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 翔

○猴小姐（浙江）

1

小時候，我只知道來翔是個瘋子。后來，從大人那里得知，他曾是我們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

20世紀80年代末，大學生可是相當金貴，很快，來翔考上大學的事就傳遍了大街小巷。來翔以后到底怎么樣，沒有人說得清，但大家都知道，他畢業后，國家一定會分配工作。

那個年代，并不是誰都能有機會端上“鐵飯碗”，沒過多久，來翔家就擠滿了前來提親的人。

來翔家里本來窮得叮當響，平日里要是遇到什么難事，來翔娘總要跟人低三下四說個半天好話，更沒有姑娘愿意嫁到他們家。前些時候，來翔娘還在為來翔他們兄弟兩個的婚事發愁，沒想到突然間來了那么多提親的，來翔娘高興得都快合不攏嘴了。

可是令大家沒有想到的是，來提親的姑娘來翔一個也沒相中。后來，臨近畢業那會兒，他從城里領回來一個姑娘，這時候大家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原來人家這是眼光高了，想娶個城里姑娘。

那天，前來圍觀的村民重重圍在了來翔家，大家都爭相前來一睹這城里的姑娘。

“娘，這是文燕，你看她長得好看吧？”來翔嘿嘿一笑，兩只眼睛笑得都快瞇成一條線了。

“大娘。”文燕甜甜地叫了一聲，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會露出兩個小酒窩，白撲撲的臉蛋粉粉嫩嫩的，一雙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似的，嘴巴又巧，特招人喜歡。

這窮鄉僻壤的，哪見過這么漂亮的姑娘呀！

“好看好看，閨女長得可真俊呀！”來翔娘一個勁的夸著文燕。看著村里人那一雙雙羨慕的眼神，來翔娘只覺得心里比抹了蜂蜜都甜，這么多年了，她總算也能揚眉吐氣一回了。來翔娘高興壞了，當下決定宰家里的雞和羊，也顧不得家里還指望著這雞下蛋羊下崽了。

文燕在來翔家住了一個星期，來翔娘一心把她當成了兒媳婦，一天到晚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沒錢就去村里的經銷點賒。

村里的人眼見著來翔這頭沒有了指望，年紀大點的姑娘就盯上了來翔他大哥，心想著只要來翔發達了，他大哥多少也能跟著沾點兒光。

文燕回城那天，來翔帶著一份大禮去了文燕家。

沒想到去的時候歡歡喜喜，回來的時候卻灰頭土臉。原來，文燕的父母嫌棄來翔家里窮，死活不同意他倆在一起。

來翔娘這下可愁壞了，不停地拍著大腿，文燕這段時間可是花了她不少錢，這要是能娶到人家姑娘還好，可如果竹籃打水一場空，那可真就鬧心了呀！

來翔雖窮，卻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他對娘說：“娘，我只喜歡文燕，我就要娶她！”

來翔娘是一個農村老太太，能有什么辦法？眼看著來翔三天兩頭去找文燕卻沒什么結果，只能不住地嘆氣，倒是來翔他大哥私下勸了他幾回，但來翔聽不進去。

2

沒想到，幾天后，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

那天，文燕的父母突然松了口，說是讓他半個月以后再去。

來翔也沒多想，半個月后，他提著一大堆禮物正式上門了。當他看到文燕家大門上貼著的大紅“囍”字時，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他沒聽文燕說過她有兄弟姐妹呀。

來翔感覺有些不對勁，砰砰砰就砸起了文燕家的大門。

“誰呀？怎么敲門的？瘋了嗎？”

說話間，文燕娘就打開了大門，來翔意識到自己剛才敲門的動靜太大了，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喊了聲：“大娘。”

“原來是你呀！”文燕娘一看是來翔，連個正眼都沒給他，“沒想到你一個窮光蛋，竟還有勇氣來呢！實話給你說吧，我們姑娘已經嫁人了！”

“嫁人了？怎么可能？你不是答應把她嫁給我的嗎？”

“那是怕你來搗亂才那么說的。行了行了，你趕緊走吧，別在這礙我眼了！”

“我不信！我要進去看看！文燕，你快出來！”眼見著來翔要沖進家里，文燕娘推著他不讓他進去，沒想到推搡間，來翔手里拎著的禮物嘩啦一聲就摔到了地上。

來翔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辦，那可是他娘從經銷點賒來的，花了不少錢。恍惚間，文燕娘一把將他推了出去，然后立馬關上了大門。

“文燕她丈夫可是個有錢的生意人，你就死了這份心吧！你要是真想娶我家姑娘，等哪天你有錢了再來吧！”文燕娘在門里面喊道。

來翔一時間無法接受，他砰砰砰的砸著大門，沒想到，門突然又打開了。

來翔本以為有了希望，沒想到文燕娘只是把他的東西給扔了出來，“拿著你這些破東西趕緊滾蛋！”說完，她就又關上了大門。

過了許久，來翔才反應過來，他拼命地砸門，砸了很久，都沒有人再來開門。看著門上貼著的那刺眼的大紅囍字，來翔只覺得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他一把扯下那兩個紅囍字，撕了個稀巴爛，隨后扔在腳底踩了又踩。

他沒想到，這會是一個騙局，他更沒有想到，會發生后來的事情。

那天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小賣部，他就去買了一瓶酒。他邊走邊喝，不知不覺間一瓶酒就下了肚，后來不知怎的竟和一個騎自行車的撞在了一起。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心里不痛快，就和那人打了起來，后來還給關進了局子。

來翔娘聽說后，著急忙慌的就要去看他，沒想到一頭磕到了門檻上，就這么去了。

娘死了，女朋友沒了，因為打架的事，分配工作的事也擱置了，來翔一時間接受不了這一系列的變故。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村里就多了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整天在大街上閑逛。他瘋瘋癲癲的，嘴里還經常說著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大哭，有時候卻又沒來由地傻笑，我們小孩子都管他叫“瘋翔”。

3

很多年后的一天，來翔去鄰村集市上瞎逛的時候撞倒了一個老太太，沒想到那老太太竟然抱著他哭了起來，全然不顧周圍群眾的眼光。來翔看了眼那老太太，沒想到一向瘋癲的來翔竟然不再瘋癲了，渾濁的眼珠子，紅得跟兔子的眼睛似的。

原來，那老太太就是當年的文燕，來翔終于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年，文燕爹得了心臟病，需要昂貴的進口藥。為了給父親治病，文燕被迫嫁給了當時一個出了名的“倒爺”。

文燕長得漂亮。初時，那倒爺待她還算不錯。但好景不長，后來那倒爺迷上了賭博，沒多久就敗光了家底。從那以后，那倒爺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拿文燕出氣。

文燕娘家氣不過，上門去找姑爺理論，沒想到文燕娘卻被姑爺給打傷了。文燕爹氣得拿拐棍去打姑爺，沒想到姑爺沒打到，自己卻摔在了地上。文燕爹本就有心臟病，這么一倒就再也沒能起來。

后來，那倒爺給關進了監獄，房子也被抵押了出去，但那群討債的人卻陰魂不散。文燕不敢回娘家，就帶著兒子躲到了鄉下一個遠房親戚那兒。

來翔不知道文燕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但看著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他的心還是會忍不住微微觸動。

那晚，來翔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砸起了他的門。

來翔從床上爬了起來，剛走到院子里，就聽到門外傳來大哥急不可耐的聲音，

“趕緊開門！”

原來，來翔大哥聽說了這事。

“來翔，難道你忘了當年的事了嗎？就算你忘了你當年的恥辱，但你也不能忘記當年娘是怎么死的！”

“娘是為我死的，我永遠都會記得！但是，當年的事不怪文燕，那都是她家里逼她的……”

“你這話什么意思？你不會真打算把娘的老房子的拆遷款給那個女人花吧？”

眼見著大哥在氣頭上，來翔就沒再搭話，一個人蹲在墻角悶頭抽著煙卷。

看著來翔那不成器的樣，來翔大哥不禁大怒。

來翔大哥一直都覺得當年他是沾了弟弟的光才有了現在的家庭，所以這些年他一直都很照顧弟弟。盡管來翔瘋了，整天在村里閑逛無所事事，但他這個大哥卻從沒缺過弟弟的吃穿，甚至還把當年娘的老房子翻修好了給他住。

“村里的小孩果然沒有叫錯，你就是個瘋子！來翔，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敢娶那個女人，以后我們就不再是兄弟了！以后你也別指望我兒子給你養老送終！”

說完，來翔大哥就氣得摔門而去。

看著大哥遠去的背影，來翔有些猶豫，但他知道文燕現在正在為兒子造房子的事發愁。

4

村里的拆遷款下來了，來翔不禁想起了文燕娘當年的話，不免覺得有些嘲諷。

但最終，他還是娶了文燕。

后來，他就搬去了文燕住的那個小院子。

文燕的家小而破漏，三個人住有些緊張。來翔想著回遷房蓋好后他們要一個大套，文燕兒子以后再娶個媳婦，只要一家人開開心心的，生活還是有盼頭的。

但他沒有想到，這日子卻不平靜。

文燕的兒子一開始還一口一個“大爺”的叫著，但沒過多久，就暴露出了他的本性，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而且還跟他那個父親一樣嗜酒好賭，跟他娘是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吵。

來翔這才知道，文燕兒子當時是為了拆遷款才對他好言好語的，但一直拿不到錢，他就熬不住了。為了能平靜地過日子，來翔打算把錢交到文燕手里。但他沒想到，選房前的一個晚上，文燕的兒子喝醉了就直接跟他鬧了起來。

“瘋翔，你這個老不死的，你怎么還不死呢？”

來翔之前也見他鬧騰過，但每次他都是沖文燕來的，還是第一次沖他來。

“你胡說什么呢？”文燕氣得上去就要揍兒子，沒想到卻被兒子一把推到了地上，文燕氣得在地上大哭，已經拿她這個兒子沒轍了。

“你難道要把我娘折磨死你才甘心嗎？”說著，文燕兒子就拿食指一下一下戳著來翔胸口，“瘋翔，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想她受折磨，你就把錢和房子給我老老實實交出來！”

來翔強忍著心里的火氣，他剛想抬手把文燕兒子推開，沒想到文燕卻先撲了過來，一把將兒子推開了。

“真是作孽呀，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不成器的玩意兒！”文燕氣得直打哆嗦。來翔不想再糾纏下去，拉著文燕就回到了屋里，然后插上了門栓，留文燕兒子一個人在院里破口大罵。

來翔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出了家門，不知怎么走著走著就晃到了村東頭那口井邊上。他在井邊上蹲了很久，煙頭丟了一地。

來翔年紀大了，但他沒想到他還是那么喜歡文燕。他心疼她，他不忍心看著她受了一輩子罪，到老了還要受兒子的氣。這輩子他真的過累了，原本光明的前程，結果給折騰成了這副鬼模樣。

好在他無兒無女，也沒什么牽掛。心想著倒不如就這么結束了吧，這樣大家也都能過得輕松一點兒。想著，他就閉上了眼睛，然后朝那口井栽了下去。

沒想到，有人從后面一把拉住了他。他回頭，竟然是文燕。

“我死了，你的日子不就好過了嗎？”

“如果你死了，我做了小黃花炒雞蛋給誰吃呢？”

來翔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上大學那會兒，文燕曾經問過他最喜歡吃的菜是什么，他隨口一說的那個菜，就是小黃花炒雞蛋，他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

5

選房的時候，來翔貼了點錢進去，他把原來的大套跟別人換成了兩個小套。房子下來以后，來翔將其中一套的鑰匙給了文燕兒子。

文燕兒子起初愣了一下，后來還是接過了鑰匙。

“房子我給你安排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趕緊找個正經活兒，爭取早點兒娶個媳婦回來，我和你娘還指望著給你帶孩子呢。”

文燕兒子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在家里鬧騰過。

來翔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淚，盼了那么久的日子，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