為一致。 “超我” 代表第三自然，代表彝族的民族崇拜、民族文化活動，以及民族符號三個部分，它是文化空間的最后層次，也是文化空間最具特色的核心動力，更是文化空間活態(tài)傳承的最終表達。一方面，人們通過地方性居住方式、生產(chǎn)方式，適應當?shù)匚锖颍瑯嫿说赜蛐越ㄖ屯恋乩眉±淼葘哟畏置鳌⒔Y構穩(wěn)定的第一、第二自然；另一方面，人們通過自身的世界觀、哲學觀、審美觀來詮釋自然，從而構建了類型豐富、形式多樣、表達地域文化圖式的第三自然 。①張坤：《 “第二自然” 概念的哲學意味及其轉(zhuǎn)用生發(fā)——兼論 “第三自然” 》，《太原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第38-40頁。從第一、第二自然到第三自然的構建與形成，展現(xiàn)了環(huán)境空間語境下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感知-空間的體驗意義” 的敘事結構轉(zhuǎn)譯，嘗試喚醒場所空間里的人類情感力、想象力與感知力，使邊遠地區(qū)的場所主體獲得文化認同和歸屬情感的地方依戀。在場所的同一線性水平空間里，筆者團隊通過彝海結盟雕塑表現(xiàn)民族團結與凝聚精神、以支格阿魯壁畫訴說歷史英雄精神、以建筑立面繪畫、建筑門窗及檐口紋飾和本土材料，展示彝族建筑、民族文字和色彩圖騰的民族藝術，并復現(xiàn)摩爾秋、達達舞和火把節(jié)等歷史傳統(tǒng)，而這些凝練的民族符號的利用，將進一步促進民族文化基因的形成，衍生出獨特的民族美學。筆者團隊還營造出以生態(tài)修復與生產(chǎn)為功能導向的生靈之境空間、滿足烤火與觀望需求的生活交流空間，這些土地的 “歷史痕跡” 與 “文化現(xiàn)象” 多樣交織和呈現(xiàn)，自然、文化與精神屬性以不同的表面、顏色、肌理、形態(tài)等代表性的景觀要素身份以直覺導向的 “櫥窗” “布景” 式并置共存，塑造空間與景觀結構感知畫面的感知完型，歷時與共時②崔柳、李雄：《共時性、歷時性時空觀于風景園林學設計研究的啟示》，《中國園林》2014年第9期，第63-66頁。的行為經(jīng)驗與生活習俗在線性空間里以多層句法的建構意義復寫了場所的空間層次，最終形成場所空間語義的可閱讀性和敘事性。筆者以橫向的空間序列安排，通過景觀介入與場地修復，對彝族多元文化通過多種途徑實現(xiàn)了場所景觀的意義表征，將承載豎向沉淀痕跡的群體集體意義的每個時期的場所 “蹤跡”③ANDREAS H，Present Pasts: Urban Palimpsests and the Politics of Memory，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pp.127-130.與歷史 “譜性”④徐青、韓鋒：《西方文化景觀理論譜系研究》，《中國園林》2016年第12期，第68-75頁。進行了具有情感隱喻的動態(tài)表達，從而完成由物質(zhì)空間引發(fā)觀者心理空間的壓縮與拉伸，重構場所的認知與情感疊加意義，⑤魏方、朱育帆：《城市景觀復寫——從空間分析到設計途徑》，《風景園林》2019年第6期，第45-50頁。喚醒彝族人民對自身民族文化的記憶，加深對民族文化的認同感，同時完成村落更新遷移過程中 “自我” 文化空間活態(tài)保護，如圖5所示。區(qū)別于只被強化城市與發(fā)達地區(qū)主流價值觀與審美標準的景觀空間，位于城市后方廣袤的國土空間的多元價值被重視、重新闡述并直接獲取；不同社會效用空間形態(tài) “會面” 共存時，即可觸引在地主體傳統(tǒng)經(jīng)驗、文化意義和價值的揭示與表達，從而使邊遠有限的在地資源煥發(fā)更高的活力，也進一步改善民族地區(qū)的人居環(huán)境，增進民族同胞生活的幸福感與在地自信。

圖5 以達直覺導向人地倫理空間轉(zhuǎn)譯圖（自繪）

三、結論

風景園林學科為地球不斷創(chuàng)造 “豐富的有意味的形式” ，而它最偉大特質(zhì)在于包容與喚醒。通過古都設計、古典園林和地方八景為代表的地方景觀意象、當代地理空間設計與邊緣民族地區(qū)福祉建設的分析與探討，探索風景園林學科及近緣學科產(chǎn)生與發(fā)展以來的研究與實踐智慧。宇宙圖式與在地性敘事在傳統(tǒng)和當代的設計實踐中，風景園林融合了歷史地理、哲學藝術與心理等多學科視野，兼具視野廣度與情感精度的宇宙圖景空間敘事力，體現(xiàn)在人居生態(tài)空間多尺度景觀空間營造智慧、普適性與地方性的內(nèi)在邏輯關系表達、傳統(tǒng)建筑遺產(chǎn)和景觀空間的保護傳承和有機更新等，這些都可以為眾多新的國土空間景觀的設計創(chuàng)作和觀景方式提供借鑒。宇宙圖式和在地性敘事的空間表達手法，皆體現(xiàn)了天地人相互感應而形成的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空間體驗意義” 的敘事手法， “空間體驗” 重在人的感知、認知、想象與體驗，意境則是空間體驗的最高層次，其與西方的場所精神理論不謀而合，二者同樣具有喚醒場所空間里的人類感知力、情感力和想象力的能力。

當代風景園林研究將會面臨更廣泛的議題和重大的挑戰(zhàn)，比如當今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的肆虐，足以在短短幾年時間里重塑人們的生活方式以及人生價值觀。①馬曉暐：《由當今疫情出發(fā)思考未來風景園林》，《中國園林》2020年第7期，第20-25頁。在疫情防控政策實行下，人們開始習慣于線上遠程辦公，并進行遠距離社交，當?shù)乩砦恢貌辉偈芟蓿藗儗Τ鞘猩畹男枨蠼档停D(zhuǎn)而回歸郊區(qū)、鄉(xiāng)村等自然區(qū)域，逆城市化需求逐漸上升；同時人們內(nèi)心對于自然的向往和對身心自由的呼喚更加強烈，處于城市中的景觀園林則為人們提供了在咫尺景觀中行游天下，在場地行游的空間體驗中能以小見大，得到寄情于真山真水的空間意境體驗，②馬曉暐：《師從古意，勇賦新詩 論孟兆禎先生學術思想對當代風景園林設計實踐的指導意義》，《風景園林》2014年第3期，第32-35頁。完成了風景園林 “空間視覺特性-空間知覺-空間體驗意義” 的轉(zhuǎn)譯作用。同時在當今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議題下，都市人居空間邊緣生物棲息地保護，生態(tài)脆弱地的生境群落和容易被忽略的人類聚集地的人居生態(tài)目前已得到世界性的關注。從景觀都市主義到自然環(huán)境中的生物多樣性與生態(tài)修復、雨洪系統(tǒng)、棕地再生，環(huán)境的恢復性與人類福祉，這需要風景園林學科繼續(xù)以海納百川，綜合復雜的星球視野去關注全人類的在地議題，加強從全球到區(qū)域到地方、多尺度間的關聯(lián)性研究和長時間跨度的動態(tài)研究，這是風景園林學科發(fā)展的必然主題。胸懷丘壑，眼納山河，面向時空多尺度關聯(lián)研究，多學科多領域共同參與，不斷豐富學科理論和實踐技術，創(chuàng)造更舒適、健康、依戀和美的生態(tài)與人居環(huán)境，這是風景園林學科的景觀使命與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