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皆是田園風情

范美俊

立春之后，各地的春耕即將開始，由于地理環境和自然條件不同，生產傳統也有所不同。10歲之前，筆者生活在四川省內江市隆昌縣的鄉村，這里是四川盆地南部的丘陵地帶，土地肥沃，物產豐美。不過因為年紀小，筆者也看到大人們一年到頭忙碌不休難得清閑，春耕與秋耕也就分不清，印象也不深，倒是對一款名叫“春耕”的香煙印象特別深。

農忙時節無論耕田、插秧還是打谷子，家里人手不夠親戚鄰里總會幫忙，午飯前的八仙桌上，除了兩三個泡好釅釅沱茶的搪瓷缸子，常會放上一包香煙。“春耕”煙標的主圖案，近景是向日葵、麥穗，中景是耕地冒煙的拖拉機，遠景則是有煙囪和鍋爐的工廠、高壓輸電線鐵塔及遠山。而實際上，春耕時候不會出現夏天才盛開的向日葵與秋天才成熟的麥穗，山地或丘陵也絕少見到拖拉機耕地，田土多是不成片一小塊一小塊的，并不適合機械化的大面積作業。不過，該場景符合一個傳統農業大國向現代農業大國轉型的美好愿景。筆者的阿公曾是生產隊的勞動模范，獎狀就貼在家中堂屋飯桌旁的土墻上。聽母親講，生于1910年的阿公無論犁田挖土還是栽秧打谷都是一把好手而且勤快，能把幾塊田麻利犁好而天都還沒亮。筆者稍微記事時，年紀大了的阿公已不再下田，只是做些種菜竹編等活兒，但能想見他年輕時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在水田扶犁的情形。

中國古代美術創作，無論是雕塑、畫像磚、畫像石還是年畫、中國畫等媒材，都有很多的農耕圖像，而最突出的形象莫過于牽牛扶犁的春耕場景。始自南宋的《耕織圖》，就有詳細的技術指導還配詩唱和，僅耕地就分四步：耕、耙耨、耖、碌碡，即為達到水田的插秧條件，所進行的翻耕、耙碎、平整等勞作。

篇幅所限，這里只擷取《耕獲圖》《春耕圖》《春耕草堂圖》三幅山水畫稍作解析。

宋代楊威的《耕獲圖》畫幅為紈扇，畫幅雖小容量卻大，堪稱稻作生產微縮版掛圖。遠山縹緲如黛，近處是綠樹成蔭的農舍水田，中有一溪塘，塘邊則是眾多村民勞作的熱鬧場面。勞作從畫心中央溪塘上方12點鐘方位的水田開始，如連環畫般順時針推進，分別繪耕田、播種、插秧、車水、施肥、除草、薅秧、割稻、挑禾、脫粒、壘禾、翻曬、簸揚、推磨、舂碓、篩米、歸倉的完整過程，全部濃縮在不足一平方尺的小小扇面之上，是“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詩意的形象說明，時間至少跨越從初春到金秋的三季。

畫里的村中老小各司其職，不少細節非常有意思，如屋旁拄杖觀察的老者，似在督查生產。田坎上，有一婦人腆著大肚子撐著傘正在看大家揮汗割禾，不遠處的田坎邊立有一個頭戴草帽的稻草人，似在嚇唬鳥兒：“別來禍害，俺農人不容易！”

楊威，生卒年不詳，北宋晚期民間畫家。鄧椿《畫繼》謂：“楊威，絳州人，工畫村田樂，每有販其畫者，威必問所往。若至都下，則告之曰：汝往畫院前易也。如其言，院中人爭出取之，獲價必倍。”

一介民間畫家，為何敢到吃皇糧的皇家畫院班門弄斧，還大受歡迎高價賣出？道理特別簡單，首先是皇家畫院的主兒不缺銀兩，再是熟悉農事的楊威風俗畫觀察入微表現接地氣，而這正是擅長迎奉上意創作的宮廷畫家所欠缺的。

崇山峻嶺間有一小塊平地和農田，其間有小河分隔并以橋相連，稍遠處的樹叢中，掩映著黃色茅草屋幾間。在明代戴進的《春耕圖》中，前景一位頭戴斗笠的農夫正赤足扶犁耕田，高大的柳樹下另一農夫正坐在樹根脫草鞋，身旁放置有鋤頭、鐵鏟、蓑衣，有一牛正傍地休息，似是暗示他剛鋤完地，現在也準備下田了。一手提竹籃端茶送水的孩童，站在木橋上正目不轉睛盯著水面，小河汩汩流水甚急，應是剛剛雨后的漲水，而水中肯定有小孩子感興趣的泥鰍小魚之類。

楊柳依依、桃花綻放、乳燕翻飛、小橋流水、農舍田埂等畫面物象元素，構成了春寒料峭中農人正忙的場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有類似場景描寫：“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從風格看，這幅宋 （傳）李唐《牛圖》 38厘米×42厘米《春耕圖》符合明初浙派創始人戴進的特點，有郭熙、李唐的水墨蒼勁與謹嚴寫實。

需注意的是，不少畫雖名曰“耕”，但未必名副其實。比如，傳為李唐的《牛圖》，也叫《耕耘圖》。該畫所繪為煙雨朦朧的南方，遠方山巒樹林若隱若現，近岸是草地水塘，岸上水中各有水牛一頭，水中牛背上還有一帶斗笠的小兒執竿垂釣。《耕耘圖》之名不知是誰所定，實不確切。水中有蘆葦，表示是較深的野水，為蓄水、養魚及浴牛等用，和耕耘沒啥關系。該畫符合南宋“一角半邊”的構圖特點，但筆力偏軟，未必是李唐所作。

禹之鼎（1647年至1716年），揚州府興化縣人，出身貧寒，幼年師法藍瑛，后出入宋元諸家，臨摹舊本幾可亂真。康熙二十年（1681）官鴻臚寺序班，以畫供奉入暢春園，善畫人物、仕女，尤工肖像。

這幅《春耕草堂圖》以小青綠長卷方式呈現，設色濃麗，筆墨工秀，描繪了一種詩意而安詳的江南場景。春暖花開時節，河岸兩畔綠草如茵，數叢桃花開得正艷，近岸樹蔭下有茅屋數間，一戴草笠穿藍衣老翁，表情淡然正拈須遠眺，旁有兩童子相伴。畫面簡繁得當要言不煩，部分物象刻畫精微，如茅屋屋頂、老翁草笠、童子包袱。畫右自題：“春耕草堂圖，畫師馬和之筆意。”馬和之是南宋畫家，擅以馬蝗描畫人物、山水，別有意趣，不過此圖僅是用線有一些馬蝗描意味，就寫實而言有過藍之處。

畫面左下題：“癸巳人日，廣陵禹之鼎寫。”癸巳，即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畫家時年66歲。人日，即農歷正月初七。不過，這幅畫不是耕田，而是耕地。從畫面美好狀態看，再結合創作時間在新年之初，應是一種宮廷畫家或文人心態視角下的具有觀賞性的春耕圖景，有一定的祈愿功用與想象性，不是那種為了糊口真刀真槍辛苦耕種的真實場景再現。民諺謂：“春耕深一寸，可頂一遍糞。春耕不肯忙，秋后臉餓黃。”畫面上的農夫掘地太淺，頗有些表演成分。而這塊地也太靠近水邊易遭水淹，并不適合耕種。

一年之計在于春，春耕可謂是一年農事的開端。因此，民諺稱：“清明谷雨緊相連，浸種春耕莫遲延。”意即春回大地萬物復蘇，正是浸種和春耕的好時節。而春暖花開之時的春耕勞作，也是遵守春耕、夏耘、秋獲、冬藏的季節輪回，播種春之希望與渴望秋之收獲的一種美好愿望。

春耕主題的中國畫很多，僅從這三幅畫的解析可以看到，這類畫無疑都具備知稼穡之艱、惜農勸耕的作用。不過，圖景并非是農業教科書式的技術說明，而多以場景更為開闊的山水畫進行展現，有著農耕時代的風俗人情和田園風情，也有畫家的個人志趣與筆墨特點。似乎，桃紅柳綠、斜風細雨、小橋流水、扶犁耕地等畫面符號，并非只是簡單的時節寓意，更有對辛勤勞動的歌頌和對美好生活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