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

□安迎霞

作為一個從小在北方長大的孩子，我偏愛北方的冬天。小時候，沒有機會去到更多的地方，甚至都沒有出過我居住過的那個小城鎮，也沒有更多的媒介了解其他城市的氣候，我習慣了北方冬天蕭索的大山、凜冽的寒風，也偏愛下雪后銀裝素裹的世界，而且我想當然地認為全世界都是這樣的四季分明。

小時候的冬天要比現在冷得多，經常下雪，每次下的都是厚厚的雪，教室是靠每個學生從家里拿木材燒爐子來取暖的。印象里小小的我穿著笨重的棉衣棉褲，在雪地里艱難地騎著幾乎和我一樣高的自行車，每年冬天不摔個一兩跤就感覺沒過冬天一樣。課間的時候，大家都跑到操場上堆雪人、打雪仗，老師同學、男生女生，瘋跑一片，雖然小臉凍得通紅，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時候，家里窮，缺衣少食，冬天因為冷，就更難過一些，一不小心手腳就會生凍瘡?？赡苄∨笥讯际翘焐臉诽炫?，很會苦中作樂，所以若干年過后，留在記憶里的都是溫暖、是歡笑。

后來，外出求學，雖然求學地也是一座北方的城市，但是相比我的家鄉溫暖了好多。而且因為在城市，四季輪換的感覺沒有那么分明，只有下雪的時候我才能真切地感覺到已經是冬季。雖然那時的雪已經沒有小時候那樣大，但也足以讓來自南方的同學們興奮不已，他們像小孩子一樣在雪地里打滾，讓我這個從小在北方長大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每個地方冬天都下雪。那時候最盼著放寒假，因為寒假可以回家跟家人團聚，更因為又可以感受到我熟悉的寒冷的冬季。每年寒假回家，下了火車，任你穿得再多，風吹在臉上也如刀割一般，讓人瞬間精神抖擻。

再后來，參加工作，走了更多的城市，也親身感受到有些地方的四季如春，冬天也郁郁蔥蔥的；有些地方溫暖如夏，冬天也能百花齊放。不知道是因為隨著年紀的增長更加懷舊，還是因為離家太久思鄉情濃，我時常懷念起家鄉。相比姹紫嫣紅的春、熱情似火的夏、五彩斑斕的秋，我反而更加懷念寒冷蕭索的冬。

因為在外地工作，平時鮮有機會回家，所以不得已每年都要雷打不動地加入春運大軍，家鄉的模樣就是冬天的模樣了。年三十兒，一家人早早起床，在寒風中貼對聯、放鞭炮。因為冷，每次出門我們都是一路小跑，還要不停地用嘴哈著快要凍僵的小手，但似乎只有這樣，才感覺真的是過年了。小小的山坳里散落著幾處平房，紅瓦灰墻，煙囪里裊裊炊煙，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大紅的燈籠，要是趕上下雪，白雪覆蓋的家鄉如童話世界一般，寧靜中透著熱鬧。我喜歡這樣的春節。經歷了春節的熱鬧，歸期就在眼前。我還記得有次過完春節，全家人都沉浸在濃濃的別愁離緒中，天空中飄著細細的雪花，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起來，姐夫瘦小的身軀幫我背著一個大大的背包送我去車站的身影如刻在我的腦海中一般，多年過去了仍然清晰如昨。

如今全球變暖，冬天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寒冷，雪也沒有小時候下得那樣頻繁那樣厚。而不變的是，北方的冬天依然色彩單調，山光禿禿的，草也是枯黃的，大街小巷靜悄悄的，萬物歸巢，整個世界的節奏仿佛都進入慢動作，這也是很多人不喜歡冬天的原因，而我卻感受到了蕭索背后旺盛的生命力。在我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這些生命在寒風呼嘯、大雪紛飛的冬天不屈不撓地活著，他們不拋棄、不放棄，他們在默默地對抗著嚴寒，也在默默地等待，等待著第一縷春風的召喚，這些生命就會沖破重重阻礙，重新煥發出新的生機。而正是經歷了漫長的冬季，冰雪消融，青草變綠了，柳樹發芽了，鮮花盛開了，姹紫嫣紅，整個世界又開始流動了，生機勃勃。

對于已過四十不惑的我來說，取得了一些成績，也經歷了很多的挫折，我越來越感受到，人生總會經歷高潮低谷，就猶如北方鮮明的四季輪回。我們渴望我們的生活如春季般鮮花盛開、如夏季般熱情似火、如秋季般碩果累累，但我們不應該忽略更不應該排斥養精蓄銳的冬天。如果說在身處逆境時我可以樂觀地面對，并且順利地度過，我覺得這是北方的冬天送給我的禮物。抹去浮躁，我們可以更加清晰地傾聽自己的內心，也可以不斷地充實自己，猶如脫離了樹葉的陪襯，大樹的枝干依然可以傲立在風雪之中，倔強、冷峻，卻更見風骨。為了承受住低溫和寒風的嚴峻考驗，大樹需要變得更加強大，它的根系不斷向下扎向大地深處，它的內心無比地堅定。這樣即使遭遇狂風暴雪的肆意掠奪，大樹依然可以做到“我自巋然不動”的淡然。在積蓄了足夠的能量之后，待到氣溫轉暖，它才能生出更加繁茂的枝葉，生生不息。

因此，我偏愛北方的冬天，也享受北方的冬天。我堅信，只有經歷了冬天漫長的洗禮、沉淀和期待，我們才可以脫離外界的紛擾，不畏嚴寒和挑戰，變得更加堅韌和強大，才能更好地享受和珍惜夏春秋來之不易的喜悅和滿滿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