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家暴小程序上線之后

文｜方圓記者 語斯雯頔

插圖：張維

在李瑩等人看來，小程序就像一個集成中心，它可以輻射鏈接到很多資源，為受害者提供及時有效的救助

8月18日上午，“家暴求助”小程序正式上線。上線僅5天，使用人次就達到1.3萬。這是一個界面簡潔、功能明確的小程序——頁面主要由在線咨詢、救助金申請、常見問題、危險性自評四大模塊組成，頁面最上方是24小時不間斷的熱線電話，受害者可以一鍵撥打熱線電話，得到遠程實時的幫助。

2016年3月1日，首部針對家庭暴力的專門立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實施，其規定了告誡制度、人身安全保護令、庇護場所等條款，公權力介入阻斷家暴從此有法可依。為了解決家暴受害者求助難的問題，長期關注婦女權益和性別平等的北京市東城區源眾家庭與社區發展服務中心（以下簡稱“源眾服務中心”），一家擁有200多人的志愿律師與志愿心理咨詢師團隊的法律公益機構，決定開發一款致力于實現受暴婦女兒童一鍵求助的小程序。

“小程序的功能是結合反家暴法設計的，目的就是更快、更廣地觸及和幫助每一位受害者?！表椖堪l起人李瑩對《方圓》記者介紹道。

家暴不是“家事”

8月20日晚上9點，志愿律師劉娜接到一通來電。電話那頭傳來未成年女孩小蘭陣陣哭泣聲，情緒十分激動。

小蘭告訴劉娜，自己和父親因為家庭瑣事起了爭執，結果被父親摁在地上打。小蘭報警后，便躲進了房間。雖然民警接警后及時趕到家里，但小蘭擔心民警走后，脾氣不好的父親會繼續打罵自己。電話溝通的過程中，小蘭還透露自己的弟弟和母親也都長期遭受父親的打罵。

劉娜立即把這個情況反映給源眾服務中心，電話由此轉接給了李瑩。接到電話的那刻，李瑩聽到了小蘭的哭聲，她用顫抖的聲音對趕到現場的警察說道：“叔叔，您如果不把他帶走，今晚我就會被他打死的?！?/p>

根據反家暴法相關規定，公安機關接到家庭暴力報案后應當及時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關規定調查取證，協助受害人就醫、鑒定傷情。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因家庭暴力身體受到嚴重傷害、面臨人身安全威脅或者處于無人照料等危險狀態的，公安機關應當通知并協助民政部門將其安置到臨時庇護場所、救助管理機構或者福利機構。

李瑩向民警介紹情況：“據我們了解，這位父親家暴的頻率高，情況比較嚴重，女孩的母親還被打到離家出走。這樣嚴重的暴力舉動才會讓女孩產生懷疑和擔心，而現實中父母把孩子打死的例子并不是沒有。建議你們盡快把女孩帶去驗傷?！?/p>

警方給予了高度重視，很快派了一名女民警來跟小蘭溝通，安撫她的情緒。而電話那頭的李瑩一邊和在現場的民警溝通驗傷和轉介未成年人保護中心尋求庇護的事情，一邊在全國反家暴微信群中詢問是否有人認識小蘭所在市的社工機構和婦聯組織——為了方便希望線下求助的用戶，“家暴求助”小程序還匯集了全國各地反家暴公益組織的信息，方便受暴婦女兒童找到離自己最近的機構并快速獲得幫助。很快，群里有人回復，并提供了當地工作人員的聯系方式。最終民警聯系了當地的社工機構，成功安置了小蘭，對小蘭父親也出具了家庭暴力告誡書。

因為擔心小蘭的安危，劉娜始終沒有掛斷電話。當天晚上10點，她收到小蘭發來的短信：“謝謝你們的幫助，也真的很感謝你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和力量。”

“很高興能幫到你，后續如果需要更多的幫助，你可以聯系我們。”劉娜回復道。

能夠第一時間幫到求助者，是像劉娜這樣的志愿律師對“家暴求助”小程序上線后最大的感受。在李瑩等人看來，小程序就像一個集成中心，它可以輻射鏈接到很多資源，為受害者提供及時有效的救助。尤其是一鍵撥打的功能，更是讓他們可以實時介入到家暴事件中，打破以往與求助者的溝通壁壘。

“家暴不是‘家事’。我們的介入對地方執法和觀念是一種推動，這可以讓責任部門真正動起來?！崩瞵撜f道。

根據源眾服務中心的工作流程，志愿律師在接線后會記錄下求助者的基本情況和相關訴求，為他們提供初步的法律咨詢服務和解答。如果求助者有進一步的需求，如提起離婚訴訟，申請法律援助或者緊急救助金，那么志愿律師會把求助者的信息反饋回源眾服務中心。只要求助者滿足申請條件，源眾服務中心都會盡可能地幫助她們。

解決背后的矛盾和沖突

家暴背后的矛盾與沖突，不只是暴力本身，它牽扯到的問題十分復雜。有些明確具體的問題，還算好解決。家住北京的夏竹和前夫雖然離婚多年，但前夫還是會時不時地來她的工作地點，對她進行言語騷擾，甚至是毆打。夏竹想要詢問人身安全保護令怎么申請，志愿律師邵慶梅便告訴她人身保護令申請的詳細程序，包括管轄法院、簡單的證據搜集和法院受理的條件等。

然而，有些矛盾卻撞上了現實的困境。“很多中老年婦女和全職媽媽遭受家暴，但因為丈夫不給生活費，自己無法獨立生存，或者是因為需要在家照顧孩子沒法出去找工作，所以只能默默忍受，不敢離婚。這種無奈的電話訴求比較多。”邵慶梅對《方圓》記者解釋道。

為了跟進解決家暴問題的后續情況，源眾服務中心還會安排志愿律師回訪求助者，回訪的志愿律師和第一次負責接線的律師并不是同一個人，這樣做是為了提升咨詢質量，同時起到監督檢查的作用。

7月14日，湖北省武漢市，硚口區六角亭街，改造后的榮東社區懸掛起了“反對家庭暴力”宣傳橫幅。（圖片來源：CFP）

邵慶梅曾打過一通回訪電話。電話中的高欣欣說自己的妹妹從孩子3歲時就開始打孩子，現在孩子已經8歲，整個人處于抑郁狀態。因為經常性毆打，孩子母親已經構成虐待罪，按照法律規定應該剝奪其監護權，但是孩子姥爺和父親也同樣家暴這個孩子，而且父親打得更重。高欣欣在妹妹家中安裝了視頻監控，一直都在搜集孩子被家暴的證據，目前已經掌握了一些施暴的視頻證據。高欣欣打算等證據充足后，就帶孩子去申請剝奪他父母的監護權。

“可如果父母雙方都被剝奪監護權，那么要由誰來照顧這個孩子呢？作為孩子的大姨，這位女士即便可以暫時接管孩子，但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泵鎸@個難題，邵慶梅也沒有思索出結果，只是給來電的高欣欣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如何安置被家暴的未成年人，妥善解決家暴對未成年人的影響變得十分重要。這是一個關乎選擇的問題，會直接影響到這些未成年人的未來，這并不是從法律層面就可以完全解決的。”邵慶梅解釋道。

還有許多需要推動的工作

在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李瑩直言小程序是“計劃外”的產物。為了讓求助者和源眾服務中心達到雙向奔赴的效果，她的團隊嘗試過很多方法，但都不太理想，直到開發了“家暴求助”小程序。在設計開發之初，她就希望小程序簡單、好用，避免出現太過繁復的操作影響求助速度。

“很多年輕人不愿意打電話，習慣寫而不習慣說，我們就需要提供線上咨詢的方式；遇到當事人情況緊急時，無法逐一敲打電話號碼，一鍵撥打熱線的方式就可以解決這個難題。根據用戶的使用習慣，我們還在不斷優化和改善小程序的功能?！崩瞵摳斗綀A》記者一一介紹，“小程序的上線可以彌補傳統反家暴渠道和方法上的不足，但現實中，還有許多需要推動的工作。”

李瑩曾經處理過這么一起家暴事件。家住山東的秋雪和丈夫兩人是再婚，因為各自都有一個自閉癥的孩子，兩人是在帶孩子去醫院治病時認識的。秋雪原本以為遇到了能夠理解自己的那個人，但沒想到結婚后，丈夫就開始家暴。秋雪想先找個庇護所躲起來，獨自撫養孩子，但是因為自閉癥孩子的舉止難以控制，秋雪必須全天候照顧孩子，無法找工作。

現在，秋雪只有兩個訴求，一是和丈夫離婚，二是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根據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相關規定，當事人遭受家庭暴力時，申請人既可以向被申請人的戶籍所在地（至申請前連續居住滿一年的經常居住地）提出申請請求，也可以在家庭暴力發生地的基層法院提出申請。

為了成功幫助秋雪申請到人身安全保護令，李瑩多次找法官溝通解釋，又通過他人介紹找到秋雪所在地的律師，沒想到律師因擔心自己被秋雪的丈夫報復，并不愿意接手這個案子。

對此，李瑩表示可以理解：“這些志愿律師大多都是公益性質的律師，當事人的丈夫打人特別兇，律師有所顧慮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沒有人能夠保證律師不會受到傷害。”因為沒有找到其他合適的律師，秋雪想要離婚和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事情只能暫時擱置。

劉娜在源眾服務中心做了近兩年的志愿律師，在此之前她曾是一名基層法院負責審理民事案件的法官。“雖然法院近些年對家暴類案件越來越重視，但因為種種原因，出具人身安全保護令的次數還是有限的。從改變觀念到落實行動，我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劉娜說道。

目前，“家暴求助”小程序已經幫助了500位家暴受害者。就在不久前，“家暴求助”小程序入圍了鳳凰網行動者聯盟“年度十大公益創意”候選名單。李瑩認為，這是對源眾服務中心反家暴工作的一種肯定和鼓勵，也讓她和團隊其他人有更多動力和勇氣來準備未來的計劃。

（文中除李瑩、劉娜、邵慶梅外，其他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