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老錦雄,王俊
(1.廣州中醫藥大學第八臨床醫學院,廣東佛山528000;2.佛山市中醫院,廣東佛山528000;3.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康復臨床醫學院,廣東佛山 528000)
糖尿病性胃輕癱(diabetic gastroparesis,DGP)是一種常見的糖尿病并發癥,其特征是在無機械性阻塞的情況下出現胃排空延遲[1]。其癥狀主要包括餐后飽脹感、惡心嘔吐、腹脹伴隨或不伴上腹部疼痛等。糖尿病常導致胃腸內臟神經發生病變,從而影響消化功能和對藥物的吸收,導致患者血糖控制不佳[2]。難以消除的胃腸道癥狀對DGP患者心理健康、生活質量造成重大影響,DGP患者多伴有焦慮、抑郁、神經衰弱等精神心理癥狀。目前,臨床上治療本病多以促進胃腸道動力、止吐等對癥治療為主,DGP的西醫治療效果局限且伴有較大的副作用,如隨著時間推移,療效下降和不良事件風險增加[3]。中醫學認為,本病是由于患者元氣虧虛、脾胃運化失調所引起,常以健脾和胃、補益元氣為治療原則,同時當關注安護心神,緩解患者負性情緒。本研究采用培元養心針灸法治療DGP,取得顯著療效,現將研究結果報道如下。
選取2021年9月至2022年6月佛山市中醫院病房及門診收治的62例明確診斷為DGP的患者為研究對象。按隨機數字表將患者隨機分為觀察組和對照組,每組各31例。本研究獲醫院倫理委員會審議通過。
1.2.1 西醫診斷標準
DGP診斷參照《2020年美國糖尿病學會糖尿病醫學診療標準》[4]擬定。且空腹血糖≤12.0 mmol/L和HbA1c≤10.0%。
1.2.2 中醫辨證標準
參照《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試行)》[5]中有關痞滿脾胃虛弱證的辨證標準擬定。
①符合上述中、西醫診斷標準;②年齡在25~70歲之間;③近2個月反復發作或連續3 d以上出現惡心嘔吐、餐后飽腹感、食欲減退等胃排空延遲癥狀;④自愿參加本研究并簽署知情同意書的患者。
①患有嚴重肝腎功能障礙的患者;②患有嚴重感染性疾病的患者;③患有惡性腫瘤的患者;④妊娠或哺乳期婦女;⑤合并有其他胃腸道疾病的患者。
1.5.1 常規處理
2組患者均給予內科糖尿病控制血糖基礎治療。
1.5.2 對照組
給予甲氧氯普胺片(開封制藥集團有限公司,批號:國藥準字H41021142,規格:5 mg/片),每日早午晚餐前及睡前口服5 mg,每日4次。
1.5.3 觀察組
給予培元養心針灸法治療。選取脾俞、胃俞、心俞、天樞、中脘、足三里、合谷、太沖、百會。具體操作如下:患者取俯臥位,充分暴露背部皮膚,消毒穴位局部皮膚后,采用一次性無菌針灸針(蘇州針灸用品有限公司產品,蘇食藥監械生產許20010030號,規格:0.30 mm×40 mm、0.20 mm×20 mm),視患者體質及不同穴位垂直進針1.0~1.5寸,進針行捻轉和提插平補平瀉的手法使穴位得氣。脾俞、胃俞、心俞均施以溫針灸,點燃艾柱放置于針柄上,點燃的一頭朝下,于艾柱下方墊上硬紙片以防止艾灰掉落。同時配合紅外線(上海躍進醫用光學器械廠,YSHT-IIA型紅外熱輻射理療燈,滬食藥監械生產許可20000238號)照射于暴露皮膚之上。留針30 min后用鑷子清理艾灰并出針。以上操作完成后囑患者穿好衣物并取仰臥位,用上述相同操作方法完成足三里、天樞、中脘的進針及加艾,并配合紅外線照射(上海躍進醫用光學器械廠,YSHT-ⅡA型紅外熱輻射理療燈,滬食藥監械生產許可20000238號)。同樣進針方法完成合谷穴、太沖穴進針,并行重提輕插瀉法。采用一次性無菌針灸針(蘇州針灸用品有限公司,蘇食藥監械生產許20010030號,規格:0.30 mm×40 mm)以平刺法進針針刺百會穴,視患者體質平刺0.5~1.0寸,該穴不加艾。在治療過程中,醫者對患者進行心理疏導以及科普糖尿病胃輕癱的相關知識,以緩解患者焦慮、抑郁等負性情緒,并提高患者相關自我疾病認知與管理。
1.5.4 療程及隨訪
觀察組每周治療2次,每次治療至少間隔2 d。2組均連續治療1個月。2組患者在治療結束15 d后進行隨訪。
1.6.1 胃輕癱癥狀評估
觀察2組患者胃輕癱基本癥狀指數(GCSI)量表評分的變化情況。該量表由早飽、惡心嘔吐、腹脹3部分組成。每項分值分別為0~5分,其中,無癥狀計為0分,非常嚴重計為5分。分值越高,代表患者的癥狀越嚴重。共評估9種癥狀,總分為45分,評分越高,代表患者胃輕癱癥狀越嚴重[4]。
1.6.2 生存質量評估
觀察糖尿病患者特異性生存質量量表(DSQL)評分的變化情況。該量表包括四個維度:心理狀態、生理功能、治療效果、社會關系??偡譃?35分,評分越低,代表生活質量越高。
1.6.3 實驗室指標
分別于治療前后及隨訪時抽取2組患者靜脈血,由本院檢驗科檢測2組患者糖化血紅蛋白(HbAlc),采用水平全自動生化分析儀檢測。觀察2組患者治療前后HbAlc的變化情況。
參照《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試行)》[5]中相關標準判定。療效指數=(治療前積分-治療后積分)/治療前積分×100%。根據患者上腹脹痛、餐后飽脹、惡心嘔吐、反酸噯氣等主要臨床癥狀積分進行評定,按照嚴重程度分為正常(0分)、輕度(1分)、中度(2分)、重度(3分)。臨床痊愈:癥狀、體征消失或基本消失,95%≤療效指數≤100%;顯效:癥狀、體征明顯改善,70%≤證候積分減少<95%;有效:癥狀、體征均有好轉,30%≤療效指數<70%;無效:癥狀、體征均無明顯改善,甚或加重,療效指數<30%??傆行?(臨床痊愈例數+顯效例數+有效例數)/總病例數×100%。
采用SPSS 26.0統計軟件進行數據的統計分析。計量資料采用均數±標準差(±s)表示,組內比較采用配對t檢驗,組間比較采用獨立樣本t檢驗;計數資料采用率或構成比表示,組間比較采用卡方檢驗。以P<0.05表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觀察組31例患者中,男14例,女17例;年齡39~67歲,平均(54±9)歲;病程3~7年,平均(3.41±1.85)年。對照組31例患者中,男16例,女15例;年齡36~67歲,平均(53±9)歲;病程3~8年,平均(3.35±2.07)年。2組患者的性別、年齡、病程等一般情況比較,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P>0.05),表明2組患者的基線特征基本一致,具有可比性。
表1結果顯示:治療前,2組患者GCSI評分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治療后及隨訪,2組患者的GCSI評分均明顯改善(P<0.05),且觀察組在改善GCSI評分方面明顯優于對照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表1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胃輕癱基本癥狀指數(GCSI)量表評分比較Table 1 Comparison of Gastric Cachexia Symptom Index(GCSI)scale score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分)

表1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胃輕癱基本癥狀指數(GCSI)量表評分比較Table 1 Comparison of Gastric Cachexia Symptom Index(GCSI)scale score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分)
注:①P<0.05,與同組治療前比較;②P<0.05,與對照組治療后比較
組別觀察組對照組時間治療前治療后隨訪治療前治療后隨訪例數/例31 31 31 31 31 31 GCSI評分30.81±5.855 19.16±2.49①②18.97±2.39①②28.23±5.94 21.13±4.02①20.87±4.22①
表2結果顯示:治療前,2組患者DSQL評分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治療后及隨訪,2組患者的DSQL評分均明顯改善(P<0.05),且觀察組在改善DSQL評分方面明顯優于對照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表2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糖尿病患者特異性生存質量特異性量表(DSQL)評分比較Table 2 Comparison of Diabetes specific Quality of Life scale(DSQL)score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分)

表2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糖尿病患者特異性生存質量特異性量表(DSQL)評分比較Table 2 Comparison of Diabetes specific Quality of Life scale(DSQL)score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分)
注:①P<0.05,與同組治療前比較;②P<0.05,與對照組治療后比較
組別觀察組對照組時間治療前治療后隨訪治療前治療后隨訪例數/例31 31 31 31 31 31 DSQL評分90.06±18.90 38.52±6.22①②40.23±6.53①②93.64±20.40 51.74±19.99①51.54±20.32①
表3結果顯示:治療前,2組患者HbAlc水平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治療后及隨訪,2組患者的HbAlc水平均明顯改善(P<0.05),且觀察組在改善HbAlc水平方面明顯優于對照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表3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糖化血紅蛋白(HbAlc)水平比較Table 3 Comparison of glycosylated hemoglobin(HbAlc)level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

表3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治療前后糖化血紅蛋白(HbAlc)水平比較Table 3 Comparison of glycosylated hemoglobin(HbAlc)levels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 before and after treatment (±s,%)
注:①P<0.05,與同組治療前比較;②P<0.05,與對照組治療后比較
組別觀察組對照組時間治療前治療后隨訪治療前治療后隨訪例數/例31 31 31 31 31 31 HbAlc水平7.34±0.88 6.29±0.89①②6.15±0.84①②7.12±0.67 6.56±0.72①6.50±0.72①
表4結果顯示:觀察組總有效率為90.32%(28/31),對照組為80.65%(25/31)。觀察組療效優于對照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表4 2組糖尿病胃輕癱患者臨床療效比較Table 4 Comparison of clinical efficacy between two groups of patients with diabetic gastroparesis[例(%)]
糖尿病性胃輕癱(DGP)是糖尿病患者的常見并發癥之一,在DGP動物模型和DGP患者中,有數據表明,Cajal間質細胞(ICC)數目顯著降低,而ICC數目的減少與胃潴留的程度呈正相關[5-7]。亦有學者提出其他假設,例如:迷走神經功能障礙,肌間神經叢中神經一氧化氮合酶表達的喪失和氧化應激等。盡管對于DGP的發病機制已經取得了一定的認識,但對于其具體的生理和臨床變化機制的理解仍較為局限。目前,DGP的治療目標仍然是緩解癥狀,延緩病情進展,藥物治療以促胃動力藥物為主。D2受體拮抗劑甲氧氯普胺(胃復安)是唯一經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批準用于治療DGP的藥物,該藥可通過調節胃腸動力促進上消化道的運動并增加下食管括約肌收縮的幅度,但長期服用此藥具有引起遲發性運動障礙及導致患者精神疲倦的風險[3]。
DGP屬于中醫學中“痞滿”的范疇,該病名首見于《素問·至真要大論》“胸膈不利,心痛痞滿”?!吨T病源候論·痞噎病諸候》中闡述了其病因病機:“其病之候,但腹內氣結脹滿,閉塞不通。”中醫學認為,機體元氣虧虛,脾胃升降失常為導致本病的關鍵病機[8],培元養心針灸法通過培補元氣以復氣機升降,并注意養護患者心神,從而使陰平陽秘,從根本上治療DGP。本研究結果顯示:2組患者經治療后GCSI評分均較治療前降低,且觀察組優于對照組,提示培元養心針灸法可顯著改善DGP患者胃排空延遲導致的腹脹、惡心、早飽癥狀,同時治療后患者的DSQL評分出現降低,顯示患者的生活質量及心理狀態得到改善,患者對療效較為滿意。控制血糖貫穿2型糖尿病治療的全過程,嚴格控制血糖可降低糖尿病并發癥發生的風險。糖化血紅蛋白(HbAlc)在人體中產生速度相對較慢,在檢測過程中穩定性較高,且分解速度較慢,可客觀反映近2~3個月患者血糖的真實情況,較少受到當下血糖波動的影響。本研究結果顯示,使用培元養心針灸法治療的觀察組患者血糖水平波動更少,且療效維持較對照組時間更長。這可能與針灸療法可有效改善胰島素抵抗指數,提高胰島素敏感有關。
培元養心法即“固本培元,養心安神”,是老錦雄教授根據30余年從醫生涯的經驗總結而成的思想大法,重在將“培元”與“養心”理論相結合。他認為:元氣乃人一身之根本,元氣虧損為患病之源,通過后天的培護以鞏固元氣,可從根本上防病、治病。而心主神明為人身之大主,養心是治病的前提,因此,尤重安神養心之法;精、氣、神之間相互依賴、互為根本,人是形神統一的機體,唯有形與神俱,以神為主宰才可益壽延年。因此,治療上“培元”與“養心”必須同步進行?!墩f文解字》中記載:“元,始也?!盵9]《嬰童百問》云:“人之生也以元氣,元氣傷則病,絕則死?!盵10]DGP日久不愈耗損人體元氣,元氣是氣的根本,是生命的動力,元氣虛則氣血無所生。有研究表明,針刺療法可通過健脾固元促進胃腸蠕動以消除痞滿的癥狀[11]。心神失調是心主神明功能異常的病理狀態,是焦慮或抑郁等異常精神心理產生的源頭。同時,焦慮和抑郁水平與DGP患者腸道癥狀程度常相互影響[3],焦慮或抑郁較重者,其腸道癥狀也更為嚴重。老錦雄教授認為,臨床上治療DGP當以培元養心為治療原則,通補并施,不可一味通腑瀉下而耗傷氣血,亦不可一味補益元氣而閉門留寇,須通而有補,補不忘通,同時當顧護心神改善患者心理狀態。
脾俞、胃俞、心俞為脾、胃、心之背俞穴,背俞穴為臟腑精氣血匯集之處,同時也是脊神經的分布區,脊神經中的內臟傳入神經纖維和內臟運動神經纖維通過作用于脊髓相應節段的自主神經中樞,從而調節相應內臟器官的代謝活動。《針灸資生經·第三》云:“胃俞,主嘔吐,筋攣,食不下。”[12]研究[13]表明,電針胃俞穴能夠激活海馬體調節胃運動。水谷精氣是元氣重要的滋養來源,只有脾胃功能正常,元氣方能充足。與中脘前后相配,為俞募配穴法,可平衡脾胃臟腑陰陽。心俞為心氣之所聚,直通心脈,DGP患者多存在心神不安所致的“腸郁”病理狀態,針刺之可調節心藏神的功能、通心絡養心安神以改善DGP患者的負性情緒?!伴_四關”的“關”指的是門戶、關卡,合谷穴、太沖穴位于四肢末端,重瀉之可調節三焦氣機、開郁去隔,使門戶開,氣得行,三焦調暢全身氣機,與元氣關系密切。天樞穴位于臍旁,是氣機升降出入的樞紐,刺之可有效調節胃腸氣血運動,可雙向調節胃腸功能亢進及功能不足[14]。目前認為,針灸對胃腸功能的調節主要通過體表-自主神經-內臟神經軸產生作用[15]。百會穴位于頭部正中,歸屬于督脈,腦為元神之府,元神為生命的樞機,神既無形,各種情志因素皆會影響相關臟腑功能,從而使心主血脈功能失調,針刺百會穴既能寧心安神,又可以調暢氣機,通過調節心腦功能,進而影響DGP的發病。足三里是大腸的合穴,可調節腸道功能。研究表明,針刺足三里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抑制十二指腸黏膜肥大細胞活化和脫顆粒,調節神經生長因子(nerve growth factor,NGF)及其受體的表達,從而改善胃腸道的消化功能[16]。培元養心理論指導下的針灸療法治療DGP可能通過調節腦腸軸功能,調節胃腸道與中樞神經系統聯系起來的神經-內分泌網絡。腦腸軸為雙向通路:一方面能夠刺激和將內在信息通過腸神經鏈與高級神經中樞相聯結影響胃腸感覺、動力和分泌等;另一方面胃腸道作用可以反過來作用于中樞的痛感、情緒和行為,即胃腸癥狀對心理狀態有反作用[17]。本研究同時施以灸法,明·李梃《醫學入門》言:“虛者灸之,使火氣以助元陽也;實者灸之,使實邪隨火氣而發散也。”[18]灸法具有廣泛適應證且有補有瀉,于脾俞、胃俞、心俞、中脘、天樞、足三里上施以溫針灸以調補元氣,使五臟平衡,經脈通調,氣血和暢,使滯得行,使結得散,使隔得通。
綜上所述,培元養心理論指導下的針灸療法治療DGP可以緩解患者的臨床癥狀,提高患者生活質量,改善患者負性情緒,且療效較常規西藥治療更為長久,臨床效果顯著,值得在臨床進一步地推廣與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