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扶輪”文化與鐵路辦學淵源

溫艷才

筆者癡迷鐵路收藏，憑著對鐵路畢業(yè)證書的執(zhí)著及藏友的鼎力支持，終將幾十年的收藏經歷融成心血之作——《鐵路典藏》。該書以1949年以后的鐵路學校畢業(yè)證書為主題進行論述，涉及了中國近代各大鐵路院校。

書成之后，筆者受到了不少稱贊與建議。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是與一位鐵路系統(tǒng)的管理層人士聊天，他對《鐵路典藏》中多次提到的“ 扶輪學校”興趣頗高，卻又憾于知之甚少，希望筆者能對“ 扶輪”論述得更加明晰。

事實上，“ 扶輪”與中國鐵路學校源遠流長，鐵路學校早期都稱“ 扶輪學校”。想要講好“ 扶輪學校”，必須要從“扶輪”的含義講起。

“扶輪”的原始釋義如同字面意思，指“手扶車輪”，其很早就出現(xiàn)在《楚辭》的注本《楚辭章句》中。“ 俊鳥夾轂而扶輪也”，這是東漢文學家王逸為《楚辭·遠游》中“鳳凰翼其承旂兮”一句所作的注。意思是說，在乘車旁邊飛行的鳳凰，好比是“扶輪”的衛(wèi)士，翼護著車輪。

《楚辭章句》之后，“ 扶輪”的含義出現(xiàn)了一定的引申，即不再強調手扶車輪的具體動作，而是強調其“ 輔佐保佑”的內涵。這個含義的產生與我國古代戰(zhàn)車的車輛制度有關。

特別是在先秦時期，一輛戰(zhàn)車通常有三名乘員，即主帥、馭手和驂乘。在戰(zhàn)場上遇到艱險難行的路，驂乘必定下去推車，一邊推車一邊還要“扶正車輪”，確保車輛不發(fā)生事故，以護佑主帥的安全。可以說，驂乘既要保證車輛的正常行駛，又要負責主帥的安全，這時的驂乘已經有了“輔佐、護佑”的含義。

戰(zhàn)場形勢瞬息萬變，錯綜復雜，僅由一人擔任驂乘而引發(fā)慘案的戰(zhàn)爭教訓，使得古代將領們對驂乘進行了分工，產生了推車者和扶輪者。當中扶輪者的職責便是控制車輪的擺動幅度，以防止折軸，保證戰(zhàn)車和車上人員的安全。而“ 扶輪”也就繼承了驂乘的“輔佐、護佑”的含義。

在古代文獻中，“ 扶輪”一詞和一個名為“靈輒”的人聯(lián)系到了一起，誕生了一個富有人文內涵的知恩圖報的故事——“靈輒扶輪”。

春秋時期，晉國的趙盾（即趙宣子）與晉靈公不和，晉靈公便設了鴻門宴請趙盾來飲酒，暗中安排士兵欲刺殺趙盾，并偷偷將趙盾赴宴所乘坐車子的一個輪子卸掉。趙盾被追殺時，因乘車缺一輪無法可逃；關鍵時刻，晉靈公的侍衛(wèi)靈輒突然反戈，用手托住車軸，用身體充當車輪與車同跑，拼盡全力保住了趙盾的性命。此等壯景在電影《趙氏孤兒》中亦有體現(xiàn)。

原來，趙盾曾在打獵時，見靈輒因饑餓倒在大桑樹下，便給了他一些吃的，救了他一命；又送了靈輒一些飯和肉帶回去給他的母親。故靈輒為報恩，反戈、扶輪，救趙盾于千鈞一發(fā)之際。因此后世以“靈輒扶輪”或“扶輪推轂”為懷恩報效、知恩圖報的典故。

20世紀初期，與西方列強的炮彈一起打進舊中國的，還有西方的文化思潮。師夷長技以制夷，隨著清政府的腐朽、維新變法的失敗、革命成果的丟失，國人開始向西方學習探求拯救中國的道路。

在早期涌入的西方思潮中，“扶輪”觀念頗為流行，國際扶輪社的宗旨深入一些知識分子的內心世界。“扶輪推轂”，“扶輪”一詞在國人心中本就有“扶持、扶助、輔佐、護佑、施恩圖報”的內涵，與發(fā)端于西方世界的扶輪社“專業(yè)、親善、愛心、和平”的宗旨不謀而合。

民國時期，中國鐵路交通事業(yè)不斷發(fā)展，逐漸形成大規(guī)模的鐵路交通網；鐵路職工數(shù)量不斷上升，職工的生活配套設施逐漸受到關注，其中包括子女教育。鐵路職工長期工作在鐵路沿線，家人及子女大多隨著他們居住，不少地方都地處偏遠、經濟不發(fā)達、配套不完善，職工子女想要就學顯得尤為不易。

1917年12月，時任國民政府交通部次長的葉恭綽牽頭組織成立鐵路同人教育會，積極創(chuàng)辦學校。鐵路同人教育會創(chuàng)辦的職工子弟學校定名為“扶輪公學”。之所以會采用此名，有四方面的考慮：一是“扶輪”一詞在國內當時較為流行、認同；二是取其公益慈善之意；三是將“扶輪”二字分開解釋，“ 扶”為扶助、扶持之意，“輪”指火車的動輪，與鐵路相關且寓意極好；四是因為創(chuàng)辦鐵路員工子弟學校可以輔助鐵路交通事業(yè)的發(fā)展。

在當年成立的“扶輪學校”中，有不少推陳出新的成果值得一說。

比如天津扶輪中學建校初期（1918年）的校訓為“忠、信、仁、勇”四字。根據校方的解釋，校訓寓意將來諸生學成之后，無論對于國家、對于私人組織之事業(yè)作事，能盡其力于良心上，無不安之處，即可謂忠；在社會上，財務不茍然諾，不輕舉動，以時人己，兩無所誤，即可謂信；有慈祥禮悌之心，而后能無暴戾兇頑之氣，凡是一秉道德，自然一片太和，茍能體會斯旨，即可謂仁；理直則氣壯，心定則膽雄，遇正大光明之事能奮發(fā)進行，稍有犧牲亦所不顧，即可謂勇。

另一個例子發(fā)生在鄭州。為解決鄭州及沿線員工子弟上學難的問題，1929年，鄭州扶輪學校建成開學。建校伊始，時逢亂世，舉步維艱，直至1933年吳健任校長后，銳意改革，勵精圖治，在師生共同努力下，鄭州扶輪中學邁入鼎盛時期。校長吳健更是發(fā)出“ 學為萬人役”的號召，為當時民不聊生的局勢和心中苦悶的青年撥云見日；后來又在學校一位老師的感悟下為“學為萬人役”續(xù)寫了下句：行率天下先。于是“學為萬人役，行率天下先”便成為了鄭州扶輪中學的辦學宗旨。

在此宗旨的基礎上，吳校長進而規(guī)劃了“三高興校”，即高標準的奮斗方向——把鄭州扶輪中學辦成河南省和鐵道部的第一流名校；組織起一支高素質的教師團隊；采用國內乃至國際上水平最高的教材與最能保障學生智能升華、為適應社會生活打好基礎的課程設置。與此同時，他以“自立、誠實、仁愛、公忠、愉快、謙恭、整潔、勤儉”的校訓激勵學校師生發(fā)奮圖強，為中華民族的復興而不懈奮斗。

該校師生也不負眾望。在1935年北平爆發(fā)的“一二·九”運動中，扶輪師生激憤不已，帶頭請愿、游行、示威，形成了河南青年愛國救亡活動的高潮。“一二·九”運動后，校內抗日救國的情緒高昂，1938年更是成立了“鄭州扶輪中學九一八劇團”，在抗日救國宣傳工作中作出了重大貢獻，而扶輪學校也名副其實地成為了鄭州民眾抗日救國歌詠、演劇的中心。

1937年，依據毛澤東同志的戰(zhàn)略指示，前來河南重建黨組織的鐘銓、蘇明，與校內任教的共產黨員段超人聯(lián)系，以扶輪中學為根據地開始發(fā)展黨員，以校長吳健為首的一大批先進分子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此時的鄭州扶輪中學已悄然成為鄭州抗日救國運動、青年救國運動的中心，被鄭州各界譽為“鄭州青年革命的搖籃”。

“扶輪學校”自創(chuàng)辦起，便與國家、民族的命運休戚相關，期望著學子成為國家前進的動力，扶冀歷史之車輪不斷前進。

1950年2月，鐵道部決定全國各地的扶輪中小學一律改稱鐵路中小學，統(tǒng)一由鐵路局主辦和管理。2005年，該類學校開始脫離鐵路系統(tǒng)，歸屬地方教育部門管理，從而此類學校也大多恢復了半個多世紀前的“ 扶輪”之名。只不過，今日的“ 扶輪”已沒有了“鐵路學校”的特定內涵。

百年“ 扶輪”文化，是汲取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借鑒世界優(yōu)秀文明成果、結合中國各個階段國情發(fā)展衍生起來的先進文化。其辦學思路展示了國人從汲取先進文化到樹立文化先進的自信自立的歷程，彰顯了中華文化自信、開放、包容的鮮明特質。

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fā)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我們回顧往昔，也感受到了新時代中華文化繁榮興盛更為強大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