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市中的足球場

呂品

今年的足球世界杯決賽，有許多第一：第一次在北半球冬季舉行，第一次在中東地區舉行，另外還有一個第一：所有賽場都是專為這屆世界杯決賽新建的。從照片上看，每座足球場都有“標志性建筑”的風范，球場外面，無一例外的是精心設計的廣場，稍遠則是巨型的停車場。球場往往離市中心很遠，球場周圍是高速公路或是大片空地，遠遠就能看到形狀獨特的足球場矗立在沙漠天際線上。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最近被拍賣的勞瑞（L.S. Lowry）畫作《去看比賽》，其中的足球場看臺是簡單的長條形，在轉角處還有一個巨大的空隙，所以在場外就能看到看臺上的觀眾。離球場不遠就是居民住宅，再遠處則是工廠和林立的煙囪。

勞瑞這幅畫是在1953年創作的，但是英國的足球場和周圍的街道風貌，直到1990年代，幾乎都是如此，之后隨著英超聯賽的啟動，才開始大規模更新擴大，成為現代化的體育場館。但是，英國足球場的另一個特色在許多地方仍然保留著，那就是它們幾乎都位于市鎮的中心，而非城外某個空曠處。

上個月，我去了一趟英格蘭東北城市紐卡斯爾（Newcastle），住在紐卡斯爾聯隊主場圣詹姆斯公園（St. James' Park）對面的酒店里。這座可容納超過5萬人的足球場，就在市中心。一側是一座公園，過了公園是紐卡斯爾大學的學生宿舍，另一側是一排已列為保護建筑的居民樓，轉過來到球場的所謂“大門”對面，是一座酒吧，再往外就是唐人街。我住的酒店這一側，以前是低矮的排屋，現在是一片新建的商住高樓。

圣詹姆斯公園可以說是英國足球場的典型，它們大都建于19世紀末，英格蘭職業足球聯盟剛剛起步之時。當時的英國，都市化已經隨著工業革命鋪開而完成，足球觀眾幾乎清一色是城市勞動階層，他們住在鎮中心簡陋的排屋里，在附近的工廠、煤礦或是船塢工作，周末走路去足球場看球。而且，支持哪家足球俱樂部，取決于你所在的社區，是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因此足球場必然是在市鎮中心，而且離居民區不遠。圣詹姆斯公園在1892年建成，以后不斷改造擴建，但從來沒有從原址搬離過。

《去看比賽》畫的是位于英格蘭西北博爾頓鎮中心的足球場，它已于1997年遷離。畫中足球場看臺間的空隙，讓我想起另一座被拆除的足球場，英超阿森納隊原來的主場海布里（Highbury）。記得當年，我每次坐火車從倫敦國王十字火車站北上，一出站就能從座位上看到離鐵道不遠的海布里球場，甚至能通過看臺轉角處的間隙瞥見對面的看臺。

海布里周圍也都是居民樓。已故英國著名女作家，《小島》的作者安德麗婭·利維（Andrea Levy）從小在海布里旁邊的政府公屋長大，她曾提到在她小時候，當阿森納有主場比賽時，有人會開車來看比賽，把車停在路邊，她就會去給這些人守車掙錢。車主把車停在路邊，是因為足球場沒有附帶的停車場，原因當然是當球場剛建起來時，并沒有這個需求。

相比卡塔爾那些宏偉而絢爛的足球場，英國大部分球場都只能用其貌不揚來形容，但是淹沒在鬧市中的球場，它們所凝聚的歷史和情感，在球迷心中、身份認同中的地位，卻是不可取代的。