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
(寧德市高級中學,福建 寧德 352100)
《琵琶行(并序)》是唐詩里的傳統名篇,收錄在統編教材高中語文必修上冊第三單元,本單元明確提出“學寫文學短評”的要求。寫作文學短評是一種手段,從課程角度看,它可以提高學生審美鑒賞能力和表達交流能力;從教學實際出發,也是教師了解學情并進行針對性指導的路徑:通過學生的寫作,了解學生閱讀層次,發現閱讀中的問題,促進重讀與咀嚼,在“再閱讀、再梳理、再思考、再體驗”中將古詩詞閱讀與學習引向深入。語文課堂少不了學生發言,其實這些口頭表述就是文學短評的雛形,[1]教材“單元學習任務中”對寫作也做了明確的指導,但實際教學中,文學短評的寫作依然是學生的“痛點”和“難點”,學生的寫作存在哪些問題?教師應該如何有效指導?筆者結合教學實踐,以《琵琶行(并序)》為例展開探究。
筆者在執教《琵琶行(并序)》時布置了“文學短評”寫作任務,從學生習作來看,普遍存在三個問題:
一是方向不明。文學短評要聚焦,從語言特色、藝術手法、詩人情感等方面選擇一個角度作為切入口。學生的寫作通常缺少“焦點”,從詩歌敘事寫起,到音樂描寫,再到主題思想,面面俱到而又蜻蜓點水。二是感悟不深。這是本課文學短評寫作中最突出的問題,學生的習作中常出現這樣的句子:“音樂旋律錯綜交雜,反映的正是詩人極為復雜的內心世界”,“詩人運用想象、比喻、通感、留白等藝術手段,生動形象地表現音樂”。正因為對音樂描寫藝術和作者情感沒有更深刻的閱讀體驗,學生寫起短評便只能是“手法豐富”“內心復雜”之類的空話。三是觀點不新。文學短評要有自己的思考,可以是感悟深刻之情,可以是探討解疑之思,也可以是質疑批判之意,這些都要有自己的立場和觀點,而學生的習作中常出現的是“淪落天涯的同病相憐”“被貶江州的失意苦悶”,抑或是模式化的修辭分析等,落入窠臼,毫無新意。
在文學短評的批改及點評過程中有一個讓人無奈的現象:明知存在問題,不知如何修改,所以,向學生提供有效的學習支持很有必要。
首先,提供資源。文學短評的寫作首先得從細讀開始,教師盡可能地提供與課文相關的閱讀資料,比如詩人的生平經歷、歷史背景、同期作品等,通過閱讀的“擴大”,將思考引向“深入”。其次,搭建支架?!堕喿x學概論》把閱讀分為積累性閱讀、理解性閱讀、鑒賞性閱讀、評價性閱讀、創造性閱讀和消遣性閱讀六類,[2]指向文學短評寫作的古詩文閱讀不可能這樣細分,可以借鑒該理論把文學短評分為三種類型:理解性評論、鑒賞性評論、探究性評論。學生朝著這三個方向,閱讀就會更有針對性,思考也就更加深入,體會自然更加深刻了。再次,啟發思路。文學短評的指導少不了針對性地點撥,教師應該針對學生寫作實際,做好問題設計,進行有效啟發。
1.理解性評論
理解性評論指向學生的理解性閱讀,是對文本中字詞、句意、情節脈絡、詩歌主題等方面的整體認識。本課文句的疏通、情節的梳理、主題的歸納對高一學生而言并無難度,而教師應根據實際,創設問題情境,引導他們在這些層面找到更精巧的構思點,比如:
(1)白居易和琵琶女的遇見只是巧合嗎?(2)序言中提及“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而詩歌中卻不見“京都聲”蹤影,這是為什么?(3)關于琵琶女出場時的自我介紹,序言中是大方順暢的,詩歌中是遲疑羞澀的,你認為哪種更真實?(4)琵琶女“淪落天涯”只是因為年長色衰嗎?(5)白居易在詩中只是一個悲苦的貶官形象嗎?(6)在等級森嚴、男尊女卑的封建時代,白居易與琵琶女初次見面便坦誠相待,同病相憐。這合理嗎?……
我們來看看學生思考后的升格。
在等級森嚴、男尊女卑的封建時代,白居易與琵琶女跨越了等級鴻溝,弱化了性別界限,在這個風清月白的秋夜,坦誠相待,同病相憐。這合理嗎?我認為這是合理的,原因有三。
首先,二者身世遭遇相同。琵琶女過去艷壓群芳、風光無限,現在委身商人、漂淪憔悴;詩人曾經年少有為、春風得意,現在卻因為進諫被貶而謫居臥病。一時間,對方的命運好像變成了一面鏡子,照出了詩人的淪落和失意,所以白居易對琵琶女并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而是完全平等的相知相憐。
其次,音樂讓他們心靈相通。白居易和琵琶女的相逢,讓我聯想起另外一對知音。將時間回溯千年,俞伯牙遇到了鐘子期,也彈奏了一段流傳千古的知音絕唱,俞伯牙是春秋時期晉國的上大夫,而鐘子期只是一名山野樵夫,同樣地位懸殊的兩個人,因音樂而惺惺相惜。所以“相識滿天下,知音能幾人”,這不僅是一次音樂的交流,更是一次心靈的交流。
第三,這是思想文化相對開放的唐朝。開拓進取、兼容并蓄的唐朝,隨著市民文學的涌現,女性在文學作品中也越發活躍。白居易《采蓮曲》中“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一句,就刻畫了一個可愛又大膽的女性形象。在這樣的思想文化潮流沖擊下,在這個氛圍、情緒都契合的夜晚,他們平等地交流,是完全合理的。(節選于學生作文《相逢不必曾相識》)
升格習作從“情節的合理性”入手,立足文本,對課文的理解有了明顯提升。筆者引導他們從梳理“相似點”出發,以“相逢”“何必”為切口,結合詩人生平、歷史背景等材料,對該問題進行探討。該片段首先亮出自己的觀點,從“遭遇相同”“心靈相通”“開放的唐朝”三個角度展開分析,用類比、引用等論證方式證明自己的觀點。
2.鑒賞性評論
鑒賞性評論指向學生的鑒賞性閱讀和評價性閱讀,是對文本的思想內容、藝術技巧、寫作風格等進行欣賞和評價?!杜眯小分械囊魳访鑼懯橇鱾髑Ч诺慕浀洌鄶祵W生對音樂描寫的鑒賞都只停留在修辭手法的分析上。這種思維的模式化,需要教師來打破:(1)琵琶曲的曲調是怎樣和演奏者的情感結合起來的?(2)用語言寫曲調和旋律很難,白居易是怎么做的?(3)第二段除了音樂描寫,有沒有敘事和抒情?作者又是如何處理的?(4)用美好的聲音來形容音樂,是唐詩共同的追求,你能不能再舉一個例子,進行比較?(5)白居易筆下的琵琶曲其實是琵琶女彈奏的再現,你如何理解“再現”?(6)音樂描寫中用到的喻體,有美好的事物,比如“珍珠”“玉盤”,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事物,比如“冰泉”“刀槍”,請選擇兩三個你感受較深的,展開分析?!?/p>
看看升格后的片段。
[片段一]
“帛”和“布”不同,“帛”是更有價值的絲織品,所以可以想象“裂帛”是它撕扯開的一瞬間那凄厲的聲音,從聽覺角度,它沒有“大珠小珠落玉盤”那樣的清脆典雅,甚至算不上樂音;從視覺角度,它也不能給人以舒適感。但是,從鑒賞角度,它卻必不可少,因為它最能代表詩人的心境。我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裂帛”聲,周圍其他的聲音逐漸隱去,這時候一聲無情地撕扯,我仿佛看到了詩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感,有如自己的政治理想,就這樣生生被撕碎了。
“四弦一聲如裂帛”是這段演奏的高潮,彈奏在情緒達到巔峰時戛然而止,讓“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變成一種必須,與其說這是用景物烘托人的心情,倒不如說是人的情緒在轟然釋放后必需的空白和安靜。前文的旋律,不管是婉轉還是高亢,詩人的情緒是始終在積累的,當情感凝聚到此處時,也必然有這樣爆炸一般的釋放。所以,“裂帛”是美的,它美在抒情,它才是本段最強的情感張力。(節選于學生作文《“冷澀”“裂帛”美不美》)
[片段二]
白居易對音樂的描繪真可謂妙筆生花、精彩絕倫?!按笙亦朽腥缂庇?,小弦切切如私語”兩句首先是對比,兩個疊詞和兩個比喻準確地表現琵琶大小弦的不同音色和彈奏特征:彈大弦要快,所以聲音粗重繁密;小弦在彈奏時講究輕而緩,所以“私語”恰是輕柔纏綿的。接著“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兩句是對上兩句的概括,珍珠和玉盤都是美好之物,特別是玉盤,它比瓷盤更清潤,所以珠落玉盤的聲音該是多么清脆動聽呀;此外,能夠這般準確地錯雜彈奏,琵琶女的高超技藝可見一斑。“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兩句,一個婉轉流暢,一個紆緩滯塞,兩種意境立現,怎一個“美”字了得。細品這兩句,“花”和“冰”是可見的,但是“花底的鶯”“冰下的泉”只聞其音,這難道不是視聽交織的美嗎?[3]
……
琵琶女技藝固然是高超的,但在我看來卻不及白居易的筆力。我也曾經跟著老師學過幾年琵琶,但是詩歌中的琵琶曲比我聽過的任何一支琵琶曲都要美!(節選于學生作文《〈琵琶行〉的音樂美》)
學生習作中的進步讓人欣喜,經過一番啟發,兩位學生更仔細地鉆研文本,找到了更精確的切入點。片段一圍繞“裂帛”展開分析,指出“裂帛之聲”并非樂音,卻是詩人情感到達頂點時的最強釋放;片段二則結合自己學習琵琶彈奏的經驗,對音樂描寫展開分析。兩篇習作觀點鮮明,分析透徹。
3.探究性評論
探究性評論指向學生的創造性閱讀,以文本為綱,探索研究,形成個性化的閱讀體驗,表達個性化的觀點和論斷。探究性評論相對前兩者,對學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推動學生思維朝著更高層次發展。引導學生嘗試探究性評論,筆者作了以下嘗試:
(1)提供擴展閱讀素材,如《二十四史全譯舊唐書》(第五卷)、《二十四史全譯 新唐書》(第五卷)、《與元微之書》、《與元九書》等。(2)白居易何以“江州司馬青衫濕”?這背后是他怎樣的價值觀念?(3)“文章憎命達”,貶官文學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請再選擇一首讓你印象較深的“遷謫詩”,結合《琵琶行》,進行比較分析。[4](4)“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是一句名句,還是一句哲思,請試著探究這句詩背后的哲理。……
以下是某學生升格后的片段。
[片段三]
但是,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扇不同的窗。被貶后的白居易和蘇東坡在思想境界上有所不同?!杜眯校ú⑿颍吠ㄟ^敘述琵琶女的故事,述說自己的人生遭際,抒發人生感慨,詩歌以“江州司馬青衫濕”來收束。蘇軾卻沒有停留在個人的感傷中,在他看來,周瑜這樣的英雄人物,不也消逝在歷史的浪潮中了嗎?在《赤壁賦》中,蘇軾更是超然物外,他將對人生的思考,上升到自然和哲學的層面,進而大徹大悟。這樣看來,同為被貶,蘇軾的境界應該略高一籌吧。(節選于學生作文《〈琵琶行(并序)〉〈念奴嬌·赤壁懷古〉比較閱讀》)
片段三將相鄰兩課進行比較,分析白居易和蘇軾被貶之后的異同點,從教材中來,回到教材中去,給其他學生提供了一個很精妙的定題示范。該文雖然在評論過程中稍顯主觀,但其探究和思考值得肯定。
圍繞“豐富人生閱歷和情感體驗”的目標,文學短評的寫作是促進學生深度閱讀,“幫助學生走進作品所呈現的情境和精神世界中,感受人物的喜怒哀樂,體會作者的情感態度”的有效路徑。[5]然而,以文學短評寫作促進古詩詞深度閱讀的教學不可能一蹴而就,它應該是序列性的綜合教學,選定文本后,教師搭建支架、指明方向,啟發學生更深入地思考,獲得更豐富的生成。誠然,學生的閱讀和寫作還取決于個體鑒賞水準的高低,但引導每一位學生加深與文本的對話,獲得個性化的閱讀體驗,并將自己體驗到的美感表達出來,這是古詩文教學乃至高中語文學習的宗旨和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