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或一場雪（組詩）

王 雁

樓上傳來練琴聲

像平靜的湖面落下一枚葉子

又一枚葉子

有時又好像起了微微的一陣風

葉子接二連三地飄下來

有的直接落下

有的要在空中打個旋

每一片葉子都輕盈

都悄無聲息

嗯，沒有一片葉子打擾另一片葉子

我喜歡這樣的想象

每天下午三點鐘

不管我在干什么

樓上的練琴聲總會準時響起

練琴的人不會知道

簡單、重復、不連貫的幾個音符

會讓時間有了短暫的停頓

會讓我沉浸于安靜的事物

比如焚香，比如喝茶

比如安坐在書房里

看墻上的陽光一點一點斜下來

或者，像現(xiàn)在

低下頭，寫下點什么

一天有一段這樣的時光

真好

偶遇一片荷花

我只能呆在那里

我怕一張嘴便語無倫次

我找不到一個恰當?shù)男稳菰~

我想起某一年的中秋之夜

在異鄉(xiāng)街頭不經(jīng)意地抬頭

看到的那一輪孤月

就好像心心念念的一個人

突然出現(xiàn)在你面前

恍惚地

讓人想流淚

一個比喻

此刻，四周安靜

遠處的街道

近處的公園

都被安靜的積雪占據(jù)

不安靜的是那些麻雀

它們?nèi)宄扇?/p>

一會兒在雪地上蹦來蹦去

一會兒又呼啦啦地飛向灌木叢

從高樓的窗口望出去

怎么看都像一片片落葉

又飛回枝間

當然，這只是我的錯覺

或一個比喻

這些麻雀從一叢灌木飛向另一叢灌木

漸漸從我的視線里消失

一同消失的

還有它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春天就要來了

那些在冬天里走失的人也是落葉

再也回不到春天的枝頭

這是一個多么讓人難過的比喻

柿子的秘密

寒霜已來過

我的飽滿紅潤

勝過了任何一枚果子

我的香甜也是

現(xiàn)在

我等你來

我已刪繁就簡

落盡了所有的葉子

可我整日整夜地提心吊膽

怕在你趕來之前

跌落在草窠里

無聲地腐爛

海邊的石子

終于

我的晶瑩圓潤吸引了你的目光

遠遠地

你走了過來

海浪涌動著

卷起好看的浪花

你俯下了身子

我的剛剛還浸在浪花里的身軀

越發(fā)地通透

甚至開始璀璨

多么慶幸

我比那些石子

更早地蜷縮在你的手心里

我小心地抱緊自己

好像這，才更能得到你的喜愛

我確實太緊張了

緊張到還沒有回過神來

就被你用力地拋向了大海

原來在你眼里

我只是一塊適合打水漂的石子

一封信，或者一場雪

一場雪要到來的消息

先于一片云到達

午后的天空開始布景

潑墨揮毫

洇暈，不留一點白

這一幅浩渺的淡水墨

很容易讓人注意到一些細微的事物

比如密密的細瓦

比如干凈的枝條

比如幾株纖細的狗尾巴草

甚至它針尖一樣的芒

萬物靜默啊

而雪花還在路上

窗玻璃上很快籠上了一層水汽

窗臺上的菊花開得清凈

忽然就想起你

想起多年前等待你的來信時的心情

三十年的時光啊

可以是一封信

也可以是一場雪

雨加雪

先于雪抵達的

是一場雨

這場不合時宜的雨

暗合了那些還掛在枝頭的葉子的心思

那些已在寒風中露出筋骨的葉子

曾在陽光下招搖的葉子

好像一下子柔軟下來

這場告別多么美

先是眼淚，然后

是潔白的花瓣

廣濟橋

夜色里的你

那么秀美，那么安靜

你沉默

但并不拒絕熙熙攘攘的人群

和兩岸閃爍的燈火

京杭大運河平靜地流過

此刻，從你的胯下流過

歲月漫長

歲月如大運河的水

清了又渾

渾了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