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逛巴黎

陳念萱

住在十三區中法分割線

我在巴黎住的一條寬敞便利的街，叫作意大利路，很顯然，從前這條街道是意大利人的地盤。

整個十三區分成住著華僑占多數的意大利區，以及法國人區。我剛好立足在這兩個不同區域的中間點。一端是被中國人買下的意大利區，居住品質較雜亂，而我們的公寓則位于另一邊法國人區的邊上，剛好落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居住文化之間?？梢韵胍娺@條街道有多么地熱鬧而方便了。

除了應有盡有的各種亞洲美食餐廳外，固定趕集的傳統市場，以及酒莊試賣會等經常在左鄰右舍發生著，能夠住這兒實在太幸運了。尤其是飯后到公寓后方的法式住宅區散步，翹首瀏覽矮墻內搖曳生姿的歐式小花園；較晚用餐的法國人，紛紛群聚于傳統小餐館外，擁擠在小餐桌上閑聊，話頭似乎是巴黎人佐餐的最佳香料。許多百年老屋遮蔽在一片翠綠紅花中，回轉在靜謐的石道巷弄里，感覺像是走在熒幕中，如夢似幻……

在巴黎滯留期間，中國旅行社老板曾輝先生是當地老華僑，經常帶著太太與女兒一起請我吃飯，有時還邀請律師、地產中介與銀行總經理朋友，請我到柬埔寨華僑開的珍記羊煲店吃飯。這陣勢仿佛我將移民巴黎似的，真妙！

吃了燒烤羊腿與雞翅、沙拉后，在非常飽足的狀態下，又來了一道家常酸魚鍋，是用番茄與鳳梨燒的清湯，美味至極，大家贊不絕口……曾太太忍不住宣稱：“我做的酸魚鍋比這好吃多了……”此言既出，我只好厚顏要求她實踐邀請，當作我數日后的五十歲生日禮物，哈！

中午吃太撐，晚上從冰箱拿出一根發軟的胡蘿卜，和蘋果與馬鈴薯，半顆洋蔥與半塊老豆腐，用我從臺北帶來的小磨坊香料，燒了一道蔬果豆腐。收留我的尼可拉做沙拉，潘潘燒白飯，搭配一瓶只有五歐元卻好喝得要命的紅酒，以及好聽的音樂，度過了非常享受的巴黎之夜……

巴黎人用餐的簡約與漫長，是其他地方少有的風情，只有假日與親友聚餐，才有豐盛食物，平時一切從簡，卻依然趣味無窮。

主人夫妻倆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放上好聽的音樂，好整以暇地分享當日笑料集錦，弄一杯各自獨享的飲料，慢悠悠地討論晚上要吃啥。也許討論了半小時，甚至還高談闊論地品評一番最近得知的奇異食譜，最后，得出的結論，只有一盤沙拉和馬鈴薯泥或意大利面；若當天心情好，也許弄一道簡單的壽司，便已是相當奢華啦！

猶太人的五顆鉆石街

很多人包括巴黎人都以為十三區是中國人的天下，想象中，就如紐約的唐人街那樣令人退避三舍。殊不知，巴黎的華人地域也講究品質，而十三區的華人地段也較十九區整潔得多。即便是被少數移民占據的十九區，其實也有不錯的住宅區域，并非完全按照當初建城時規劃得那樣壁壘分明。

而十三區最完美的部分，就是我住的七號線托比克出口，一邊是亞洲餐館林立，而后方則有猶太人留下的鉆石區。歐洲地道小館擠滿整條風情無限的小街，傍晚時在附近散步，除了風姿綽約的私人住宅外，還有好幾座讓人經過就想坐下來發呆的小公園。

更重要的，是從我住的意大利大道后方開始，基本上是法國人的住宅區。五顆鉆石街上各種美味地道的餐廳與糕餅坊，出沒的都是法國人，而鮮見亞洲人蹤跡，可見一斑。街名“五顆鉆石”標示著早期巴黎猶太人以鉆石買賣起家的歷史，如今時過境遷，這里變成一家家溫馨的當地小餐館。夜晚時，燈火通明，法國人晚餐都在八點以后才逐漸熱鬧，讓這條街更是越夜越輝煌。

潘潘與尼可拉對眾餐廳的評比，經常有意見分歧。返臺在即，他們想要好好地請我吃一餐。最后，當然還是女人贏了，潘潘堅持要吃意大利菜：“我覺得巴黎的意大利菜做得最好，其他的……”她用表情告示，我們都意會了。

有一家意大利餐廳，位于五顆鉆石街58號，所有的食材含酒都是意大利原裝進口。從我們坐下開始，座位不斷地被填滿，直至座無虛席。其實整條街的餐館與酒吧的狀況多半如此，熱鬧得很有氣氛。而這家餐廳的服務生，讓人舒服極了，溫柔周到又嫻雅，簡直是完美的服務。

潘潘要了面條，尼可拉點意大利管面，而我則始終好奇烤羊排，這是我評比西餐廳的基本準則，火候是否到家，就看這道菜端出來的功夫了。

潘潘與尼可拉都對眼前的食物相當滿意，而我先吃邊菜就已“驚為天人”，簡簡單單的黃瓜被處理得十分入味，羊排恰到好處地全熟而柔嫩滋潤，不見血卻又一點也不老不焦，調味的迷迭香是完美的陪襯而沒有搶味，入口油滋滋地飄香卻不膩嘴，簡直是上品。十五塊錢歐元，付得很甘愿。

我立即分一塊滋味肆意的羊排給尼可拉（潘潘不吃肉），尼可拉說要給潘潘的選擇品位“加分”。而潘潘選的意大利紅酒，更為這晚添加了上乘的美味效果。

飯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過后，點了兩道水果甜點，滑嘴而不甜膩，剛好為這幸福的一夜劃下完美的句點。

巴黎人：悠閑才時尚

巴黎到處是被寵愛的貓狗，而我偏是那種看到貓狗就要躲的人，基本上，只要是小動物我都怕，除了嬰兒以外……小時候最愛蹲在鄰居家門口，看人家幫嬰兒洗澡，傻傻地杵在那兒許久，就只是為了等著抱一下香噴噴的嬰兒，而我自己才八歲……

可惜，貓狗特愛黏著我，恐怖極了。每次到有小動物的朋友家，不管是否是熟人，貓狗都會跳上來，我若坐下，它就干脆在我身上打呼了……因此，只要去有貓狗的人家，我都坐立難安，動來動去，然后找機會快速開溜。只有一種情形，可以讓我見到貓狗不恐懼，那就是它有充分的空間與樹林可以玩耍時，我就比較安心而不焦慮，此時，貓狗的存在，顯示出某種獨特的悠閑，而將沒個性的空間給瞬間活化，那是很迷人的喲！

歐洲風情的最大標志，就是綠蔭下的悠閑。不管是巴黎、阿姆斯特丹、格羅寧根、吉維尼、沃維、洛桑甚至蒙特，走到哪兒，都是綠樹成蔭，仿佛一座不斷擴大的大公園，閉著眼睛走，感受就像是無法停歇的交響樂，綿延不絕地演奏著大自然樂章，細而深長地鉆進每個細胞中的分子，引起量子的舞蹈能量。享盡悠閑，就是我在歐洲瞎晃時的絕對感受。

雖然，地鐵出沒的畫面是緊湊的。就像在巴黎學小提琴多年的一個朋友形容自己：“巴黎人喜歡在最后一刻的臨界點趕路，我每次都會狼狽地背著小提琴與背包，在路上狂奔趕路，搶在遲到五分鐘之內抵達目的地……這樣實在很好笑，卻天天都搞成這樣，想不出怎樣才能改掉這種壞習慣，可是，巴黎人都這樣呢！說不定，我是被傳染的，哈！”

我想，巴黎人愛遲到的真正原因，卻是她們充分地享受了在家里的“悠閑”。

她們喜歡好好地梳洗、享受早餐并細致而不著痕跡地打扮，并借機審視自己的狀態，然后，雖狼狽卻必然“風光”地出門。根據巴黎人的時尚批注，即便是你在家里花上兩三小時刻意梳妝配色，也不能讓人看出你的精心搭配，那種痕跡，會是莫大的恥辱與自毀形象，更標示了自己追逐潮流的土氣與愚昧，而在不自覺間被疏離，這便是巴黎人真正現實之處。

品位，來自于獨立個體的創意，若不能適切地根據自己的個性穿著，找出獨有的自在方式，那么，倒不如低調些，干凈整齊即可，千萬別讓人一眼就看見你穿了什么品牌的衣服，那會成為茶余飯后的笑話，別忘了，巴黎人最喜歡在飯桌上八卦不停，素材消耗量是很大的。

沒錯，悠閑自在！而自在，才是巴黎人由衷認同的時尚觀。

漫步巴黎好享受

巴黎根據建城的時間先后，而分出編號的區域，各自由自己的市政府管轄，也相對形成不同的生活風貌。

巴黎十三區有許多好吃的。隨便走兩步，不是超市面包店，就是各種食材小鋪或小餐館。每回經過價廉物美的糕餅店，都忍不住要徘徊掙扎一下，才悻悻然離去……

品位嫻雅獨具的巴黎十二區國民住宅，建于20世紀20年代。你可以想象，當我們走在聯結十二與十一區之間的植物步道時，感覺有多幸福。

翌日獨自一人坐地鐵游逛，從歌劇院步行到里昂火車站。在二樓豪華咖啡廳外的雕花鐵欄桿邊，瀏覽進出火車南下的游客，以及拎著行李品茗閱讀候車的旅客，忽然有跨越時空的錯覺……仿佛我只用了一秒鐘，便自行踏入了別人的領域？

火車站里，地下室不太清潔的公廁要付費，懊惱著剛才沒在用餐的咖啡廳里解決。似乎為了解除這不愉快，鮮少逛街購物的我，走進鞋店尋找走路便鞋。并非刻意需要買鞋，卻在那亞洲臉孔的熱切服務下，硬選了一雙59歐元的法式走路鞋。

一天當中走了好多路，慶幸著自己的選擇沒有折磨這雙開始步入老年龜毛期的腳丫。尤其是去盧浮宮看觀光客時，那片人山人海的景致，更讓我游興大發地沒有進入博物館，便已耗盡了下午的時光。三年前花四小時走盧浮宮，都沒看完一半，這天實在沒有腳勁兒了……

想省門票錢的觀光客，大可以參觀古董街，游逛大皇宮區附近的公園，穿過凱旋門，散步到名牌林立的香榭麗舍大道，并在貝聿銘大師那破壞宮殿景觀的兩座玻璃金字塔前拍照留念，就可以交代過去了。

真要享受盧浮宮的收藏，其實必須花好多時間上網查詢，且要在里面走上好幾天才有可能。不過，盧浮宮里的另一項景觀，也是我的最愛。許多專業與業余的畫家，都可以申請在里面作畫仿制真跡?？锤鞣N高手們如實描繪古代圣品，其實是很棒的異類圖像。

（摘自湖南美術出版社《窮逛巴黎》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