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景觀都市主義的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治理提升策略

肖禮軍

0 引言

江河是人類文明的搖籃、珍貴的自然遺產，也是人類聚居和城市發展的重要依托。江河岸線是人與自然交互的界面，具有生產、生活、生態、文化、景觀等多重價值。近年來，濱水空間的價值越發受到重視，比如上海市針對黃浦江和蘇州河沿岸進行了系統治理提升，不僅是強化了城市核心功能，提升城市軟實力，而且提供了高品質的濱水公共空間[1-2]。三峽庫區城鎮江岸為峽江坡岸，并在三峽工程移民遷建和后續城鎮建設過程中被不斷改造，具有不同于其他城鎮江岸的鮮明特點。水利、交通、市政、地質災害治理等工程建設，在重塑江岸空間的同時，也帶來生態退化、文化消逝、空間分割、活力減退等問題。在生態文明的背景下，如何創新理念和方法，對三峽庫區城鎮江岸進行綜合治理和系統提升，是需要破解的問題。

學術界對濱水空間更新、治理提升等開展了系列研究[3-6]。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是兼有防洪排澇、生態景觀、歷史人文、休閑游憩和交通市政功能的復合空間。趙萬民[7]等從人居環境的角度對三峽庫區城鎮進行了長期系統的研究，形成一系列理論成果和技術方法；毛華松[8]、杜春蘭[9]、曾衛[10]等學者從“城—景”關系、文化保護、社區等視角進行了研究；袁興中[11]、周永娟[12]等學者對三峽庫區消落帶治理和生態系統修復進行了深入研究和具體實踐。既有研究大多集中在對江岸生態保護與修復、消落帶治理、景觀設計等方面，而針對江岸空間系統化治理提升研究不多。本文結合三峽庫區城鎮江岸特點，針對工程化治理提升思路的局限性，引入景觀都市主義的理論和方法，探討生態文明背景下三峽庫區城鎮江岸綜合治理和系統提升的策略。

1 三峽庫區城鎮江岸特點與面臨挑戰

1.1 江岸特點

移民拆建而成的峽江坡岸。三峽工程建設和庫區移民安置按照“一級開發、一次建成、分期蓄水、連續移民”的總體建設方案，分別于2003年、2006年、2010年分三期蓄水至135 m、156 m、175 m水位。在此期間，三峽庫區陸續移民129.64萬人，遷建房屋5 054.76萬平方米，受淹城鎮多達129座[13]。三峽庫區城鎮江岸大部分是在原有房屋拆遷、城鎮功能騰退的基礎上形成的，加上峽江坡岸的地形條件限制，功能和景觀均缺乏整體性。

水位消落變化的動態江岸。三峽庫區上游年降水量在1 000 mm以上，多集中在5—9月，占全年總降水量的70%左右。三峽工程正常蓄水后的每年10月到次年2月，水庫維持在175水位運行，3—4月逐步下降至壩前145 m水位，呈現水位周期性變化的特征[14]（圖1）。而在每年的5—9月豐水期，靠近大壩的水庫下游維持在145 m左右，而位于庫尾的上游則受流域降水時空分布的影響，呈現大起大落的特征，其枯水位在155 m左右，常遇洪水可達185 m，而百年一遇洪水位則高達195 m左右，水位落差三四十米。

圖1 三峽庫區水位變化圖Fig.1 water level variation map of the Three Gorges Reservoir Area

1.2 面臨挑戰

洪澇災害和地質災害威脅。三峽工程建設過程中，雖然清退了大量建設，但175水位線以上仍有很多存量建筑和設施難以達到防洪要求。以重慶中心城區“兩江四岸”為例，據統計，394 km江岸沿線仍有38.94萬人、492.21萬平方米房屋、60.68 km2土地處于100年一遇洪水淹沒區內（表1）。同時，受制于山高坡陡的地形條件，江岸也存在局部崩塌、滑坡等地質災害隱患。

表1 重慶中心城區“兩江四岸”不達標江岸涉及人口、房屋和土地數量Table.1 the population, houses and land threatened by floods of Chongqing central urban area

水位消落變化對江岸治理提升的影響。三峽庫區水位抬升形成高峽平湖景觀，而高達數十米的水位消落變化則對江岸生態系統、江河景觀、歷史文化資源保護、濱水和親水活動產生了深刻影響，并大大提升了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治理提升的難度和復雜性。

有限江岸空間和復合功能需求的矛盾。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是在空間騰退、建設后靠、水位抬升的基礎上形成的，江岸空間受到地形高差、水位漲落和既有建設的影響。而移民遷建后的城鎮功能布局有待優化調整，交通、市政基礎設施等系統面臨重構。面對江、岸、城關系的重塑，有限的江岸空間成為城市建設的重要沖突點。

2 工程化治理提升思路的局限性

三峽庫區沿江城鎮在整體或局部搬遷的基礎上，圍繞提升城鎮防洪排澇能力、完善交通系統和城鎮基礎設施、生態修復、歷史文化保護、公共空間建設等，開展了一系列江岸治理提升工作，建設了一系列碼頭、道路、橋梁、堤壩護岸、供排水、能源、通信等設施，在提升安全水平、改善城鎮功能、完善支撐系統的同時，也帶來江—城聯系斷裂、影響生態景觀、治理提升缺乏系統性等問題。

2.1 沿江線性工程阻隔江—城聯系

三峽庫區城鎮移民遷建工作，由于時間緊、任務重，大多采用了現代主義的規劃模式和快速推進的粗放建設模式。出于解決防洪、交通和市政問題的需要，江岸規劃建設防洪擋墻、濱江道路、截污干管等線性設施。而由于濱江空間退讓不足，在標高難以滿足防洪要求的江段，往往采用墊、擋、架等方式建設上述線性設施，切割了江與城的聯系，造成庫區城鎮部分地區濱江不親江。

2.2 過度工程化、人工化

為應對水流沖刷和洪水威脅，三峽庫區城鎮江岸大多采用硬化措施穩固坡岸和修建防洪擋墻的方式，而缺乏對河流和江岸生態系統的考慮，破壞了自然水體系統和濕地景觀、生物棲息地和遷徙廊道，影響了生態循環過程，導致江岸生態系統更加脆弱。直立擋墻、硬化護坡和高架橋梁等工程建設也對城市景觀造成了消極影響，導致沿江界面的單調呆板，影響城市風貌、空間品質和濱江地區活力。

2.3 治理提升缺乏統籌協同

城鎮江岸空間是江河管理與城鎮建設交叉重疊的區域，治理主體多，涉及到水利、水文、航道、土地、城建、城管、交通、供排水、電力、燃氣、通信等多個部門，統籌協調難度大。特別是由于庫區大江大河的極端重要性，沿岸城鎮的江岸治理還涉及到國家、省市、區縣至鄉鎮的多層次治理主體，以及上下游、左右岸不同行政主體的協調。由于江岸治理的復雜性，在建設目標、任務、項目、資金等缺乏統籌、協調不到位的情況下，往往出現“九龍治水”的狀況，降低了治理提升的成效。

3 景觀都市主義理論與方法

景觀都市主義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被首次提出[15]，其概念的產生與全球范圍內城市的無序蔓延和日趨嚴重的城市環境問題密切相關。作為一種新興理論或思潮，景觀都市主義批判了現代主義建筑及城市規劃設計中功能主義取向和后現代新都市主義過于簡單和程式化、缺乏對復雜城市環境考慮的做法，吸納了景觀學和生態學的方法，重新討論建筑、規劃與景觀三者之間的關系。它以景觀而非建筑作為認識和建造城市的媒介，體現了從“建筑城市范式”向“景觀城市范式”的轉變。

在景觀都市主義的語境下，景觀的概念和內涵被大大拓展，它不是靜止的畫面，而是動態的系統、變化的中介、整體或參與的體驗、人類棲居的過程；不是單一的物體，而是水平的基底、加厚的地表和具有潛力的場域。這體現了景觀都市主義的整體性和過程性思維。整體性思維體現在將景觀作為整體空間形態，包含建筑物、道路、綠化、公用設施、基礎設施和開放空間等空間要素，并承載城市功能和都市生活。過程性思維體現在將景觀作為生態系統，強調時空變化的動態特征，并作為一種操作模式，借助變化過程行使景觀功能，解決城市問題[16]。為此，景觀都市主義成為“洞悉當代城市問題的透鏡和重新建造當代城市的媒介”。

經過20多年的發展，景觀都市主義逐漸走向成熟，理論體系不斷完善，并應用于城市規劃設計實踐，特別是在工業廢棄地開發再利用、河流治理、城市中心區復興和新城開發等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在河流治理方面，涌現出美國瓜的亞納濱河公園景觀規劃、洛杉磯河流復興、紐約清泉公園、上海后灘公園、貴州六盤水明湖濕地公園等成功案例，展現了景觀都市主義解決問題的有效性和應對變化的潛力[17-18]。

作為一種當代城市范式，景觀都市主義主張弱化局部，強化整體性；弱化形式，強化過程性；弱化表象，強化能動性；弱化封閉，強調開放性。其直面城市發展的不確定性、暫時性和必須具備的彈性和可塑性，傾向于用過程的、動態的方法應對當代復雜的城市和環境問題，發展了以景觀這種適應性的“軟系統”來代替市政的剛性“硬系統”作為一種組織空間的更好途徑的思想，為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治理提升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

4 基于整體性的綜合治理策略

4.1 強化江—城聯系

三峽庫區城鎮的形成與發展均與水息息相關，往往在大江匯流處形成大城市，小江匯入大江處形成中小城市，溪流匯入江河處形成小城鎮[19]。憑借舟楫之利，三峽庫區傳統城鎮依托碼頭渡口而興，發展形成江城江鎮，并在歷史層累中形成具有地域特色文化景觀。傳統的工程化建設思路下，重沿江線性工程建設，而輕江與城的緊密聯系。基于景觀都市主義的視角，沿岸的坡坎崖灘、碼頭渡口、街巷市井、寺廟壇觀、房屋院壩等是有機聯系的整體，需要一體化規劃設計，重構江城江鎮空間格局，加強江與城的功能聯動和景觀聯系（圖2）。

圖2 江—城關系重構示意圖Fig.2 diagram of the connection between river and city

4.2 注重系統優化

江岸空間是城鎮交通、基礎設施、生態網絡和公共空間等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江岸空間建設不應局限于江岸自身，而應從完善城市系統的角度加以治理提升。特別是，沿江地區由于歷史原因，防洪標準較低，保證汛期城市生命線系統的安全運行至關重要。以交通系統為例，構建多條沿江走向的通道，適當降低濱江道路等級，可以保證其部分或全部被淹沒情況下，城市交通系統的正常運行。基礎設施方面，將容易受洪水影響的燃氣、電力、通信等管網和易受損設施設備向腹地遷移，將建筑內公用設備設施抬高至洪水位以上的建筑上層，可提高基礎設施應對災害與服務保障能力。

4.3 加強建設協同

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是在歷史累積和不斷改造的基礎上形成的，其治理提升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勞永逸。同時，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和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城鎮建設和防洪排澇標準會也會不斷提高。為此，需要在建設目標的導向下，區分輕重緩急，合理安排建設時序，分期實施、逐步提高。同時，在治理提升過程中，有必要合理安排工期，加強防洪防澇度汛，并減少對城鎮運行的影響。

5 基于過程性的系統提升策略

5.1 與水共處的防洪排澇策略

暴雨期間，三峽庫區城鎮面臨客水與內水疊加的壓力，容易造成洪澇災害。工程化治理提升企圖通過剛性的措施解決城市防洪排澇問題，但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水位落差大，單一的工程化治理措施面臨建設成本高、景觀影響大等問題。景觀都市主義視角下的洪澇治理思路要從與水為敵轉向與洪水共處，采用工程措施與非工程措施并舉的方式，兼顧安全標準的剛性、空間利用的彈性和城市運行的韌性，構建與城鎮特點相適應的防洪排澇體系，提高城鎮綜合應對洪澇災害的能力。

針對江河行洪空間內有大量建筑和用地的客觀條件，適宜采用剛性與柔性相結合的辦法加以應對。有條件退讓的江岸可以進一步采用移民遷建的辦法，減少洪水淹沒風險，對無法整體搬遷的建筑，可以借鑒吊腳樓的智慧，采用底層退讓的方式免受洪水威脅。無條件退讓的江岸可以采用墊、擋結合的措施，除傳統的剛性防洪堤壩工程措施外，可以采用抬高式景觀微地形、裝配式活動防洪墻等方式提升江岸防洪能力（圖3）。對確需建設的防洪堤壩，結合用地條件可以采用退讓式緩坡護岸或墊擋型多級斜坡護岸的形式，減少對生態和景觀的沖擊。針對受淹范圍較小的區域，則可以采用小區域防洪的方式，提升局部地區或單體建筑的防洪能力。

圖3 抬高式景觀微地形+裝配式可移動防洪墻模式Fig.3 flood control strategy of elevated microtopography and prefabricated movable wall

5.2 結合自然的生態修復策略

工程化治理提升缺乏對江河生態和城市景觀的考慮，而人工化、布景式的景觀建設亦難以抵御江河的沖擊。景觀都市主義主張弱化形式，強化過程性。基于對生態和景觀過程性的認識，強調保護山體、河流、自然植物群落和動物棲息地，保留自然演替和生息的過程，同時通過適度的人工干預和審慎的開發建設，構建自然-人工復合體，彼此形成優良的城市生態。

在消落帶治理方面，要借助自然之力，采取具有適應性的江岸修復策略，貫徹“以自然恢復為主，生態修復為輔”的方針，多用生態的辦法、少用人工的辦法，多用自然的辦法、少用園林的辦法，多用柔性的辦法、少用剛性的辦法。在生態系統恢復方面，保護殘存的自然岸線和自然生境，同時生態化修復人工岸線，治理提升城市污水排口，將有助于河流生態系統的恢復和河流生命的復興，重回健康的生命河流[20]。

5.3 動態適應的空間利用策略

江岸是三峽庫區城鎮重要的開敞空間，也是非常珍貴的資源，為生活在城鎮的人們提供了親近自然的機會。根據三峽庫區水位周期性變化特點，江岸消落帶和行洪空間有條件按照“水進人退、水退人進”的原則加以適度利用。

根據水位變化，按照正常蓄水位和設防水位將江岸空間劃分為三個層次，其中，正常蓄水位175 m以下空間全年水淹時間在4個月以上，為水域和消落區，是富有自然野趣的江灘生態空間，可作為市民親水休閑和生態游憩活動場所。正常蓄水位至設防水位之間的空間有被淹沒的風險，經論證、批準后可以布局廣場、停車場、運動場等活動空間，修建具有及時拆除功能的臨時建筑，或保留既有建筑作為臨時用途。設防水位線以上為城市建設區，相關建設也應考慮超標洪水的影響（圖4）。

圖4 動態適應水位變化的空間利用模式Fig.4 dynamic adaptive space utilization mode

5.4 注重體驗的場所營造策略

公共空間是城市的魅力所在，良好的公共空間不僅是休閑活動和公共交往的載體，而且可以激發不可預期的活動，促進城市生機活力。三峽庫區城鎮江岸不僅是公共活動的舞臺，也是欣賞江面和對岸景觀的看臺，其景觀塑造應注重人的體驗。發揮江岸親水優勢，結合水位變化進行親水性設計，在正常蓄水位以上設置親水步道，根據導流需要構筑丁壩、順壩等水工設施，可以增加人們在低水位期間的親水機會，并將水流疏導過程變為審美和體驗的過程。

同時，景觀都市主義認為，力量決定形式，自然過程是景觀的內在形成機制。三峽庫區在地質、水文和氣候的作用力，形成了浩、磧、沱、洲、灘、支流河口等豐富的江岸地形地貌和優美的自然景觀，是三峽庫區城鎮獨特的風景。為此，保留自然坡岸、江灘石和沙洲，促進消落帶植物自然演替，并結合江岸設置觀景平臺和休閑活動場地，為公共活動的發生提供條件。同時，根植歷史文脈和場地特點，保護沿江歷史文化資源，塑造具有人文精神的場所。

6 結語

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是自然與人工交互的界面，且自然過程、人類活動和各類設施在有限的平面和豎向空間上高度重疊聚集，其治理提升需要兼顧洪澇治理、生態景觀、文化活力、城鎮功能和空間品質等方面。基于景觀都市主義的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治理提升策略，與工程化治理提升思路最大的不同在于，一是在認識層面，其將江岸空間治理提升作為城市更新提升的有機組成部分加以考慮，保證江城江鎮的整體性。二是在方法層面，其結合行洪排澇、生態演進、空間使用的過程性特征，采用基于景觀的彈性應對策略，順應自然、以人為本，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同時，三峽庫區城鎮江岸是在原有城鎮建設空間拆建改建的基礎上形成，空間條件受限，歷史遺留問題多，治理提升難度大。特別是，江岸治理提升涉及到多元利益主體和治理主體，理念、目標、任務、計劃、標準、措施、政策等方面的差異，往往給江岸綜合治理和系統提升造成極大障礙。為此，有必要通過完善體制機制，統籌規劃設計，協同建設安排，實現功能最大化、效益最優化和成本最小化。

圖片來源：

圖1：長江三峽庫區（重慶段）沿江景觀生態研究[M].北京: 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 2006: 190.

圖2-4：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