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賀虎林
我的童年記憶,是以老太原上馬街一株老槐為圓心的一張光盤,那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城市百廢待興,但是在我的腦海里,留下的卻是高高的鐘鼓樓,繁華的鐘樓街,旖旎的海子邊……不用說,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故里。然而十幾年后,我們全家因當時的特殊原因回到祖籍呂梁,一個除了黃土和莊稼,幾乎什么都沒有的山窩窩。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的家鄉是那里。
在呂梁的大山里,我跟父老鄉親面朝黃土背朝天灑了十年汗水,最終考上山西大學,重新回到太原城,然而這里已經沒了我的家。苦讀四年后,我被分配回呂梁。由于工作的需要,我經常深入田間地頭、山莊窩鋪,跟那些土得掉渣的山里人不時接觸。我的情感歷程,也就在這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中,不斷涅槃淬煉。
我的淺見,文學藝術就是寫情感的。老實說,我沒有深厚的文學功底,更沒有淵博的文學理論,我搞寫作,完全是出于愛好。在我人生的最低谷,在那些頂著星辰出工、又背著星辰收工的日子里,我的枕下常偷偷掖著一兩本詩集。進入大學后,在經歷一次次退稿后突然收到作品樣刊時,我對自己的犒勞也是讀一篇小說、散文或一首詩。請別笑我在故作風雅,每個人都有砥礪自己、安慰自己的方式,我在欲哭無淚或喜極而泣的時候,最想表達的方式就是“漫卷詩書”。
回到本篇的宗旨,這是篇都市小說,寫了一主一副、一男一女、一城一鄉兩個主人公,他們沒有原型,又有千千萬萬個原型。他們是誰?還是回到我身上。我曾經多少年一直認為我是城市人,我的故里在省城。但我又實實在在當了十年農民,每天掏糞、挑擔、耕耘。尤其是在呂梁山,一段時間,勞作的艱苦程度真的比牛馬還艱辛。我就曾成年累月到縣城里去買糞挑糞,在城里人正吃午飯時,進人家茅房里操作,然后在一片掩鼻眥目甚至斥罵聲中,低著頭、弓著腰倉皇逃離。那時候我在心中也曾回罵:“老子也曾經是城里人,生在省會里的城里人,我家上五輩還出過舉人進士哪!”但是卻沒有勇氣、沒有膽量喊出來。在那個由傳統和體制造成的城鄉二元社會里,每個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打著身份、等級、觀念的烙印,唯一相同的,就是人性。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幾十年后,中國的二元社會結構會受到這么大的沖擊、改變。這個改變是一天一天進行的,卻又像變魔術般兀然展現在眼前。現在的城鄉,再也不是五十年前的城鄉,大量涌入的農村人口,已經占據城市的半壁。并且象征身份的種種特征越來越不明顯,就像乘船從黃河入海口出發,越往前行,黃藍的涇渭越不分明,直至完全融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觀念、等級的頑疾消弭了嗎?我不想去說別人,我就說說自己,當我是城里人的時候,我一度看不起村里人;當我做了農民,我又嫉恨城里人……
文學說是寫感情,其實說到底還是寫人性、人心。
我在2006 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紫丁香之戀》里,通過主人公之口說過一句話:“城市不會永遠是城里人的城市,農村也不該永遠是農村人的農村!”現在,每當我走在城市大街上的時候,從高高的腳手架,到繁榮的菜市場,再到醫院的護工、小區的垃圾清潔工,到處能看到身著迷彩服的農民兄弟姐妹,看著他們簡樸的、帶著艱難生存印記的外表,感覺著他們在夾縫中拼搏的不甘不服又不無自卑的心理狀態,我的心就不由得發出一陣痙攣、一陣躁動,于是,這個短篇小說就產生了。跟十年前發表的中篇小說《顫音》一樣,主人公還是農民護工,區別只是它勾勒出了更多社會背景,更多需要這個時代思索、體味和接納的問題。就像本篇小說里的冷姨和小山,他們迎面相撞,都經歷了精神上的痛苦,又都獲得了溫暖,不過還是……還是什么呢?請讀者自己去閱讀體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