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與墨（組詩）

季士君

品一種茶并說出它的名字

世上到底有多少種茶

我們都說不清楚

甚至我們自己品過多少種茶

也說不清楚

實際上這個下午

我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可我們什么也不想做

只想來到鬧中取靜的茶莊

安靜地品茶

朋友推薦了一種新茶

讓我們品嘗

并說出它的名字

就像以前一樣

我們在品味中認識了許多新茶

也在品味中使許多新茶成為舊茶

所謂品一種茶的滋味

實際上就是品出一種茶

與另一種茶之間細微的差別

就是品出我們各自的人生

還能不能像一片茶葉

在一壺沸水中得到復活

這個下午

我們品茶的時候

一直在聊天

先后談到故鄉 春天 河流

但所有話題沒有一條與茶有關

實際上我們早已品出茶的名字

但是誰都不想首先說出

陌生人

世上原本沒有陌生人

只是因為我認識的人太少

剩下的那些人

便都成了陌生人

今晚我將再認識一位陌生人

為了參加一個共同的酒局

陌生的我們坐在了一起

酒過三巡

我們開始熟悉

談起詩歌

我們更是一見如故

所有熟悉都是從陌生開始

所有的距離

都是一杯酒的距離

也許喝完一次酒

那些曾經的陌生人就變成熟人

熟到此后可以不再相見

打坐的山

一座山

面對另一座山

已經打坐了上千年

一座山為另一座山

留著一條路

時而平緩

時而崎嶇

每一座山

都是草木的須彌座

每一塊石頭里

都包含著禪意

樹欲靜而風不止

樹木靜不下來

就無法像石頭一樣

成為山的一部分

風一直在動

只有山不動

一座山不動

另一座山也不動

水與墨

水和墨 是互相打動

又彼此慢慢進入的兩個名詞

而水墨卻不再是名詞

是人物 花鳥和山水

在宣紙上的舞蹈

白云深處的人家

流水旁邊的小橋

那些從時光的懸崖上

滴落的背影

已經無法分清

哪一滴是水

哪一滴是墨

水與墨落到紙上

就會將一段往事

皴出水長和山高

留白之處

則構成一個人的一生

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

晨光中的小寺

穿堂而過的風

追隨鐘聲而去

木魚被反復敲打

卻從未有過游走的念頭

門小開一道縫

剛好擠進一束晨光

照燭臺

也照一樁未了的心事

落在地上的葉子

與留在枝頭的葉子

尚未來得及相互遺忘

清掃是身后之事

青草撮土為香

水火相容

石頭立地成佛

化學課

初三年級的時候

我們開設了化學課

我們在二氧化錳的催化下

用氯酸鉀制取氧氣

再在氧氣里點燃金屬

化學課上的燃燒

比我看到所有的燃燒更加猛烈

很長一段時間

老師帶領我們在實驗室

借助酒精燈、試管、燒瓶

證明著一種物質

在某種條件下

可以生成另一種物質

而我們，可以是條件

也可以是物質

漸漸地，我們就像一塊鐵

被氧化出一種新的物質

有人叫銹

我們叫三氧化二鐵

多年以后，我還將燃燒

用自己的骨頭

完成最后一次試驗

夜游植物園

蒙古櫟 黃柏 美國紅楓……

植物園的樹木品種真多

我借助路燈微弱的光線

辨認著標牌上的名字

就像辨認我失散多年的朋友

在夜晚

很難區分各種樹木

到底有哪些不同

我只是看到了

有些樹正在輸著營養液

有些樹還在用木桿支撐著

有些樹的主干上纏滿了草繩

在花壇的中央

有一棵垂絲海棠

只生出三片葉子

我無法判斷

這僅有的三片葉子

表示這棵樹即將死去

還是已經死而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